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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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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长安去到了城东的别院,手里捧着一些制笔的毫毛,还有些青城特有的小点心。
守门的士兵都不必她劳烦通报就把门给打开了。
明明是走进自己家的别院,宛长安却莫名地心虚。
听闻江晚舟在白日里是铁打不动地练兵以及处理军中要务,宛长安特意挑了傍晚的时段,当她走到江晚舟书房门前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您带我走吧。”那是一个女声,清脆稚嫩,宛长安听得出来那是玉洁的声音。
“我想参加革命!我想上战场!”
宛长安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手榴弹,猛地炸开,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玉洁是逃难来的岭北,原本家住江苏一带,父母都死在了战乱里,尸骨不见,她七岁就藏在商队的集装箱里逃到青城,宛长安初见她觉得可怜就从人贩子手里买下她,这些年也算一起长大,可她的心思,宛长安却从没察觉到过。
“枪火不长眼,你没有底子,不适合。”江晚舟淡淡地拒绝了她。
“我能练!”玉洁不死心:“就像钧座你队伍里的兵一样,男人能做的,我也能!”
“我不能。”江晚舟不为所动:“战争是军人的事,不能随便把平民牵扯进来,想报国也不是只有战场,你是百姓,该有你自己的路。”
玉洁走了出来,宛长安下意识地躲到门后,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咬着牙关,满眼含泪。
“还没听够吗?”江晚舟等玉洁走后,云淡风轻地揪出了在门外偷听的宛长安。
宛长安自知偷听了别人讲话,心里有些羞赧,但也自认并非故意,于是脸上一副理直气壮:“钧座见谅,我无意偷听。”
江晚舟将手下的文件合上放到桌案一旁,身上还带着刚从练兵场回来的肃气。
宛长安看到那一堆的文件边还有些《新青年》、《新时报》和几本英文书,都不厚,但是看起来挺杂。
“钧座也看《新时报》?”宛长安有种寻到同道中人的欣喜。
在青城是鲜少可见《新时报》的,看的人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没有,宛长安都是每每让玉洁到城外的小货郎那里去买。
那小货郎据说有走南闯北的朋友,什么新鲜玩意都有,时不时进城,也会给宛长安留着几本《新时报》,可都不是什么新刊了。
“闲时会看。”江晚舟说道,为宛长安倒了半杯茶端到一旁的客椅上,示意她坐下。
宛长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这些都是新产的毫毛,材质上佳,圆润挺拔,最适制笔,不知钧座平日里习惯用什么毛笔?狼毫、羊毫或是兼毫?”
话音刚落,宛长安就注意到江晚舟的桌案上齐刷刷放着书中所绘的新式原子笔,忽感喉中有些语塞。
可江晚舟却不曾察觉:“狼毫,字角易出锋。”
狼毫宜书宜画,好的狼毫回弹力佳,反应快蓄墨足,笔锋如刀锋,山水皆可用,倒是很符合江晚舟的凌冽锋刃的气质。
宛长安方才还以为,他只会用原子笔。
“狼毫虽好,可多以画为主,钧座若是用来写字,倒是兼毫更好些。”
狼毫□□,写字流畅有力,晋代的行草和小楷大多用狼毫书写;羊毫硬中带柔,书写随性所欲不受拘束,多用于对联招牌;兼毫则两者特征兼备,掌握容易,日常的书法写字最适。
江晚舟点点头,顺了宛长安的话:“用七狼三羊。”
宛长安又被惊到,他竟还懂这些行里的门道?如今的局势下,别说是抗枪炮的军兵,就是平头里来买笔墨的百姓平民,也已经少有这样懂得的了。
“那日的贼寇都是些南方来的逃兵,听闻宛家的名声,就想劫个道,图个财。”江晚舟坐回了自己的桌案椅子上,饮了一口热茶:“我已将他们收入队伍中严训,放置后方做苦力。”
宛长安知道,他这是在给她一个交代,让她安心。
“为何不让他们上战场?”其实宛长安想问的,是为什么他不把玉洁带上。
虽然她也不舍得让玉洁去送死,可她也清楚,这是玉洁的心结,若非如此,玉洁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安慰自己日复一日的噩梦吧。
何况如今乱世纷争,哪有人不缺壮丁的?
“他们没有底子,去了也是送死。”江晚舟放下了手里的热茶,看向宛长安:“你想让他们赔命?”
“不是。”宛长安不怯,直直回视江晚舟的的眼神:“与那日的事无关,只是而今风雨如晦,钧座麾下也是要上前线的,既有可用之人,又为何要弃之后方?”
“他们不是可用之人。”江晚舟把眼神投向了窗外,就像宛长安那日在宴席上见他一样的清冷:“军人不是谁都能当的,平民有平民的道,保家卫国也不是非要上战场,把命最大限度地留着,于国家,于民族,才有希望。”
这番话于宛长安而言如醍醐灌顶,像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又像是给她点了一个醒。
似乎他早看出了她的心意,话里话外都在提点。
宛长安觉得心中忽有一阵长风席卷过,带着冬日里的薄霜,和初春里的轻柔,让她瞬间清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