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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汐岸 海边甜蜜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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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 汐 岸
“以沧海为证,让我告诫你的过错!用心,听取上天的悲鸣。”
海岸的礁岩上,一袭蓝袍与海天连成一片。他手举一根银杖,对着咆哮的沧海呼吁。蓝色的长发被海风吹散着,露出额上那颗星形的记号——摩海祭司。
“让海神带走你的愚蠢,让海神赋予你新的智慧!”
礁岩后一群渔民匍匐在地,用心祈祷,他们每个都头系蓝丝巾,手中捧一支点燃的蜡烛,嘴唇翕动随着大祭司念着。在这庄严的祭海大典正有序的进行时,一个红衣女子飞奔而来,站在那些诚心膜拜的渔民前大声喊道:
“不要相信他,他是骗子!”
“不要相信他!”
她叫喊着,然而没有任何人答理她。怒急,她转身对着正仰头向天的长袍男子吼道:“弥诺,你这个骗子!”
弥诺,众人这么称呼他。海神名为诺,他的名字与海神相关,证明他与海神有着亲密的关系,渔民这么叫他,以示敬仰。
蓝袍男子没有答理她,只是继续吟涌着。然,他惑人的凤眼中有了一丝凌厉又带着欣喜的光。
“弥诺,我不会让你的奸计得逞!”红衣女子冲上前去,一把夺下弥诺手中的银杖,转身到他面前,冷眼看着他。
随着弥诺念诵的停止,渔民们也全都安静下来,抬头怒视着这个对大祭司不敬的女子。
弥诺平静地注视着她,嘴角有了微微的笑意,“水汐,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水汐看着他,怒意丝毫不减,仿佛立刻就想将他碎尸万断。然而,弥诺依旧面不改色,温柔地对着她笑,那种笑容,如坐春风。
“呸,你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我绝不会让你祸害村民!”她怒叱着,却没有发现后面的村民已经抓住了她的身体,控制住了她并且欲将她推下海崖。
她回过神努力挣扎,都无济于事。他们狠狠抓着她,纤细的臂膀被捏得生疼,留下了一道淤青。
“你们干什么?李奶奶,唐爷爷……”
她叫喊着,但没有人在意。水汐奋力挣扎想摆脱这些人,但软肋不知被谁紧紧攥住,一抽一抽疼得她倒吸凉气。
“竟敢对大祭司不敬,杀了她!”那个她叫喊着的老妇人冷冷说道。
“杀了她!杀了她!”
众人喧哗着,将水汐抬起走近礁岩边。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村民都信任这个曾经素不相识的男子,仅在一个月之内,他就能让村里的所有渔民都相信他!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当初被她从海边救回来的男子竟会是这样!
水汐已经看到了海浪,此时她真的痛恨,痛恨自己当初为何要救这样一个人来祸害村民。
难道一切都完了?
“慢。”一个字从蓝衣祭司的口中缓缓吐出。刹时,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带她回黑屋子就好。”
“是。”
没有任何人反对,他们对他是如此的忠诚。在这些渔民心中,眼前这个男子对他们来说,宛若天神。他们崇敬他,他下的每一个命令都绝对做到。
就这样水汐被带回了弥诺口中的黑屋子,那个四面铁墙,漆黑甚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一双底透蓝光的双眼,其他什么都模糊。
“弥诺,我不要你的施舍,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水汐疯狂地嘶叫着,然她另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觉得脑后有了重重一击,那种疼痛蔓延到心里,口中的话也随着疼痛和瞬间的窒息在喉咙里徘徊而下。
“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透着幽光的双眼像针尖般刺入她的瞳孔,一双有力的手捏着她的颈部将她紧紧地压在墙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相信我?”弥诺连续地反问,原本柔静的双眼中刹时溢满了困惑而又悲凉的光。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对他恨之入骨的女子,声音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一夜的那一句话?这个女子竟毫不犹豫地相信他是骗子。也许,他真的是个骗子,这两个月以来他的确没有告诉过这个救他一命的女子自己究竟是谁。因为不了解,所以不信任,回头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弥诺缓缓将手从水汐颈上移开,轻声地叹了口气。
“门不会锁,你想走便走罢。”他说。
水汐干愣了一阵,似乎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然而她的眼中却有了一抹惊异之色。弥诺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便离去。
“我不会离开!弥诺,该离开的是你!”水汐沉默少顷便开口呼道。“我会用我的力量将你赶出渔村!”
听到背后的厉斥,弥诺停了一会。
他淡淡开口,“那么请问我伤害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吗?我又对你做有什么坏事吗?自从被你救起我一直努力帮助村民们,不是吗?”
水汐被这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低头沉默。
见她沉默,弥诺再没有说什么,静静地离去。那个女子的誓言竟让他心中溅起几许哀痛。他明明是走不了的,他要在这里守护这片土地,毕竟已经二十三年了,没有谁会再记起当年那个被海浪卷走的少年了吧?
那天商船判乱,顺便搭船的他也免不了被当作碍事的船客抛入海里,他知道在他快要溺死之际,是身后的人将他从海上拖回来。虽然身为摩海祭司,可最致命的却是不会水性,就算是怎么学也不可能学会。也许真的是因为与海神定下契约,才会奇迹般的被送回这里。可那个梦境毕竟不真实,为何自己的师傅就那么相信,以致打破多年的戒律收他为徒?
“只要你答应与海神结下契约我便收你为徒。”昏暗的山洞中传来一句低沉的话语。幽蓝的双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蓝袍男子淡淡道。
“与海神结下契约,他将会助你实现夙愿。”见少年仍犹豫不决,蓝袍男子又加上了一句。“那个梦会让离者归。”
少年听着心里微微的发慌,他不敢抬头看那睥睨一切的眼神。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没有“生”的气息,但他无法否认他救了自己。可回家便是他此时最大的心愿,即使自己不相信也别无他法。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让我回家!”跪在地上的少年猛地抬头道。
随着一阵冷笑,少年眼中有了迷茫,难道他找错人了么?这个人真有让他回家的能力?
“我不行。”一语转下,蓝袍男子冷笑后便吐出一句。刹间,少年听了心中怒火已燃正待他大声怒吼时,男子的话又让他更加疑惑。
“我不行但你可以。你的身上也具有某种力量,像我一样。”说着,他缓缓抬手撩开少年遮眼的蓝色头发,一双幽蓝的眼睛疑虑地注视着他。
海之子。
在海岸每十年总会有一个降生。带有海神的灵力,睥睨江河湖海,每一个成为摩海祭司的人都有着同样的使命,等下一个寻梦之人,然后赋予他们同样的使命。整个一个关于海神古老的传说,没有人知道谁会成为下一个海之子,即使是他们自己也不清楚,都只是因梦而追。
随着一滴鲜血在海水中荡漾开,少年的额上出现了一个星形的标记,闪着金光,宛若天神。
“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新一代摩海祭司,你要守住你的海域,守护你的土地。”蓝袍男子平静地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师傅,徒儿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幽蓝的眼睛闪电般地审视了一会,男子仿佛叹息般地颔首说道:“弥诺。从此之后,你也叫这个名字……每代祭司都是这个名字。”
少年听了眼中透出了少许的悲凉,一直守候在这里等待他的出现,这个男人已经超脱尘世了吧?明明看上去大约三十不到的年纪,然而他的眼神总是让他显得像有四十岁。见师傅出神的凝望着远处那一片渐渐潜来的碧水,自己也便不再说什么。
两人就那样看着潮水涌来,眼神遥远。
“修行完之后你便可自行离去,也可在这里等下一任出现。”蓝袍男子转身离去之时,便又开口淡淡道。
“那师傅呢?”
听着这一问,蓝袍男子却不露声色,只是站在那里,良久,侧头一笑,“自有别的去处啊。弥诺,总有一天要有新的使命。”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后面那句话和他说还是和他自己说,同样的名字,让少年有些好奇男子的过往。
“师傅以前叫什么?”
男子闻言愣了一会,又淡淡一笑,“忘记了呢。”那种声音仿佛隔世,是历经沧桑后的嗟叹。少年摇了摇头,只觉得内心有说不尽的悲凉,几十年就一个人,免不了的寂寞啊!
“师傅,徒儿想让您知道,徒儿来这儿之前叫叶云!”少年突然冒出一句,这让蓝袍男子有些讶异,但也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修行的时间是由自身能力而定。师傅的话语萦绕在少年的心中,但他知道,无论如何,哪怕是十几、二十几年他也一定要回到村庄,回到那个和乐温馨的渔村。
碧海蓝天之间,天地如此广阔。
短短三年,弥诺便掌握了所有的法术与灵力的运用。
“为师明日便走,是否与此同行?”海风中站在海崖上的两人谈心互别,空气中带了淡淡的咸腥。
“不了,我想等到他再走。像你一样。”弥诺的脸竟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心绪。当年那个带着童稚的少年,此时却是成熟淡定,幽蓝的眼中透满了深邃。
“那个戒律是真的吗?”师傅将离之际弥诺低声一问,表情依旧淡淡的。
冷笑一声,师傅便点头离去。
与海神定约就不能有倾慕的人,有倾慕的人便不能再收徒弟,有违了这个戒律,即便离去也会葬身海底。那晚,听到师傅说出了这件事便让他暮然一震。其实师傅曾经离开过却又再次归来,心仪之人枉死海中,他回来收徒或者说是等待报复,他要陪养出最出色的摩海祭司,要让他有超越海神的能力,然后就与她一同葬身海底。
因为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他只能看着心仪之人被海浪卷入水中不再出现,那种有心却无能的感受真的是令人怨恨吧!
如今,他即将归向他心属之处,这也算有所安慰了。
房内烛光旖旎闪动,烛泪一滴滴从边缘滑落。弥诺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额头。暮地,凌厉的眼光从他眼中闪过。
“难道中原人都喜欢夜行?”
身后从窗沿一跌而进的人没有吱声,摇曳的烛光下只看到模糊的人影。一袭青紫纱衣,一把与众不同的剑,以及眼角那一颗艳红的胭脂痣。
“楼主让我问一问大祭司,是否已经考虑好?”紫衣女子淡淡开口,声音冷冽,不带有任何感情。
弥诺嘴角上勾,冷哼一声,“若姑娘真会开玩笑。那一夜我和夏楼主不是已经谈好了么,又怎会再让你来问?”那种眼神带着毫不在意的意味,睥睨一切。然而,和寒若雪说话时却也有了陡然的微小变化。
沉默……
“那好吧,我去找她便可以了。”半晌,一句话从紫衣女子的口中一字字吐出,闻言,弥诺一贯平静的脸上眉头轻轻一蹙。
“若姑娘算是威胁?”见寒若雪口气一变,弥诺转身问道。
“祭司认为如此?”然而对方的一句反问便让弥诺有些踟蹰。
面前之人是多么的凌厉,只是一眼便看出了她与自己的关系不浅。水汐,他只是想要保护她。与新一代摩海祭司一同离开,可此时却只有自己活着。“我以海神的名义,让她永远不得安宁!”在海浪将徒弟一村没入海中时,弥诺听到了这样的诅咒,只因为此时身边的人先拉了他的手。那样的怨气,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海水间都充满了愤恨的力量!
比自己更具天赋的新一代祭司,还没有做出什么便在海中淹没,那种憎恨是可怕至极的!弥诺亲眼看到海水交织的咒印印在了女子的项上,然后消失。
水汐。
内心悄悄地念着这个名字,弥诺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对方那一针见血的提问。静默中,弥诺的沉寂让寒若雪露出了一种淡漠的笑容。
“看来她确实有用。”寒若雪冷冷笑道。“能让大祭司如此动摇的人的确不可小觑。”弥诺低下了头,蓝色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
一切仿佛凝滞了一般,气氛变得压抑。
寒若雪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七星,而脸上是一贯的淡定。突然间,一阵蔑视万物的笑声从弥诺口中脱出,这让她有了讶异。
“哈哈……”大笑几声后弥诺抬头缓缓开口:“若姑娘会不会对自己太自信了?连夏楼主都不贸然而动的事若姑娘却以此相要胁,果然不一般!”
“怪不得夏楼主会这般相待。”
最后这句话仿佛倒刺,瞬间将寒若雪激怒。剑气横冲,弥诺耳迹一撮取蓝发被刹间削下。
“不要以为我们想让你帮忙说话就可以这么口无遮拦!”寒若雪冷声厉叱。冰澈的双眸中溢着不可驳回的决然与断定,清秀的脸庞带上了杀气,冷眼凝视着眼前的这个蓝发男子。
弥诺却没有任何怒意,他嘴角一扬冷哼一声,“青龙玉凤,也不过如此。”轻蔑的语气带了几分挑衅。“不过,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羁绊。”
“……”
寒若雪沉默了。良久,她缓缓放下停留在弥诺喉前的佩剑,眼神复杂,带了几抹黯然与嘲讽。
羁绊?和那种人有羁绊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了吧。熟不知那个男子心中的冷漠,不会让任何感情来牵绊自己,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斩断一切。
寒若雪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以为然。放着夏湘岳先不说,自己也不会想有什么羁绊的。
她,不需要任何人。
漠然开口,寒若雪的声音仍旧冷冽如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我称作‘羁绊’。”
弥诺踌躇。这是怎样一个女子?他一开始便说那些令其反感的话想激怒她,从中看一些事做判断,然而对方依旧是那般决绝。难道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动摇她?连他从起初就认为的北固楼主也不可以?
“没有?要是没有今夜你又为何而来?”嗟叹一声,弥诺没有放弃的又再度开口。寒若雪的后背不经意晃了晃,手中的剑一寸寸握紧,但平静的脸上还是没有透出任何心绪。
“若姑娘还是在意夏楼主,对吧……”
“不,这是身为部下的职责!”截断了弥诺的话,她反手收起七量,“不管怎样,请大祭司自己想想吧,不然便是她了!”桀骜不驯的眼眸里挂了绝然的断定。
烛焰微微一动,弥诺抬眼一望,人却已经掠了出去,消失在漫漫夜色中。
晨曦微露,海平线上红日缓缓而升,带了几分孩子气。霞光打在水汐的侧面,镀下淡淡的一弧光线,绯意翡然。海风吹着她的发丝萦绕在耳际,红色的长裙翩然而起,一切是那么的富有生息,而她的眼神却与周围的环境是格格不入——悲郁得萧然。
“你来这里难道就没有目的?”
“是的,有很大的目的。”
那一晚在门栅处,水汐清晰地听到两个男子的对话,她知道其中一个正是弥诺!
目的?有很大的目的!这样熟悉的声音,这般熟悉的语调,宛如一把利剑插进水汐的胸口。她不可思议的扶栏而退,巨大的惊恐与失望让她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叭——”
“水汐?”
没有留意脚下的水罐,随着清脆的破裂声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声地叫了她的名字,水汐跌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那时她只想快些离去,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然而,身体不知怎么的,毫无力气,双脚竟麻木得无法站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屋□□出的光线下,门口的两个男子便就那么注视着她。她打量了一下弥诺身边的白衣男子,俊美的容貌,让他显得不怒而威。而脸上仿佛渡上了一层死气,苍白如雪,那双冷澈的眸子下闪着淡淡的紫色。当目光落到弥诺身上之时,原先那种惊异的目光刹间变得厌恶。
“水汐,你怎么会在这里?”带了微细的焦虑,弥诺仍旧轻声问道。
“这里是我家,我不在这又在哪?!”水汐厉声而道,怒视着眼前的蓝袍男子,“怎么,不想我在这是害怕让我知道你丑恶的嘴脸?”
这翻犀利的话语让弥诺陡然明白,面对此时的情况,他的嘴角还未及回落,心却已经泣血。他眉头一蹙,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以水汐倔强的脾气,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哈!无言以对了?”水汐冷嘲道。
“不是……”
“不是什么?!”弥诺开口想要道什么却被水汐一口打断。她冷眼看着这些日子相处融洽的人,竟不知他的内心是如此险恶,“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目的!”
在发现自己可以动后,水汐奋身而起,扔下一句话转身跑入夜色。那一瞬间她有意的瞟了白衣男子一眼,让她惊奇的是,虽然是淡漠的表情,但那个男子确实是在看她。可即使只是一眼,那种眼神竟让她有莫名刺骨的寒意,令她浑身不舒服。
那一夜,便是她憎恨弥诺的开始。原来自己是这么愚蠢,竟将这样一个人带回渔村。水汐面对的大海,嘴角微微颤动,眼神显得茫然而空洞。
为什么苍天要这般对待?
虽然她只是一个采珠女,但也期望能有幸福。与君携手,共度花间月下,和影沿岸而奔,她承认这种事的确在弥诺身上想过,而不料竟也是奢求!
但她想明白了,的确弥诺从起初到现在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大家的事。渔民敬仰他是因为他帮了他们很多。
她决定相信他一次。
“水汐采珠回来了?”昨日那个欲将她推下海崖的老妇人此时正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和蔼可亲。
果然是这样啊。
水汐在心中念道。只要不伤及或辱没弥诺,一切又是如故。他们应该不记得那些事吧,那些谩骂诋毁的画面。
他是他们的神。
究竟是什么能力让他们如此执著,难道真的是她弄错了?
水汐想了一会,抬眼问老妇人:“弥……不是,我是说……李奶奶,大祭司在哪里?”开口知道称呼不对,水汐勉强地吐出一句话。目前还是暂不要有冲突为好,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些事,以免不必要的误解。
“大祭司啊……”听到问话,老妇人微微叹道,眼中是说不尽的尊崇与赞美,从心底真诚而发的。“祭司大人在鲛泪轩。”
“鲛泪轩?”水汐一愣,陡然记起那个被先人尘封的楼阁。
古有云:“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能泣珠。”她小时候听长辈说过,那阁楼里盛着一颗无比珍贵的珍珠,是他们渔村年年风调雨顺,人们和乐相睦的守护者。传言是先人出海捕鱼,不料遇上巨浪被卷到南海,于鲛人相助。为报达他们,先人为他们驱逐了占领他们边界的鲮人,鲛人感谢,泣泪成珠。
和谐的篱竹小屋,海边特有的木阁建筑让那座在整个渔村中央凌然矗立的阁楼显得一目了然。唯美的鱼尾纹构式,亮丽的色彩,说回来到与这些平凡的小屋很不搭调。然而那种质感,纤尘不染的气息不得不让人肃穆,远远的,便可知道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入的。
没有像以往一样吩咐任何人替他准备一些贡品,弥诺一个人走进了鲛泪轩。檀香的气味氤氲迷离,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到达第三层楼,几平方米地方的正中用金铜铸成的架台上,一颗蓝光耀闪的明珠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整个架台被一道金银的结界护住,强大的灵力四溢而开,很是神圣。
弥诺屈动了一下手指,口中默念着什么。转眼之间,透明的结界上出现了几道人影,一袭白衣旁是一个紫衣女子,那种感觉是难以分离的羁绊者,但两人眼中冷冽的光却又无法让人将他们联系起来。
微微一笑,弥诺收起法术。果然还是来过了……
那对男女一定要拿到鲛人泪么?可是他们却只在一旁观望,未曾动手。如果他们出手,恐怕这样的结界也未必拦得住。
弥诺摇了摇手,嗟叹一声。
“弥诺?”楼下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响亮。“我有话要问你!”
少顷,蓝袍男子开门而出,淡淡道:“问什么?”
水汐没有立刻开口,静静地凝望着弥诺。几尺之外,她注视着他,沉默。那种感觉透着说不尽的意味,疑虑、憎恶、倾慕、希望。
周围的空气充斥着低迷的味道,在沉默一阵后,水汐开口问:“那晚的男子是谁?”
弥诺愣了一会,嬉笑道:“水汐这么快就想嫁人啦?”
他调侃的话语使水汐的两颊泛上了红晕。仿佛知道被捉弄,她柳眉倒竖,愤愤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才不在乎呢。”
“不在乎?”弥诺挑了挑眉,“要是不喜欢人家那晚干嘛总盯着人家看?”
水汐气急,跳上前欲给弥诺一拳。然而脚下一崴,身体便直直的倾倒下去。眼下就要爬倒在地上,弥诺足尘轻点从不远处飞身而至抱住了她,嘴角带了一抹狡黠的笑意,道:“怎么总是这么浮躁,也不乖巧一点。”水汐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只要一被说中你就会想急忙隐藏,这点毛病老是改不了。”
弥诺轻笑道,这种气氛仿佛回到了半个月前,他逗弄水汐,却是和乐融融的。
水汐喏口不搭,羞红脸,半晌喃喃:“才不是……其实……”
“呃?”
“其实……”
“什么?”弥诺声音带了几分魅惑,声调故意托得很长,戏虐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嗯——我想问的又不是那个。”扭捏了几次,水汐终于脱口出道。
弥诺蹙了蹙,不知道眼前这个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女人果然是麻烦。他摇了摇头,将她扶正站稳,问:“你究竟想问什么?”
水汐侧过头,嘴抿成一线,眼中的光黯淡下来。弥诺看着这个反复无常的人,眉间有了隐隐的怒意,手缓缓从她的肩上放下,转身。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骗我!”转身之际,水汐豁然开口,紧紧地抓住弥诺的衣袖,“我想相信你……所以……请你回答。”她将头深深地埋下去,身体竟有些颤抖,弥诺转头,显得很是诧异。
这个女孩放下那些事,想问的就是这个么?她的心果然是透明的,纯洁得没有丝毫瑕疵。
他回过身,低头轻问:“出什么事了么?怎么突然会这么问?”
温和的语气让水汐逐渐平静,涩涩的:“我遇上了一个紫衣姑娘,她说……她说如果不做那件事你就会死!”她双手痉孪,泪水在眼眶打转,对弥诺喊道。
弥诺目光一凌,紫衣女子??
难不成寒若雪已经找过她了么,那些家伙还真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够快、够狠!
“我想相信你,弥诺!”水汐哽咽道。“所以……请你保证不会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死!”
坚定的目光让弥诺心不知为何腾的一跳。他长嗟一声,仰头望向天空,“夏湘岳。”
他呓语般的吐出一个名字,眼神有了少见的恍惚感,蓝发随风飘散,感觉有些肃凉。
“嗯?”对他的话莫名其妙,水汐疑惑地注视着这个俊美的男子。
“你不是问我那晚的白衣男子是谁不是么?”
水汐辍口,无声的点点头。那夜那样的目光,冰冷但意味无穷,她确实是被吸引住了。但她知道她无法靠近他,她讨厌冰冷的人,这种冰冷在她遇上这个人之后又在见到那个紫衣女子时再次感觉到。
“回去罢,鲛人轩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弥诺转身丢下一句,不等水汐回答就关上了门。
他还是不想让她知道,任何纷争都在他这里结束,他要保护这个村庄,保护这个女子,一定要。他的拳头不自主的握紧,是的,一切因他而起,所以也是因他而灭!
月华如洗,海水的腥味随风萦绕在宁静的渔村,袅袅的炊烟时而向东时而向西,蝈蝈也是断断续续地在草丛中低吟。
安谧。
一张六尺宽的木方桌上盛了几道家常小菜,简单而素美。蓝袍男子坐在桌前微笑地看着忙碌的红裳女子。
水汐从厨房端上饭菜,像往常一样再倒上两杯米酒。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在一起吃饭了……”弥诺淡淡开口,语气干涩而简单,而眉间却隐匿了一种看不透的伤感。
“也对,我们闹了很久的矛盾不是么。”水汐一边将盛满饭的碗递给弥诺一边说。“不过以后不会了是不是?”
水汐甜甜的笑道,弥诺接过碗看着她有些失神。回了回神,他顺手掇了一块鱼肉放在碗中,静静地吃起来。
“咔——”门突然开了。银银的月光下一袭白衣赫然显目,淡淡的月光滑过他如玉一般苍白的肌肤,眼底的紫光让他显得格外神秘。身旁隐约中看出是一个女子,负手持剑。
“夏楼主连一顿饭也不让好好吃么?”弥诺喂叹地道。
门外的白衣男子没有开口,水汐回头看了看,脸上有了惊异之色。
是他!居然是他!而且连她也来了么?!
弥诺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罢,早了结更好。”对着门外的说完他回头望向水汐,道:“我有事,一会我们直接在海边探海石那里见好了。”
水汐点点头,虽然有些失望,可是不能给弥诺造成不便。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她回身无声地端起了饭碗。
一个人吃也好,乐得清静。
歪歪脑袋她也不再去想那么多,反正等会按约定去探海石就行。
三个沉默的人在小道上走了一阵,夏湘岳首先打破了安静:“不知大祭司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弥诺冷冷一笑,客气道:“夏楼主何必明知故问?你等来此一守两个月不就为了那颗鲛人泪么?”
见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夏湘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奔主题。
“我知道鲛人泪是这个小渔村的至宝,可我确有急用。”夏湘岳丝毫也不隐瞒,直直地道出了他的来意。
弥诺没有立时开口,仿佛一开始便在意料之中,静静地听着这个中原霸主陈述着一切。
“一个在楼中占有重要的下属身负重伤,经良医相治说只有南海的鲛人泪为引方可治愈。”
“听闻夏楼主做事一项是有准则,不知今日相取鲛人泪我又会有什么好处?”弥诺一个急转,问。
“十万。”夏湘岳平静地开口。
“黄金。”他又加上了一句,这让弥诺嘴角边那一抹笑容停滞。
弥诺沉默下去。十万黄金,那够这里的村民生活多少年!这个江湖出身的年轻人,想不到开口竟这么阔绰。虽然听说北固楼势力庞大,富甲十方,可突然听到这样一个骇人的数字,实在不得不让他惊异。如果真正按价钱来衡量,那颗珍珠只不过是它的十分之一罢了。
但回过头想,这颗鲛人泪一直是渔民精神的依托,贸然相给恐怕会引起强烈的反对,即使以摩海祭司的身份也未必能压下来。
见弥诺一直没有开口,一旁的寒若雪淡然而道:“大祭司在犹豫什么?十万两黄金够他们生活几辈子了,难不成你还有其他顾虑?”
“……”
“若儿,就让大祭司好好想想吧。”夏湘岳吩咐着。“我们先走吧,祭司还有事,不可耽误,他要是考虑好了自然会找我们。”
“是。”
弥诺依旧没有开口,看着这对男女的眼光渐闪渐明。
“那么我们稍时再议。”
“恕不相送。”
望着渐渐模糊的背影,弥诺沿着小路向海边走去。
探海石嶙峋矗立在海边,岿然不动。水汐靠在石壁上,手指将夜黄花的花瓣一片片摘下,散落在潮湿的沙滩上。海风吹拂,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几只小蟹趁着月光探出了脑呆,挥着钳夹在沙滩上印下了一行行脚印。
见弥诺很长时间不来,她的脸上显然有了烦躁。
“可恶的家伙……”实在有些累了,水汐不禁嘟喃道,用手揉揉发酸的双腿,“等一会我要给你好看!”
一连撕了几朵花,等待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水汐暴跳起来。
“死弥诺,又耍本姑娘!看我回去揍扁你!”可刚迈出两步,她又停了下来,“要是我走了他又来怎么办?毕竟说好在探海石等的,而且有话和他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嗯,等。”
要等他!
她双拳握紧,眼中溢满坚定。在和他说明之后,她会按照她的话去做!那个紫衣女子——
“水汐姑娘。”
“嗯?”随着声音回过头,水汐疑惑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紫衣女子。
她面容是那么清丽秀美,右眼角的那颗胭脂痣更是让她显得动人。水汐定了定神,细声问道:
“请问姑娘是谁?有什么事么?”
紫衣女子淡淡一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想来提醒水汐姑娘一件事。”
“提醒我?”被对方弄得云里雾里,水汐眨眨眼看着她。
对方点点头,又道:“弥诺大祭司是住在姑娘家里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想提醒姑娘,近日弥诺祭司恐怕会有难。”
“有难?!”水汐两眼瞪得直圆,不顾失不失礼,冲上去拉住对方的手臂,急切问:“姑娘此话何意?!为什么,为什么弥诺会有难?会怎样?”
被这个小丫头弄得有点晕,寒若雪淡淡吐出两个字:“会死。”
什么!对方那么冷静地道出让水汐浑身陡然一颤。好冷,她在心中立时感到了一阵莫明的寒意。她平静了一下自己,然而颤颤的声音还是掩盖不住内心的恐惧。
“会死么……”
“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或许还可以救他一命。”看到水汐眼中带了泪水,寒若雪微叹道。
听到这样的话,水汐眼前一亮,急切问:“什么事?”
寒若雪停顿了一下,颔首道:“你帮我救一个人。”
“……”
“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寒若雪解释道,“如果你不会,那么我们只能借助鲛人泪。你也知道鲛人泪对这个村子的重要性,你不会那么任性吧?”
水汐静静地思考着,半晌开口问:“姑娘知道什么,对不?”
“那是我的事,水汐姑娘只要回答同意或不同意便可。”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寒若雪又是一针见血的继续着她的话题。“你可以告诉大祭司遇见过我。那么,如果水汐姑娘决定了,便到后山的那间茅屋来找我。”
话落,一道人影便一掠而过。
水汐站在探海石下回想着那天的相遇,不由长呼一口气,最终她还是决定了,她不能看着弥诺就那么死,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后就去找她。
怎么还不来呢,都这么晚了……
“他会死。”
脑子里不经意浮现这一句话,水汐瞬间有了巨大的恐惧。“不会……出什么事吧?”她摇摇头,甩开杂念,把手放在胸口又自我安慰道:“不会的,水汐别多心。他,他一定是有事耽阁了……一定是……”
怎么还不来!又等了一段时间,依旧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水汐终于按奈不住,然当她转身之际,她陡然发现海水正在起无数的泡沫,而且逐渐增多。
海潮!要来海潮了!
第一反应,就是必须快点通知村民们!水汐拔腿便向村子跑去,边跑边喊:
“大家快出来,海潮要来了!”
闻声,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屋内走出。
“海潮要来了?”
“嗯,我看到海水吐珠。”
“呀,那可不是一般的海潮!”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语道。这时一位年长的渔夫站了出来,问:
“水汐你确定么?”
“嗯!”水汐肯定的点点头。
老渔夫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大家都快行动起来,做好防汛工作,低势带的农具要迅速收回来。好了,大家快去忙吧。”
村民们点点头便各自散开。
“唐爷爷。”水汐叫住刚要转身的老渔夫。
“还有什么事吗?”
水汐吞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看到大祭司了么?”
“大祭司?”仿佛对水汐的话有点惊讶,老渔夫愣了愣。“老朽未曾见到过他。”
水汐闻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失望般的叹了口气。弥诺虽然一向狡来独往,可是像今天这样长时间没有行踪还是第一次。她呆呆地看着地面,泪水不禁的往下落。
“水汐呀……”老渔夫叹息的说道:“先别管其它事了,快去收拾农具,不然潮水一过就什么都没有了。”
水汐咬咬牙,转身便融入了夜色。
海岸的礁岩上,两个长袍的男子已经斗了几个回合也不分高下,弥诺站在近海的一边,表情复杂而悲痛。
他凝望着对方,那一袭蓝袍,飘扬的蓝发,幽蓝而冰冷的目光。
“阿诺。”
他仿佛呓语般的叫道,而对方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和自己外表相似至极的男子。
“阿诺,为师以为你死了。”弥诺又再次开口道。
“死了?哈哈……师傅是期望我死的罢?!”阿诺自顾的大笑一阵后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你这一两个月过得可真闲呐。”
面对弟子的嘲讽,弥诺心中没有丝毫的责备之意,反而更加溅起了一阵哀痛。
他是如此的宠爱这个弟子,他的天赋、才能比任何一代摩海祭司都还要强。他原以为这样个天才已经湮没在海浪中,然而阿诺却回来了,带着仇恨回来与他一决高下!
阿诺冷眼望着昔日尊崇敬仰的男子,冷哼一声,笑道:“呵,怎么不见那个可人儿呢?师傅不是已落入情网,难以自拔了么……”
“阿诺!”
弥诺脱口呼道。这便是他所宠爱的弟子?!此时不顾一切的嘲讽他,竭尽全力的要斩杀他,为何?究竟为何?
感觉痛苦弥漫开来,弥诺按住胸口,难以言语。
“师傅,请你去死吧!只有你死了我就超越了一切。”阿诺完全不在乎弥诺的感受,他的内心只有一个目标,师傅必须死!
“其实,你早已超越一切了。”弥诺调适一翻后,平静地叹道。
“哈哈哈……”阿诺大笑,仿佛弥诺讲了一个多么可笑的笑话。那种放肆的讽刺宛如一把利刃直直的插入弥诺胸口。
“超越?只要你在一天我就不可能超越!”
“……”
“哟,还找帮手了。”阿诺讽笑着望着弥诺身后掠到的两个人影,一袭白衣,一袭紫纱。
阿诺微微一笑,道:“两位是来帮我师傅的么?”
白衣男子看着这个比自己年小几岁的年轻男子,摇了摇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闻言,阿诺不经一愣。他是什么人?那种震压一切的气势,冰冷而绝决,话语中含着不可置喙的力量。也对,一个未经江湖的年轻人怎比得上已是老手的北固楼主。在气势方面也就略输几等。
弥诺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两人,只是盯着爱徒,溢满了深切而绝望的哀痛。
“你想用海潮吞没渔村么?”语气沉重起来,弥诺不再沉浸在悲愤之中,他要保护这个地方,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的夙愿。
海天一线处,黑夜中滚滚波涛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訇然沉闷,磅礴可怕。
阿诺见海潮已被召唤而来,更加快了速度。趁弥诺观凝海潮形势之际,他弹跳而起将种银杖化为利剑直逼其心脏。
“咻——”一道银光划过夜空,弥诺身前寒若雪拨剑而出,挡开了那夺面的一剑。
银色的剑身上红色的七星状玉石闪着红光,萦绕在剑刃上,如泣血一般。经过祖父之手而被重新锻造的七星剑,已不再是当初武当掌门人手中的那把小有名气的刀剑。
“不是说不会插手么?”看到对方非凡的身手,阿诺眼中闪过一抹惊陔。
然寒若雪淡淡地道,毫无感情,“你不会听话么?他说他不会插手,没代表我不会。”
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气,阿诺没有了最初的无视,他眉头微蹙,手指在不停的驱动,海潮已在十里之内,在过不久一切将被淹没。那些无知的村民以为只要做好防汛工作就能安然无恙?可笑。
“阿诺,你收手吧。”紫衣之后熟悉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不可能!”闻言,清秀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扭曲。阿诺对着师傅怒吼道:“我绝不会收手,你休想!”
随即他双手挥向天空,海浪顿时翻腾飞溅,在礁岩上撞击成轰鸣的响声。海潮翻涌而上,将海滩上的一切淹入水底。巨浪滔天,奔腾向上直逼渔村,发出死亡的呼啸。
礁石上四人四散而开,弥诺足尖轻点落到了浪头上,与阿诺互相对视。夏湘岳对一旁的寒若雪吩咐了什么便让她向渔村径直而去,自己只是在地势较高的地方观望。
浪尖上的两个人都驱动手指结下手印,师徒之间做着最后的对决。海水似乎得到了命令,更加肆无忌惮的翻涌,扑向施术者。点点浪花犹如无数暗器,充满了危机。
夏湘岳平静的脸上有了变化,中原之外的奇术真是无所不有,即使是自己恐怕也不容易对付。这些被中原民族认为邪术的术法,是如此的强大。
如果楼中能有这样一个人,对北固楼来说可是一件好事。
他一边凝视着海浪上激烈对战的两人,也一边朝更高处一次又一次的退去。海潮已经湮没了地势低处渔民们的农田,未来得及收回的渔网被海水肆意地撕扯,直到折断了挂网的桅杆,覆灭了一切。
不断斗法的两人几个回合下来也近乎精疲力竭,各自喘气急促的调整呼吸。
弥诺的两颊汗水续续滴下。阿诺只是两月不见,能力又大大的提升,而且每招每式都透满了邪恶之气,他究竟又修习了什么法术?阿诺虽然在后一直处于劣势,可完全没有急躁之感,反而更象在策划着什么。
“师傅,你的力量快耗尽了吧?呵呵——那么,我就来了解一切了。”
说着,阿诺直起身子,双手合并。突然,他的双手涨满了红光,如烈火一般。幽蓝的双眼也在瞬间变为了红色,那种感觉邪气逼人,简直就是一头怪物!
“血嗜!”弥诺脱口惊呼。这种可怕的邪术,阿诺怎么会?这种只要有一点意外连施述者都会被彻底反蚀的强大邪术阿诺怎么会?!
只是瞬间,惊天红光照亮夜空,一切宛如浸在了血池里一般,溢满了死亡之气。阿诺全身通红,犹如一尊烈火战神。他挥举银杖,发出咆啸,刹间,上腾的海水化为了一条红光环绕的火水龙,吞吐着琉璃液状的液休。液体落到之人,便会立刻燃起大火,将所有都燃烧怠尽。
“去!”
一声令下,火水龙冲向弥诺,一口咬住了他的左手臂,硬生生地撕扯下来,血肉横飞。
伴随着纠心的巨痛,弥诺跪在了海浪之中,他甚至没有力气将海水支开,只能尽力减小海水冲击的力量。
夏湘岳望着身负重伤的弥诺,几次试图飞身而至都被瞬间高涨的烈火逼了回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水龙几次吞吐琉璃火珠都直接烧到了弥诺身上。已经不行了……再也无法撑起身体,弥诺一头载在了深水火海之中。不远处的渔村在几次大浪过后又烧起了大火,此时孩子的哭声、妇女的呼声、男子的喊声和成一片,绝望而凄惨。
“结束了,师傅。”阿诺的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他高举银杖,对火水龙大吼道:“噬灭之河!”
火水龙听到了命令,口中开始凝聚了一颗金银的水弹。吸收周围的一切作为力量——哭喊、惊恐、绝望,成为了它力量的来源。水弹不断增大,出现在了九天之上。怒吼一声,火水龙低头一吐,水弹脱着长长的水迹击向弥诺残缺的身躯。
“轰!”一声巨响,一切都仿佛沉寂了一般。弥诺半睁着眼睛缓缓地落入水中。
结束了?
恍惚之间,通过水面他看到熟悉的身影。红衣飘扬的她胸前透着蓝光,那竟是鲛人泪!
红衣女子不顾一切的飞向火水龙,抑制住它的行动。
水汐?你究竟……是谁?
身体缓缓沉向海底,弥诺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水汐。
阳光透出云层,照遍大地。鸟儿的啾啾之声迎来了清晨,欢乐和谐。
鸟声,嗯,是鸟声吧……怎么没有海浪的声音呢?
这里,黄泉?还是碧落?
呵——无所谓了。
“楼主,他有意识了。”
一个声音将弥诺从梦境中带了出来,猛然惊醒!
“这里是?!”
“北固楼。”夏湘岳淡淡开口。
弥诺似乎还没有反映过来,静静地发呆。过了好一阵子他地开口问:“她呢?”
“死了。”
听到夏湘岳的答复,弥诺的身躯晃动了一下,尽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问:“怎么会?”
夏湘岳停顿了一翻,伸手拿出一颗泛着蓝光的珍珠继续回答道:“她说她是‘海的女儿’。”
弥诺右手轻孪地扶住床的横木,指甲扣入木头,留下了一道道爪痕,眼中颤动的火再也掩饰不住心中复杂的情感。海的……女儿。果然,难怪他一直想不透,为什么阿诺的咒印只在她的颈上一闪即逝。原来,那对她根本没有用!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吧,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一切。她是比十年生一的海之子更加珍贵的人,可她竟什么都不曾说过。
水汐。
究竟是为什么?
“那么渔村呢?”
“灭了。”夏湘岳依旧平静地回答,“幸存下来的村民我带回来了,放心,他们都很好。”
听到后面这句话,弥诺心里稍稍舒适一些。但,仍旧无法摆脱那些让他身心巨裂的伤痛。
“她在与阿诺一起覆灭之时给你留了话。”
弥诺一惊,抬眼望着北固楼主。因为动作太巨烈,肩上的伤口被撕裂了,鲜血透出纱布直溢出来。
“楼主不会少说几句么?看,这下可麻烦了。”寒若雪轻叹一声,又熟练的帮着弥诺处理着伤口。
夏湘岳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看着眼前面无血色的男子,轻轻地摇摇头转过身去。
“等一等……”叫出这一声仿佛用尽了弥诺最后的力气,他瘫倒在床上,想竭力起身可都无济于事。
“你说她有话留给我,夏楼主,是什么……”
夏湘岳没有料到这个男子竟会这般坚韧,在休息几分钟之后,他便耗尽力气的吐出这样一句话。
夏湘岳停住脚步看定了他。
夕阳打在湖面上,庭院里夕颜又缓缓绽放。弥诺凝望着远处,眼神遥远。
没有办法听到海潮的声音,海鸟的鸣叫,海风的呼啸,也只能凝望山的尽头,回忆过去。
那个渔村,那间小屋子以及那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在化为泡沫灰飞烟灭时,她竟也是笑着的,纯真而干净。
水汐。
每一次呼到这个名字时,弥诺的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即使远离大海,那些美好的时光都不会消逝。
他没有死,他答应她的。
火光通天的潮汐岸,一个红衣女子在化为泡沫消灭息尽时,说出了自己一直未曾说出的话,那个自己也一直想要听到的话。
“告诉弥诺,我其实一直想要说的……”
“不是那些话……而是……”
“弥诺……”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