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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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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长安再见到江晚舟,是在一场接风宴席上,说是宴席,其实只有宛家兄妹和江晚舟三人,在宛家吃了一顿饭而已。
那日宛长安在房中读着《新时报》,临近午时,曲管家来说兄长让她梳洗见客,同江旅座吃个接风宴。
江晚舟就坐在宛长安的正对面,她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眉目舒朗,五官俊飒,军装裁得修身正好,身板挺立肃杀,衣襟上别着一只鎏金的怀表,映得他深似幽潭的双眼有丝丝熠光,看着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
青年才俊。宛长安心里想。
“寒舍只有这清酒,热了一壶给钧座暖暖身子,还望钧座不弃。”宛长平双手端起酒杯敬江晚舟。
江晚舟脸色疏离而敷衍,手上的礼数倒是没丢,一饮而尽杯中热酒,尽了宛长平的面子。
“昨天夜里舍妹幸得钧座相救,宛某感激不尽;城东一座别院已收拾妥当,周边有一空旷野地,最适练兵,这是宛家的绵薄心意。”宛长平话里话外有些巴结的意思。
只可惜江晚舟不接他的话茬,坐在那儿就是一派生人勿近的气场。
“有劳了。”江晚舟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却和宛长安夹了同一块肉。
宛长安毫不避讳,抬眼直视江晚舟的眼睛,倒是江晚舟一下便转了筷子,夹起了另一块肉。
宛长平又为江晚舟满上了一杯酒:“不知钧座打算在青城驻军多久?可是要长驻?”
“稍作整顿。”
稍作整顿?所以他只是路过吗?宛长安心下有些讶异,忍不住抬眼看向江晚舟,后者轻酌了一小口热酒。
她原本以为江晚舟的军队是要在青城驻下了,所以依着她家的名声,这才从城外跟着她一直到来敲她家的门;军商联结,在乱世里割据一方,这样的事再常见不过了。
“那钧座这是要去哪?”宛长平问道。
“岭南,前线。”
岭南一带,尤其是广州这座城市,听闻枪炮连天,宛长安读的《新时报》里各种报道,那里是对外通商口岸和对外贸易的港口,囊括着四大港区和珠江口水域锚地,成了各势力必争之地。
宛长安不是什么养在深闺中不识世事的女子,但她的见地也不过限于读了几本新潮的书罢了。
青城这样的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地处偏僻,人们鲜受战乱侵扰,却也消息相对闭塞,没有受到过什么新时代的冲击;宛长安觉得这里就像是一个清朝老夫子办的西洋学堂,看似随了新潮,骨子里迂腐依旧。
而眼前这个男人带着满身的风雪自远方而来,要往远方而去,身怀真正的所谓“新时代”的热血,去经历那些宛长安只能从书中读到过的场景——十里洋场、枪林弹雨、炮兵烽火。
她不由地心里生出一股敬佩,乱世里趁着国难敛财搜刮的人不少,宛家不是没有被路过的军兵队伍敲诈过,她原本以为江晚舟和那些人一样,就算不长驻也会雁过拔毛地敲上宛家一笔“军费”,可她与兄长一同执着家中的账房,知道兄长昨夜里连夜送了白银上门,让江晚舟给辞了回来。
所以他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不贪钱财,愿上战场,宛长安对江晚舟的印象认知,忽然让她心向往之。
宴席上,宛长平说了什么宛长安已经无心去听了,她满脑子冒出来的都是《新时报》里说过的“共和”、“民主”、“财阀”和“军将”,还有其它杂书里描绘的乱世烽火,黑暗里的歌舞繁华……以及昨夜雪地里,江晚舟一枪崩掉她脚下那猥琐登徒子的身影。
直到宴席结束后两日,宛长安的心里依旧久久不能平静,桌案上的《新时报》一个时辰都翻不了一页,家里的账本也没看半本。
“小姐。”平日里伺候宛长安的贴身下人玉洁敲响了她的房门:“江旅座托人送了东西过来。”
宛长安一听江晚舟的名字,一下回过神来,让玉洁把东西送了进来。
是两双苏绣的长靴,还有一柄袖珍的手枪。
“江旅座说,那日不小心让血腥脏了小姐的靴子,这是赔礼;还说乱世里,女子光有身手是不够的,这枪支轻巧,最适女子随身携带,权当报答了宛家这几日的收留之情。”门外站着一位背负长枪的士兵,老实地传着江晚舟的话。
宛长安看着被送来的东西,心中有些欢喜,又有些讶异,五味杂陈的,尽着礼数出门向士兵说道:“还望劳为传达:‘多谢钧座的心意,只是那日承情的人分明是我,怎好就这样还受钧座的歉礼,该是我应上门道谢才是;改日我定为钧座亲手制两支好笔,以做答谢。’”
宛家世代以笔墨生意为生,宛长安手上的手艺是自懂事起就从父亲身上一点点琢磨传承下来的老本行,论制墨经商她比不得兄长,可论制笔的一手功夫却是整个青城乃至岭北都不见得有人能与其并论。
那士兵离去后,宛长安让玉洁将两双苏绣的长靴收好,枪支被她反复摩挲在手中,分明是支袖珍的小枪,却让她觉得沉重无比,上面承着的,仿佛还有某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