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光进来过》湘江鱼粉

4、李思文 李思文

　　李思文照例回家。
　　门口的灯是妈妈找人按上的。
　　灯泡昏暗油腻腻的，是那次分家抢来的。
　　她的妈妈只有一条腿，另外那条是从大腿根就被截掉，空荡荡的裤脚摇摇，垂在地上，已经很脏了，轮椅买不起，拐杖也贵，妈妈只有一根杨树枝做成的“T”型拐杖，勉勉强强夹在腋下。
　　她的家是租的，一间破败的院子，有四间屋和一间厨房，陆续的住满了四户人家，房东又打起了算盘，厨房不可以公用了，如果还想用，再交一份房租。
　　她妈妈骂骂咧咧了两个晚上，也没交另一份。
　　从此只要是做饭就需得在院子里放砖架锅，然后撤走，再架，撤走……
　　茅坑前有两平方小地，房东留多了的地方又不再值得专门又铺上地砖，她妈妈种了菜，有毛豆，青菜，她看着绿油油的青菜发黄烂在地里，可妈妈不肯送给别人，她只会絮絮叨叨：“谁谁真不是个东西，谁谁畜生不如……”
　　如果时间能倒退，记忆能回流，十四岁之前的她都是幸福的。
　　李思文的父亲李长德是瓦匠，别人的生活都在改善，很吃香的职业。
　　她和奶奶大伯都住在一起，一间大院，东是大伯，西是爸爸，奶奶在主屋里头住，或者和她一起住。
　　没过多久父亲有了公职，盖的不再是平房而是大楼，“是多高的楼呢？”她反复问爸爸，爸爸总故作沉思：“大概有五个我们住的房子高。
　　楼没有盖完，父亲去世了。
　　是坠楼，是工伤，能赔钱。
　　她只记得她在灵堂披麻戴孝，有人来了，他们带来了几句惋惜的话和三千块钱，大伯不断让烟，请酒。
　　然后逼着妈妈和她搬走。
　　奶奶做不了主，只坐在门槛上默默流泪。
　　妈妈怎么会肯呢，她大敞开门，最亲密的两家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门口看热闹的人一围又一围。
　　妈妈光着脚，指天骂地。
　　大伯私吞了那三千块钱，
　　妈妈把门砸了，窗也砸了，流着眼泪鼻涕从屋顶最结实的那片瓦上一跃而下。
　　送到了卫生所后，得知的是腿保不住了，李思文嚎啕大哭。
　　大伯叫她过来，她去了，大伯叼着烟将一千块一张一张数给她，又一字一句说：“那一千归你奶奶，还有一千归我，因为我是你爸的哥哥，记住了吗？”他问了两遍，李思文点点头。
　　“那么好，大伯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情，去学给你妈听。”
　　她去说了，附带了一千块钱，她的妈妈只是冷笑：“那有那么好的事。”
　　只三天，她妈妈拖着一只腿和卫生所借的轮椅，又花了三块雇了一辆车，将能拿的全部搬走，仍不满意的妈妈又去主屋拧下两个灯泡，像个勇士，来到了现在这个家。
　　李母的腿非常严重，她不肯去复诊，只吃点消炎药，等到皮肤溃烂，骨头漏出需要再截，她捂着
　　心口接受了这次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四百块，她喃喃：“人真值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