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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鸳鸯于飞 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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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妏梦见自己身处无边的大海中,冰冷的感觉直灌头顶,无边的黑暗中滑腻柔韧的水草紧紧地绑缚住她,恐惧感向她袭来,促使她不断地挣扎着,但是那些水草却狞笑着纠缠不放。
“别乱动!”水草上突然出现一张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嘶声吼道。
不!放开我!放开我!璟妏用力地挥动手臂,企图摆脱这些可怕又恼人的纠缠,刹那间,一个猛力,她的左手竟挣脱了绑缚,但由于用力过猛却击打在了一旁的石头上。疼痛的感觉让她不禁呻吟起来。
“嘶……娘的!”扭曲缭绕的水草将她箍得更紧了。
痛!璟妏的手指瞬间有些麻木,但仍旧不停挣扎扭动着,下一瞬痛觉贯穿她全身,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要被扯断了……
不要!不要!璟妏骤然间睁开了紧闭的双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他娘的能不能别再乱动了!”如惊雷般的吼声在耳边炸开。璟妏怔愣着,眼神呆滞久久不能集中视线。
“小姐!姐姐!”耳边传来小珍和瑾婳的呼唤声。
璟妏渐渐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只见小珍和瑾婳都一脸担忧地望着她,而离她最近的人——是公孙起!
“你……你为何离我这般近?”璟妏虚弱地问道。白起并不应声,只是用一双满含怒火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她。璟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侧头看了看守在床边的瑾婳和小珍,说道:“折腾了一天了,怎地还不去歇息呢?”待到要起身时才发现白起之所以离她最近是因为他正倾身紧紧地钳制着她!
“你……这是作甚?”白起审视了她半晌,这才缓缓起身。
“纵有千军万马也未必伤我分毫,大小姐真乃奇人也,白起佩服!”什么意思?
“白起是谁?”呃?璟妏不解地皱眉,他的眼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愤怒?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白起是国慰大人的名讳呀……”小珍向璟妏使了个眼色,小小声地说道。
璟妏吞了吞口水,是了,这时代的人都有好几个姓氏名字的,差点露馅!“国慰大人,小女子有些头晕,身子还很虚弱,失礼之处尚请见谅……”璟妏扭捏着做出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哼!大小姐当真羸弱么……”白起揉着下颌嗤笑道。
“扑哧!”凌厉的目光箭一般射向发声处。
“对不住……”瑾婳倏然收声,不禁打了个冷战,好可怕的眼神!
“勿要吓她!”璟妏一看见瑾婳害怕的样子立刻忘记了刚才装出的虚弱样子,母大虫一样地叫道。
“大小姐如今正‘虚弱’,还是不要动气为好。”白起不无讽刺地说道。
璟妏窒了窒,继而以手抚额说道:“是啊,小女子正虚弱,须得好好歇息,此间有小珍与婳儿在便好,国慰大人请回吧。”说着,便“虚弱”地歪在了榻上。
白起看着此等情形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说了声“告辞”揉着下颌径自去了。
“他为何总是揉下颌?”璟妏有些好笑地问道。谁知这一问却引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小姐……你……哈哈哈……”小珍不可遏制地放声大笑。璟妏等不及小珍笑完,于是转首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抿唇低笑的瑾婳。
“那是因为……”瑾婳擦了擦眼角因大笑而泛出的泪光,说道:“姐姐受伤了,被父亲从圜土司接出来后就持续发热,方才许是发了噩梦,不住的挣扎,我与小珍都无法可想,正巧国慰大人来探望姐姐,于是他就将姐姐钳制住,以防姐姐在睡梦中再度将自己的手弄伤,可是……可是姐姐挣扎的太过激烈,于是……于是国慰大人就被姐姐……揍了一拳,正巧伤在下颌,故此,才会……”瑾婳因要拼命忍住笑声,一番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的。不过好在璟妏听懂了。她不禁咬了咬唇,回想起刚才那般急着赶他走,心里有些愧疚浮现。难怪他说她是奇人呢,堂堂国慰,千军万马指挥若定,却被一介小女子所伤,当真难为他呢!璟妏的嘴角无意识地晕开了一抹甜丝丝的笑容。
“妏儿!”魏冄甫踏入门口便急急唤道。“父亲。”“相邦。”瑾婳与小珍连忙福了福身。
“父亲。”璟妏想要下榻迎接,却被大步走来的魏冄按住。
“你身子弱,须得好好将养几日,不要在意此等繁文缛节了。”魏冄说道。
“多谢父亲。”
“妏儿,都是为父害苦了你们……”魏冄心疼地看着瘦了一圈的璟妏和立于一旁的瑾婳。瑾婳乖巧地摇了摇头,眼中有泪花闪烁。
璟妏笑道:“此事又怎能怪罪于父亲呢?若不是妏儿任性带着婳儿与小珍出门,又怎会给那信陵君有可趁之机呢?若不是父亲念着我们,我们又怎会安然脱险,回返咸阳呢?如此算来,千怪万怪也怪不到父亲头上去。”
魏冄叹道:“妏儿贴心,为为父宽解,奈何……如今箭在弦上,焉能不发?”
“父亲可是有心事么?”璟妏听出魏冄言辞间有些玄机。
魏冄忽然正色道:“妏儿,前些日子本已定好你与公孙起的婚事入冬筹办,孰料偏偏他要打一场冬日大战,你二人的事也就此耽搁了下来,现今一切业已尘埃落定,对魏大战已了,你也安全回来了,该是时候准备婚事了。”
璟妏闻言愣住,一时间没了主意,这……话题也转的太快了吧!
昭王十六年,丞相魏冄封穰侯,赐封地于陶邑;国慰白起晋爵一级封大良造兼领上将军。
时间飞逝,一转眼已过月余,四月的天温暖和煦,嫩柳新绿,娇花绽红,一派生气勃勃。相邦府此时也是热闹非常,一干仆役吆喝着忙里忙外,一个人作两个人用,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相邦府的大小姐就要与大良造白起成亲了!这桩婚姻可谓惊动了整个咸阳城,文官之首的丞相之女嫁与武官之首的大良造,此间关系不言自明。
“小姐,尚衣坊做好的嫁衣送来了,快来试试吧。”小珍怀里捧着热腾腾刚出炉的红嫁衣兴奋地说道。
璟妏瞟了一眼,半晌后才意兴阑珊地说道:“先搁着吧,待会儿再试。”
“姐姐,你可是在紧张么?”瑾婳笑问道。
“嗄?!怎会,休……休要胡说!”璟妏结结巴巴地斥道。
瑾婳笑弯了眉眼,“姐姐若是不紧张,双手又怎会将衣裳都扯皱了?”璟妏愣了愣,慌忙放开从方才起就一直紧紧揪住不放的衣角,有些懊恼地将之抚平。
瑾婳见状更是笑靥如花。璟妏眸光一转,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婳儿当真如此心急么?”
瑾婳有些不解地望着璟妏,“姐姐何意?”
“姐姐出嫁了,婳儿才好嫁嘛!”一语落地,立即引来瑾婳的惊呼,“姐姐!”
“哈哈哈哈哈哈……”将了瑾婳一军,璟妏笑不可遏地软倒在榻上。小珍等一干婢女也都掩嘴偷笑,瑾婳霎时有些不知所措,羞愤地跺了跺脚,道:“姐姐最坏了,婳儿不要理你了!”转身急急跑回自己的飞绿园去了。
“唉……”瑾婳走后,璟妏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小姐?”小珍有些疑惑地唤道。“小姐就要与大良造成亲了,还有何事令得小姐唉声叹气?”
“就是要成亲这件事令我不安呐。”璟妏说道。魏冄近日来没有了以往的爽朗与豪气,反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也让她颇为担心,莫非那日的言辞间真的有玄机么?
小珍似有所悟,于是笑道:“小姐,成亲之事乃天地人伦,无可厚非,况且又是与小姐倾慕的大良造共结连理,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呢!”
璟妏调笑道:“小珍何时也学会甜嘴滑舌了?一番道理说得很是精辟呢。”
“跟在小姐身边久了,自然学得了一些道理。”小珍笑道。
“好吧,你说的确实有理,帮我试穿嫁衣。”璟妏明白,这条路既然是自己选的,如今就容不得有半点迟疑和后悔!
终于到了出嫁的日子,火红的嫁衣华丽异常,层层叠叠的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襟口袖口均用暗金细线绣成佩芷香兰样式的花纹,纤细的腰间则束着一条黑色的锦缎带,把优美的身段淋漓尽致的体现了出来;青丝绾成华贵的凤髻,头上插着的金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此前三月,璟妏业已向女师习得新妇所需的教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女子如何孝顺老人,相夫教子,与妯娌娣姒相处,丝麻布帛之事也需善使。白起也依序完成“六礼”——纳采(男方至女方家提亲,并送雁为礼)、问名(问女子母系姓氏,避免同族婚配)、纳吉(占卜)、纳征(双方订婚)、请期(定下婚姻日期)、亲迎(迎娶新娘)。早在被掳去郢都之前他们就已将“纳征”完成,今日便是“亲迎”。赞礼官高唱着《诗》,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馁之。”
璟妏由小珍搀扶着,缓缓坐上由四匹高头骏马拉着的马车,走向大良造府邸。缓缓行过小半个咸阳城,终于到得了大良造府邸,璟妏缓步走下马车,将手交给前来迎接的白起,他也穿着一袭红色的蟒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上着三寸黑玉冠,俊美英挺异常。
没有所谓红盖头的阻挡让白起可以轻易地看到他的新娘,眉弯用焦笔精心的描画出一种风情,铅华均匀地涂在脸上,在阳光照耀下她的皮肤看起来白的透明,殷红的口脂让她的唇显得饱满且娇艳欲滴。白起注视她的瞳眸有些幽深,璟妏不禁扯出了一抹不自然的笑容,有些窘迫的低下了头。注视了璟妏半晌后,白起微微一笑这才牵起了她的手。璟妏由白起牵着向内走去,目之所及,不似后世的九曲回廊,此时的建筑很开阔也很敞亮。
“新妇确实标致,相邦生得此女,当真有福了!”
“此乃左庶长王龁。”白起贴向璟妏的耳边小声说道。璟妏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早就见过王龁中了蔺相如的计谋,又怎会不识?只是他一定要离她如此近的说话么?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际,让璟妏不争气的羞红了脸。
“恭喜大良造,觅得如此美娇娘了!”一个年轻男子爽朗地说道。
白起略微点头,向璟妏说道:“此乃左更蒙骜。”璟妏向年轻男子看去,只见他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见到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蒙骜冲着璟妏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璟妏点头致意,回以微微一笑。一路走来夹道相贺之声不绝于耳,白起也一一向璟妏介绍着。穿行过长长的庭院一直向内走,终于到了为新郎与新妇准备的屋子,没有累赘的红盖头,璟妏可以清楚的看清屋内的一切——前厅很大,青砖铺地,东墙处设了一方软榻,小几上摆着各式的菜肴,青铜小鼎中不知盛着何物正在冒着氤氲地热气,向左侧看去,两个黑色石柱分别伫立两侧,大红帷幔悬挂其上,看样子里面应该是寝室。
“请新妇与新郎共牢而食。”赞礼官说道。
璟妏与白起分别坐在小几两侧,但见其上摆着的只是一些朴素简单的菜式——稷和黍为主食,四周依次摆放着酱、醢(螺酱)菹(腌制的冬葵)等调味品,中间则摆放着鱼俎、豚俎和腊俎(风干的全兔)等荤食,而放在最中间的青铜小鼎中则是湇(肉汤)。璟妏与白起分别伸出双手让侍者浇水净手,随后赞礼官将黍移到他二人面前,并把豚俎上的肺和脊夹给他二人。璟妏起箸,小口小口地吃着黍,喝着肉汤,眼见白起放下筷子后,这才伸出手指蘸了一下酱,此为“咂酱”,到此为止,“一饭”已毕。原来吃饭也是有讲究的,一共要这样做三次,称为“三饭”,三饭结束,这一餐才算吃完。
“饭毕!”赞礼官高声说道。长身一揖后便退了下去,随后一般侍女鱼贯地走入,手脚利落地将小几上的饭菜全部收走。白起霍地站起身,说道:“众兄弟还在等着起一起痛饮,大小姐若是累了可先入寝室歇息。”说罢,尚不待璟妏反应过来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内就响起了呼喝饮酒之声。
璟妏深吸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折腾了一天,真的有些累了,璟妏缓缓起身向内室走去,古朴简单的装饰同前厅很像,同样的青砖铺地,卧榻边的大红帷幔用铜钩勾起,暗红色的锦被整齐的铺在上面,内室的墙上分别挂了一把古琴和一把剑。璟妏心中一暖,心知此琴定是白起为她准备的,小心翼翼地将琴取下,横于膝上,信手挑拨,铮钟之声异常悦耳。檀口微张,一曲清歌流泻“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璟妏将琴重新挂在墙上,微叹,认命嫁给白起其实没什么不好,若不是在此等诡异的情况下,相信她一定会喜欢上他,只是眼下,白起对她虽不似之前的恶言相向,却也热络不到哪里。除了河内大战前夕,为掩人耳目,两人尚有些接触外,她对他一无所知,可以说尚是陌生人。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若真的被嫌弃了,难道真的要与人共事一夫么?想到有那样一天,璟妏忽然有些憋闷。如何才能让他对自己另眼相待呢?靠父亲么?不,万万不可!璟妏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男人最是要面子,新城之战虽是父亲一力举荐,白起方能崭露头角,但此后的功绩毕竟是他自己拼搏出来的,若如此协恩望报,只怕会将他愈推愈远。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矛戈,而是女人的身体!这句话不知怎的忽然跃进了璟妏的脑海。轻抽了口气,璟妏的脸颊倏然涨红。好□□!她怎会想到这句话?璟妏咬着嘴唇暗暗斥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