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似光的选择（下） 废弃王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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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刻，在鱼尾巷里，最是热闹。
酒馆开始营业，餐馆和小摊各种拉客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刚才那阵莫名的爆炸声，很快被人们淡忘。有人随口说了句，大概又是谁家酿酒的地方弄巧成拙了吧。哄堂笑完之后，他们继续着本该做的事情。
这里是平民最幸福的鱼尾巷，得到王城的庇护，整个岛屿最安全的地方。
无人问津的巷子里，蕾西蜷着扭伤的脚，睨视眼前的怪物。
靠近之后才发现，对方的身躯高大。散落齐肩的头发杂乱且粘着血液，黧黑的脸上肤质粗糙，小而犀利的瞳仁嵌在其中。粗壮的手臂上能看到凸起的根根筋脉。
他嗤笑起来牵动皲裂溢血的嘴角，让蕾西从生理上感到害怕。此刻，巷子那头的亚修，也已被怪物的同伙抑制住。
局势看起来不太妙。
该怎么办……
她脑海中不停自问。子弹还剩下最后一发，随意开枪着实浪费。看怪物的架势，不会轻易对自己出手，一旦溢血，对方将会陷入不利。
没有人会敢动辄质疑血造族的力量，除非……暴怒后的不受控制。
使用荆棘的怪物也在打量着跟前的少女，她看起来年纪不大，是能使用血造术的王族无疑。在狩猎过程中遇到血造族，大抵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怪物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王族的血液是个好东西，深受地下宗教和医师的欢迎。她现在动弹不得的模样算不上威胁，既然如此，说不定可以抽取珍稀血液卖个好价钱。
事后再将她溺死也好勒死也罢，只要不让她流血，怎么弄死都成。即便失踪一个王族会引起骚动，也没人会追查到居无定所的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怪物男子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这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计划。
蕾西对他森然的笑脸发怵，声音似有发颤，问道，“你在打我的主意？你要做什么？”
“把你托付给……对你有需求的人。”
怪物男的遣词用字很委婉，却不妨碍蕾西解读。他要利用她的特殊去换钱，这多半是个买卖。
届时，钟楼递出浑厚有力的第一声响。
猝然间，蕾西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在思考，近距离开枪射杀眼前男人的概率较小，荆条会在瞬间保住他的要害。需要制造一个机会，在此之前拖延时间。亚修和自己不同，作为怪物的目标，他一定会被先处理掉。
很快，蕾西做出选择，把不会轻易死掉的自己置放在后。
火铳藏在她的衣服隔里中，看来对方没有意识到，这很好。
她从地上爬起，强装镇定地拍了拍衣服上的脏泥，清嗓子说道，“二位是受人雇佣，过来除掉那个少年，是吗？”
“我有必要回答你吗？”怪物瞥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最好安分点。”
男人游移的目光扫视过她，荆棘贸然出手的话，说不定会给她增加反击的机会，毕竟她是血造族。
她笃定怪物男人在犹疑，且受到雇佣，驱使他们的原动力是钱财。
“你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我不妨碍你们求财，反倒是还会送你们一些。”
“送我们？你们死后，身上值钱的东西本就归属我们，难道你想打主意说，带着我们去哪里取？我可没那个心情，也不会相信你的话。”
她半眯着眼，他的警惕心很高。
总之，要尽可能地多废话上几回，讲一些让他们觉得安全又感兴趣的话题，比如……
“你们放心，我不会带你们去哪里。马车底下的夹板中，藏着我自用的珠宝首饰。里面有没有东西，你们看过就明白。在你朋友身后两三步路的地方，你没损失。”她说着，着重强调着这场算不上交易的安全性。
“你图什么？”对方不解道。
“图你买卖我时能善待我，就这么简单。”她淡然道，“杀掉我，你只能选择不让我流血的方式，不然我的血浆都会成为致命武器。现在你能马上杀了我吗？”
她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尝试用言词引导他们。
怪物男子开始斟酌，没有发觉不妥，而第二声钟楼的响声在他思索中结束。
他示意同伙，“先杀了你脚下的那个奴隶，然后去马车下面看看。”
蕾西攥着衣角，手心冒着冷汗，她没想到这些人会如此谨慎，死盯着亚修的性命不放。
真是一帮胆小黑良心的臭老鼠！
她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就好，只要再一点……
“等一下！”
“大小姐，我没有时间陪你玩游戏！”他的耐心已剩不多。
“你不把我捆起来吗？那我随时可以动歪脑筋。”蕾西晃了晃双手。
怪物男子诧异中带着不解，第一次遇到主动要求玩捆绑的，她该不会脑子不太好吧，不过确实说的有道理，放任不管会产生危险。荆棘带着刺，会割裂她的皮肤，于是他搜寻着可用的道具。
亚修的身体被死踩在地面，对方几乎用着全部力气压在自己身上。亚修长期营养不良的身躯，无法可施。只是他看到蕾西的状态，有一丝灰心。
在亚修的眼里，她好像已经放弃了抵抗，甚至在附和怪物。他不禁自嘲，这不奇怪，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不会断然杀害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顺从是最明智，也是最合理的。
只不过，从亚修内心深处滋生出，些微的失望。
压踩着亚修的人，弯腰捡起散落在一旁的佩剑。他想赶紧解决掉目标，提着少年的头颅去见雇主。
那人反握长剑，尖锐的锋芒直指向亚修的心脏。
蕾西看到逼近亚修的寒光，迫在眉睫的危机让她紧张不已，她转眼看到还寻找绳索的怪物男子，脱口而出，“你腰间的皮绳可以用。”
男子恍然大悟，继而低头，开始解去裤间众多繁琐腰绳中的一缕。
不管了来不及了！蕾西心中喊着。
她趁男子视线不及自己之时，悄然侧身，小幅度地从隔里中掏出火铳。
砰——
她手腕间擦破的血液不多，却足以让子弹附上图腾。混旋着空气，直指对方的额头击去。
猛然袭来的子弹在血造术的威力下，直接将烟雾男子的脑壳整个炸碎。
那瞬迸发出来的皮肉，碎骨，和糊状的脑部组织，在墙面绽成美丽的蔷薇。
怪物男子怔然在原地，他的身体紧绷僵直。抬眼间看到的噩耗，同伴的死，搞砸的任务，都让他狂躁不已。
他充血的双目泛满愤恨，涨起的手臂筋脉骇人。疾步上前，死死掐住蕾西的颈脖。
她白皙细嫩的皮肤被大力挤压，产生道道痕迹。细微的眼神瞥向亚修，用近乎消失的声音，口型像在传递最后的话语。
“跑。”
亚修木然地看着蕾西，难道她刚才的种种行为都……
他从不认为，尊贵的王女殿下会为了他人，把危险转移到她自己头上。和王庭中讨要仆人的性质不同，这不能算作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
她无解的行为，让亚修陷入一片愣然。
这不可能！她疯了？！
亚修脑中想起她的话，那句“你是我从恶徒手里抢来的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在履行承诺，是认真的。
“我说过让你别耍小聪明！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被这样的一个小屁孩欺骗，怪物男子近乎失去理智，猛踹向她的肚子。
这一脚带着怒气，让蕾西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面之后，才停下摔落。
她捂着腹部，身体不自觉地窝缩，吃力地抬眼，用着不屑地语气激怒对方。
“杂碎，你的胆量，就配在下水道中讨食他人的残羹剩饭。抬头见不得天日的野鼠，阳光唾弃你的阴暗，祝你那肮脏灵魂坠入无尽的深渊。”
第三声敲响的厚重，从钟楼传来。这也意味，护城侍卫开始全城巡逻的时间。
怪物彻底发狂，她的字词像咒语般击中他的要害，钟声的敲击像在给他警告，催促着他赶紧杀死眼前的少女。
他本能地伸出荆棘，死锁住她的喉咙，悬空将她吊起。
藤曼上的厉刺，扎破她颈间薄弱的肌肤，嵌入皮肉。血管爆裂间，鲜活的血液迸洒开。
她感到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颈脖处，下坠的猛劲，不停撕扯开她的脑袋和身躯。强烈的痛楚渐而开始麻痹她的神经，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脑袋搬家。
脑袋啊，下辈子换个宿主生活吧。她如此想着……才不是。
蕾西的嘴角悄然上扬，露出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脖间流出的鲜红在不易察觉中，慢慢融解藤刺。这样的东西，还不至于让自己命丧于此。
然而迅猛的疼痛，确是真实又漫长，让她备受窒息的煎熬，甚至视野溟濛。
余光看到还在此处的亚修，她差点气得晕厥，他为什么不跑？！
亚修临近崩溃，热泪倏然涌进感官。自己这个累赘，拖累了尊贵的王女。
不，他此时惧怕的不是开罪权贵，而是自责自己的无能。
假如自己手中握有力量的话，假如……那么她就不会陷入窘境，不会受到伤害。
原来自己卑贱的生命，也会在某天被人善待。
“蕾西！！！”他用枯竭的声音极力嘶喊，脚步踉跄着，举着剑刃向怪物冲过去。
蕾西在惊诧亚修的举动时，也等到了属於她的奇迹。
顷刻间，一道皓白的身影从屋顶落下。绛色的光芒切断怪物身上全部荆条，将他弹到几米之外。
脖间的紧勒感消失后，她在阖眼前看到梵尔，终于放下所有的不安。
在离开王城时，蕾西对梵尔说过，会在钟声末音之前回去。她是个守信的人，他深知。
因而她坚信，他会毫不犹豫地寻着踪迹，来到自己的身边。
梵尔准稳地接住落下的蕾西，将近乎失去意识的她抱在怀中。抚手让她贴靠在自己的胸膛，她脸颊的血渍侵染上他无垢的白袍。
梵尔眉头紧蹙，凝眸着她脖间的裂口，呼吸声变得沉闷。他咬破自己的唇瓣，俯下头，双眸徐缓闭上，浓密而霜白的睫毛轻轻颤动。
如轻雾般霏微的吻，落在她颈间坼裂溢血的肌肤上。
治愈的阵术绽放，在阵阵赤色中，两人的血相拥相合。
那一幕，沾满了血红的熹微，绮丽夺目。他们的存在，与人类格格不入。
亚修怔在原地，心中的一些不明，也渐渐有了答案。
蕾西醒来，熟悉而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她莞尔而笑，伸手轻揪起他垂在胸前的银辫，“不早不晚。”
“疼不疼？”他轻声问道，眼眸中似涟漪在波动，眉头还是紧锁着。
“还好，有点。”她面色惨白，衬得嘴角那抹红色更加鲜艳，指尖触碰到他的眉间，揉了揉将其舒展开，说道，“显老哦，会变得不好看。”
他算是松心，既然她还有开玩笑的力气，应该没什么大碍，“那……”
“你是……你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书群，用的也不是血造术！”怪物男子勉强睁开一只眼，畏怖地看着眼前如雪的少年。
梵尔不喜欢有人打断他和蕾西的对话。
他看向怪物的眼神冷冽刺骨，一改刚才温柔的面孔，无半点悲悯布施之心。他不想再看见它，永远地。
怪物男子脸上，茫然和恐惧扭曲到一起。他用尽所有力气，浑身各处迸发出荆棘，上百条绿藤齐刷刷地向着梵尔刺去。
梵尔看向这些不入眼的东西时，古井无波。他殷红的双眸渐而趋于绯艳，面前出现层叠的阵术，顺着方向转动齐律，将全部藤曼定格在刹那。
青绿的植物枯萎消散，似被抽去了生命。
阵术很快瞬移到男子身上。他慌张地摸过自己的身体，发现未曾发生异样。随后大笑出声，狂喜称赞自己的厉害之处，嘲讽着血造族的无能。
梵尔紧了紧抱着蕾西的双臂，说着，“那我们回家吧。”
“嗯。”
她将脑袋埋进梵尔的怀中，不再去看脚落的怪物。
“亚修，走了。”梵尔很自然地喊着他的名字。
亚修还未从刚才的惊魂动魄中抽离，却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怀着惴惴的心，亚修再次回头看时，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怪物，在追来咒骂的路上戛然而止。随之从脚下开始干渴枯竭，直至头颅。
男子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尸体，停留在原地。在晚风的刮擦下，化为这世间的一抹灰烬。
……
王庭中，洗净躺在床上的蕾西，呆呆地望着上空的吊灯。水晶的鳞光忽闪，今天的一切历历在目。
她在今日，第一次杀人。对方有着奇异的能力，但她确信那是活生生的人。
没有实感，她没能从这次体验中获得任何的感想，更多是的空白。
外面也许正如父皇和梵尔说的危机四伏，自己若不是血造族，又能有什么办法逃脱。
在梵尔的身边，在父皇的身边，这样的危险从未出现过。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过弱小，才只能活在亲爱之人的庇护中。
她的心绪繁杂，有一部分也来源于对自身的未知。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
数缕晨光照射进蕾西房间。
一个没能安眠的夜晚之后，她瞧着镜中的自己，“我好像脸色很差的样子啊！”
伴随着她的吼声，侍女破门而入，紧张地大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蕾西的耳朵快要被震聋，她捂着耳朵，“我没事，你吵到我了。”
现在挑选侍女的条件是嗓门要大吗？她不解！这样冒失的侍女，估计只会在自己的殿中出现吧。
“愿殿下宽恕我的无礼！梵尔殿下已经来过，交代我们要注意您的起居饮食，补充好所有的营养！”侍女看王女没想刁难她的意思，如释重负地端着早餐快步前来。
蕾西挥了挥手，示意放在桌上就好。没有多余糖分的配餐，她没兴趣。
“先去忙你的吧，我可能还要睡一会儿。”她恹恹地说着。
“好的殿下。”侍女转身，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再度转了回来，“哦不，还有一件事！”
“……”蕾西就这样看她在原地转了整整一圈。
“梵尔殿下说，给您配备的人已在门口等候，希望殿下看一眼。”说罢，侍女拍了拍手，“进来吧。”
“什么人，我不……”蕾西话刚说到一半，看到从门口进来的少年，“亚修？！你不是已经出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亚修身着整齐的骑士装，黑底红纹的紧身宽袖下，绯色的十字纹骑士长靴沿膝覆裹着，将他的身形衬得笔挺。
腰侧佩戴的长剑，折着熠熠的锐光。
他上前一步，俯身单膝跪地，右手搭左肩，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蕾西的脸上再无讶异，她慢地站起，走到他的面前，沉声问道，“你真的想好自己的选择了吗？一个完全发自你内心的选择。”
“是的。”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轻地谓叹一声过后，语气变得些许严肃。
“亚修，在四神面前，你是否愿意对我宣誓效忠，终其一生，做我的骑士，用你的勇气为我服务？”
“吾以骑士名义起誓，自今日起，我将视蕾西*哈鲁特艾恩为主，为谨守忠诚与荣誉而战，矢志效忠，不离左右。”
亚修给自己的未来做了一次选择。
他认为，他透支了很多好运，遇见抚养他的侍官。而现在，他愿意花费剩下所有的运气，换一个站在她身侧的机会。
那应是他眼中之光所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似光的选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