《脱轨》枝上黄鹂

23、第 23 章

　　……

　　兵荒马乱，没人再顾得上几年前的恩怨纠葛，骆明泽自然知道孩子对于温夏的重要性，一刻也不敢耽搁

　　叫来了医生后，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对方为叶景温做检查，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没一会儿，叶怀瑜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金发碧眼的男人步履匆匆，穿过人群

　　“怎么样了？”

　　温夏这才好像看到了主心骨，还没讲话，眼泪先流了下来，一直颤抖的身子也终于精力耗尽般的软，离她不远的骆明泽下意识地上前两步要搀扶住她

　　然而叶怀瑜已经把人抱在了怀里，温夏埋在他的肩头，才敢让自己放肆地去恐惧无助，仿佛她的命就吊在了叶景温的身上，他要出了什么问题，她也就活不成了

　　叶怀瑜安慰她：“不怕，小九的身体一直有做检查，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温夏紧紧咬着嘴唇：“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我不该把他放出去的。”

　　瞧着他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总是要不忍心，惯着他在外面多跑了一会儿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都忘了，这个孩子从出生下来都是那么艰难，她为什么要同意让他跑出来？

　　面对叶景温，温夏总会有些神经质的愧疚，叶怀瑜叹了声气，掰开她那攥得死死的掌心，指甲几乎要戳破了皮肉

　　“不是你的错，小九被你照顾得足够好了，这次是意外，谁也想不到的事。”

　　他低声宽慰：“小九很坚强，你也很坚强，待会他醒来一定会找你要糖吃的。这次要给他多准备一些吗？”

　　温夏闷声道：“再吃糖，他的牙齿都要坏了。”

　　叶怀瑜笑了：“那你的牙齿呢，当妈妈的要以身作则，以后吃了药后也不能偷偷吃糖……”

　　吃了药后总喜欢要糖吃……怕不是学了他母亲的坏习惯

　　骆明泽怔怔地听着，再看向躺在床上的孩子

　　小小的，躺在床上，胸膛几乎没有什么起伏

　　那么小……怎么会流出来那么多的血

　　他顿时心如刀绞

　　他从没有想到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

　　医生检查得很快，事实也证明叶怀瑜的话是对的

　　小孩子血管脆弱，在房间里待得久了，忽的受到冷空气的刺激，乍暖乍寒鼻血才会流个不停

　　现在血已经止住了，也没有什么要担心的，只是最近不能有太多的活动，即便让他出去玩，也要慢慢的来

　　听到医生也这样说，温夏才长出了一口气

　　叶怀瑜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如今听到没事后，心头微松，瞧见温夏去照看叶景温，才有心思过去道谢

　　两个人站在门外，把房间里的低声絮语全都隔绝开来

　　“多谢了。”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微妙

　　只不过叶怀瑜甚少回国，同骆家人都不怎么往来，他最熟悉的是骆明辰，骆明泽的弟弟

　　如今再因为温夏这层关系，骆明泽瞧见他如果没有几分敌意谁都不信的

　　此刻骆明泽的脸上不再挂着那常有的笑，他指尖微微摩挲，忽地轻声问道

　　“他……的身子一直都这样不好？”

　　叶怀瑜说：“温夏那个时候早产，小九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才被接出来。”

　　骆明泽的神经猛地一跳：“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让她生下来？你应该清楚她的身体并不允许再要一个孩子！”

　　叶怀瑜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面对骆明泽的诘问，神色也分外温和：“她想留下，我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只有这么一个要求。”

　　坚决到了，即便不要一个婚姻也要留下那个孩子的地步

　　叶怀瑜顿了顿：“我爱她，所以我全都接受，我会找最好的医生来医治我的妻子，还有孩子。”

　　也对，这才是她的性格，一旦打定了主意，别人便再也别想更改

　　骆明泽呼吸一沉，叶怀瑜的话对他不啻于一种打击，他想起即便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也从未当众对温夏说过爱这个字

　　骆明泽与温夏，曾经大学里最知名的一对恩好情侣，他不会不知道温夏的身体状况，生孩子对于她而言其实是一件走在鬼门关的事情

　　骆明泽对孩子没有什么感觉，从前他不在乎，如今瞧见了，心头却开始弥漫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孩子……又轻……又小……

　　叶景温来的意外，温夏本来不想要，但是如果这次不要的话，她或许再没有做一个母亲的机会了

　　她挣扎纠结了许久

　　还是选择生下他

　　她是一个渴望家庭的人，从小的时候就渴望

　　她最大的执念或许是摆脱掉她的父母所带给她的一切不好的影响，她要给自己的孩子最完美最正常的童年与父母

　　可她还是没能做到

　　叶景温出生在九月，所以家里人会叫他小九，他一出生的时候便是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险些没能活得下来。温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自责，她觉得自己太自私，仅仅为了一个母亲的身份，而要让她的孩子承担她做错事情所带来的后果

　　所以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叶怀瑜便安排好了医生照顾着他，这些年里，所有人最关注的只有他的身体，他确实是在爱里长大的

　　他的父母爱他胜过爱自己

　　骆明泽越听，脸色变得越难看，尤其是在叶怀瑜讲出最后那句话以后，他的身形不可自抑的一僵，连陈翘都觉察出来几分

　　陈翘原本只是旁观，然而叶怀瑜越过骆明泽，对陈翘道：“陈小姐，又见面了。”

　　骆明泽回头，灰色的大理石地面，灯光一路绵延，一副苍松白鹤图前，陈翘安静地站着，等待着，几乎叫所有人都要遗忘了她

　　不可否认的是，陈翘的当机立断与果决确实惊讶到了他，当然也让骆明泽对她生出无限的疑惑

　　从温夏，到叶怀瑜……

　　叶怀瑜是一个生意人，如果说他先前是因为启荣的缘故对陈翘另眼相待

　　那么他现在是真心诚意感谢她

　　陈翘说：“只是举手之劳，没事就好。”

　　而且她也并没有帮到什么忙

　　叶怀瑜笑说：“陈小姐不用那么谦虚，等小九身体好起来，我再带他向你亲自道谢。”

　　他还要回去看一看妻儿，便把空间都留给了这两个人

　　叶怀瑜离开后，骆明泽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没想到你们会认识。”

　　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不算道歉的道歉

　　这个人，就连承认自己抱着想要带一个女人过来让温夏吃醋在意的小心思都是那么难，他对陈翘在知晓一切后该处于何种境地也并没有考虑过

　　这个人……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却还是那么的自私、冲动、幼稚、可笑……

　　陈翘把先前他遗落在长椅上的画交还给他，不带任何嘲讽：“世界上多的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她看起来似乎早就已经习惯：“如果都预料到的话也太没意思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另一种反讽，总之，骆明泽并没有从中得到丝毫的宽慰

　　陈翘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动作稍微迟疑了那么一点。李淑兰得知她同骆明泽在一起，原本有些松懈的心顿时活络起来，走之前一而再的催促她有时间把人带回家来见一见父母，还是翻来覆去的那一套，叫她好好哄着骆明泽，不要让到嘴的鸭子飞走了

　　她哪里知道

　　陈翘站在这里还要接受骆明泽的质疑

　　声音大得超乎寻常，骆明泽不会没听到

　　等陈翘挂断了电话，骆明泽皱眉望向她：“这是不是有些快了？”

　　他觉得他们还没有到去见家长这一步

　　说到底，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陈翘这样一个人

　　任是哪个女生听到这样的话，总会有种被轻视了的羞辱之感，陈翘收了手机，以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向他

　　骆明泽这才发觉自己太过着急了，当事人都还没有回应的事情，他倒先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陈翘语气淡淡：“她误会了，你不用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骆明泽所有的退却犹疑，全都被陈翘谅解与宽慰，多么体贴又大方的女人

　　然而他却没有丝毫的轻松感

　　他盯了她半晌，骆家人其实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即便是荒唐多年的骆明泽，收敛起脸上的笑，那双眼睛黑压压的，气质立刻就变得不一样起来，探究、犀利，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脸上的虚假的面具，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本相

　　这世上人人都有面具，都会伪装

　　并不是只有骆明泽他一个人玩转得游刃有余

　　就比如陈翘，骆明泽第一次开始正视起这样一个陈翘，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敞开心思的比他更要虚假无比的陈翘

　　“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他问出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

　　陈翘一愣，给出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你长得很漂亮。”

　　哪怕只是观赏，也是会赏心悦目

　　……

　　骆明泽开始觉得可笑

　　“那你有把我们这段关系当真过吗？”

　　陈翘不解他为什么要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自己都不当真的人，还希望别人把真情投入进去？

　　她疑惑道：“什么关系？”

　　骆明泽被噎了下，他仔细回想，他们好像是从未对此进行过明确的交流

　　只不过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他和她的关系一般

　　话题被摆到了明面上

　　其实处理得很是不好看

　　陈翘安慰他

　　“你不也是很开心？”

　　他不是只要开心就够了？

　　真真假假有这么重要吗？

　　陈翘说：“只要开心就行了，这一段时间，我的生活……嗯……挺丰富的。”

　　骆明泽愣住了

　　就像他觉得陈翘适合做一个老实本分，不会生事的妻子那样，陈翘对他这种恶毒的诅咒给予了最大的报复

　　她其实一开始就只把他当做消解时光的工具，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儿

　　骆明泽觉得陈翘平静得不像个人

　　陈翘：“……那我姑且把它当作赞扬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身边有那么多人都能告诉她

　　“知道什么？我知道的有很多。”陈翘又觉得好笑，“是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做一回事，还是知道你一边和方可晴上床一边约我来看画展。又或者是知道你和温夏从前的关系，还是你这次邀请我的目的？骆明泽，脸上的伤还疼不疼了？”

　　一番问题抛出来后，即便是清清楚楚做渣男的骆明泽也难以招架，他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陈翘双手插进口袋里，她的语气像变了一个人：“明泽，我们好歹也是做了两年的同学，大方承认你从来都不是没想到，你只是不在乎又怎么样？”

　　骆明泽见到陈翘的第一眼，他觉得这个女人木讷，家中人安排她怎样做，她就怎样做，提线木偶一般了无趣味

　　后来他开始觉得她会忍耐，即便方可晴在她眼前挑衅，她也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地接受，骆明泽又觉得有这么一个妻子放在家里或许也不错

　　一个妻子，并不是一个爱人，婚后各玩各的对方应该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毕竟骆家已经是陈翘高攀得来的结果，低人一头注定也得处处忍让，她会做的很好

　　谁说男人不会算这笔婚姻帐？

　　骆明泽可是算得门清

　　现在他又开始看不懂陈翘了，这个语词犀利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的陈翘

　　骆明泽望着她：“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会答应我？”

　　陈翘问她：“你喜欢吃胡萝卜吗？”

　　这问的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骆明泽愣住了：“……不喜欢。”

　　陈翘笑笑：“我也不喜欢”

　　她想了想，又说：“我喜欢不喜欢吃胡萝卜的人。”

　　一番绕来绕去的话，听起来就像幼稚园里因为一个共同的小爱好而抱成一团的孩子

　　但一切都该结束了，骆明泽只能成为她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现在已经够了，也该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去

　　骆明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陈翘看了一眼时间，她也该回去了：“你应该还是会想留在这里看一看他们吧？”

　　骆明泽说：“即便我再没风度也会送你回家。”

　　陈翘看着他手上干涸了的血：“还开得了车？”

　　骆明泽脚步一顿，垂眸看见自己满身狼狈，这是那个孩子留下的痕迹，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双方捅破了那一层你知我知的窗户纸后，陈翘递过一包湿纸巾，竟然还有了闲心来调侃：“骆明泽，好人不是那么好当，别总想着要面面俱到。”

　　要不然只会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总要给旁人幻想其实是一件很差劲的事情，陈翘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她知道，只要对方勾一勾手指，有的是人走到他的身旁

　　她不会标新立异说自己跟旁人不一样，不会被诱惑

　　没有人不会喜欢漂亮的事物，陈翘不能免俗，但她早已清醒地知道，拥有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房间里隐隐有声音传来，叶景温醒了，一醒来瞧见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小嘴一撇哭出声来

　　旁人还没讲什么

　　自己先委屈到不行

　　骆明泽的身体不可自抑地僵了一下，神色明显变得慌乱起来

　　陈翘心中微叹，还是贴心道：“先去看看他吧，别的事以后再讲，那些都不重要。”

　　骆明泽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虽然有太多需要解释的地方，但现下的情况并不允许，他也没有那个心思。但即便陈翘这样说，他也不会就这么放任陈翘自己回了家。他纵然再混蛋，也从没有把人丢在半途中不管不顾的先例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让人来接你。”

　　他做了承诺，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翘没有听他的话

　　她已经开始厌倦要听从别人的安排

　　她又看了眼那棵粗壮的树

　　心里想，真可惜

　　陈翘走出门，冬日夜寒，她的手脚便又开始冰冰凉凉。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伸手探入包内，本是想拿出手机来看时间，然而指尖触碰到一团柔软后，陈翘愣了愣

　　昏暗的路灯下，启荣送给她的那双手套被拿了出来。有钱人用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好，她借着路灯欣赏手套上的暗纹，细致精美，独有一种复古优雅，倒也跟那个人挺适配，对方似乎不论在何时总是那么清雅贵气，她觉得骆明泽即便再年长十岁，也不会做到如启荣这般气定神闲

　　思来想去，她忽然又惊觉，自己对启荣的评价是前所未有的高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在陈翘的生活之中难以见到这种成功人士

　　算来算去，也是她赚到了

　　陈翘又默默地把手套塞回了包里，她在网上搜过这款手套，但是没能搜出来是什么牌子的产品，要不是不熟，她真有种向对方要来名字再买几双的冲动

　　但是这种小事若是再麻烦对方颇不值当，更没有任何的必要

　　陈翘跺了跺脚，忽然听到一声叫喊

　　“陈小姐。”

　　陈翘只当没听到

　　天黑路远

　　她叫来的车就在外面的马路上停着

　　陆恒纳了闷

　　这个陈小姐耳朵好像不太好使

　　他一连叫了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

　　他还想跟她多聊两句呢，刚才见她这样的生猛，他在一旁听得都接不住快要掉下去的下巴

　　启荣站在台阶上，望着脚步都开始加快的陈翘

　　“陆恒。”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让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