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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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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没有见到水晶月桂狗,我也没有问张一越的女朋友把水晶月桂狗放在哪里了,我平静地任由时间一天天过去,不再关心失去之物的下落。
张一越订婚宴选在了冬天,我和张一越在珠宝店里挑戒指时正值一年中黑夜最漫长的那天,天很冷,珠宝店里却很暖和,张一越的外套搭在臂弯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他穿黑色衣服时总是衬得眉眼愈加乌黑清晰,他漫不经心从一个柜台走到另一个柜台,对导购小姐的热情充耳不闻。
我是带着参谋的任务来的,按照张一越这样极不走心的挑法,挑到天黑也买不上,我拽着他不让他四处乱走,把他按在一个柜台前,手推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让他仔细看玻璃柜里那些在射灯的照耀下,一个又一个璀璨华美的戒指。
张一越的头发很柔软,很干净,擦在掌心里的发丝温软细腻,我拿开手,指着一个款式接着一个款式。
他都说不行。
不好看,不喜欢,像是故意跟我作对。
我就不相信,在最大最豪华的首饰店里,有那么多漂亮的戒指,没一个他看上眼的,我气得牙疼。
张一越三心二意地一边打电话,一边低头挑戒指,毫不掩饰地敷衍着快笑僵的导购小姐和眼冒火花的我。
就是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枚戒指,一枚形状像一弯新生的月亮,最中间夹着细小钻石的戒指,它被放在并不起眼的角落,可我看到了它。
我看一下这枚。我用指尖点了点玻璃,发出轻微而脆的敲击声。
导购小姐依言把那枚戒指拿给我,我小心接过来,仔细端详着。
很漂亮的戒指。
我不知道张一越什么时候打完电话的,手心里的戒指忽然被人拿走,那一刹那,张一越的指尖碰到我的手心,奇怪的是,他的指尖并不算凉,我却打了个哆嗦。
他眯起眼睛看那枚戒指,我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忘了眨眼睛,我听见张一越说,就要这枚了。
导购小姐如释重负,张一越跟着导购小姐去结账的时候,我无声地看着那枚戒指空出来的位置,偏僻的角落,空落落的,射灯和无数钻石的光芒璀璨得耀人眼球,可能是我盯着那些光时间太久了,眼睛有点儿疼。
我移开视线,珠宝店外面阴天了,天空阴沉沉得像要跌到地上,涌动的乌云分割着灰色,我看不清那些乌云的后面有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窒息。
我冲到店外,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的感觉仿佛有人在用力扼住我的脖子,我喘不动气,我回头看了一眼明丽亮堂的店内,张一越正缓缓向我走来,我想,应该是我的错觉。
光明和黑暗从来界限分明,光明生生不息,黑暗隐隐前行,我游走在光影交界处,本不应该感到害怕和恐惧。
但那一刻,我很害怕,我清楚地知道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却不记得它的名字。
怎么也想不起来,乌云沉坠得压在头顶,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富丽堂皇的珠宝店,张一越和导购小姐的身影、那些璀璨灼目的灯光、手挽着手的亲密恋人,这些一幕又一幕的图画逐渐在我的眼睛里变模糊,画面开始失去光彩,我抬起头,乌黑的天空终于砸进了我心里。
硕大的雨滴渐渐布满视线,我不停地跑着,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我要追回来,追回来我丢失的东西,记起它的名字。
我听见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周遭的一切都按下了静音键,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强壮有力,只要我不回头,这颗心就会一直跳下去。
张一越终于拽住我的时候暴雨已经侵袭了整座城市,我被他大力反拧着手臂往屋檐下拖,明明觉得自己拥有无穷大的力量可以一直不停地跑下去,但我的脚步轻飘飘的,脑袋也轻飘飘的,我看见张一越湿透的眼睫和头发,他不停地张嘴对我说着什么。
然而奇怪的是,我听不见,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脏一下接着一下跳得很快,呼吸急促,张一越的声音混在暴雨里面,我一丝一毫都听不到。
我明明应该最能听得到他的声音。
我想此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张一越咬着唇,脸色苍白地低头看着我,他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被他半抱在怀里,睁大眼睛寻回自己的理智,丢掉的东西早已追不回来了,我忘记了它的名字,这是对我的惩罚。
起初的惊恐过后,他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冷静的模样,剧烈跳动的心脏安稳下来,我慢慢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们最终回到张一越的车上,地下停车场像远古的冰窖,张一越打开了暖风,座椅也开了加热,我们两个人身上都在不停往下滴着水,我看到张一越从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方向盘上,他点了一支烟,手指颤抖地慢慢抽着,外面狂风骤雨,地下停车场被四面八方的暴雨包围,像一堆破铜烂铁在遭受重创,这个地方随时可能被倾覆。
我用力眨眨眼睛,雨水浸到眼睛里酸酸的发疼,缓了一会儿,我颤颤巍巍从张一越的腿上拿过那包香烟,抽出一只,手指因为冷而发抖,点了好半天也没点上,最终是张一越扶稳了我的手,烟丝的星火才亮起来。
“你怎么了?”
他抽完了烟,胳膊搭在窗外,慢慢扭头看向我,他眼角冰冷,乌黑的眉眼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添了些许模糊的光,不再那么清晰
我怔怔不言,任烟灰掉落在湿透的衣服上,化为黑乎乎的一团,我笑了一下,用力抽了两口,把还剩一半的烟丢出窗外。
“抱歉。”
我慢慢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到张一越把车开走前,我再也没有解释,张一越也没有追问,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暴雨在慢慢变小。
我想,我一直不知道失去的是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失去。
晚上我做了那个梦,依旧是那个梦,在梦里偶尔清醒的时间,我好像看到了那只奶牛猫,它贴着墙根不断地爬啊爬,爬向没有尽头的未来。
我看见梦里的女孩全身发抖地跪在电话前,用尽力气要去拨一个怎么也拨不对的电话号码,她总是按错,一直按错,竭力地屏住呼吸害怕发出声音,然而一抬头,就看到高大的黑色影子站在前面,镜片在黑夜里划出心悸的光。
那天夜里我七岁,我在雷鸣电闪的晚上看到了我父亲将他的女学生拖进了卧室里,那个女学生比我大四五岁的样子,我听见她凄厉的哭声和叫喊,她的声音盖过了雷鸣,划破了整个漆黑的夜,划破了我的童年。
我最终还是没有拨通我妈的电话,我被父亲绑住双手双脚丢在了他们卧室的角落,我靠着阳台,雨水把我一半的身体淋透,床上翻腾的两道影子一大一小,一强一弱,我听到的全是女孩子后来沙哑叫不动的声音,她的气息微弱,直至再也没有声音,于是我只能听见不停的撞击和地板床缝挤压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恐怖而绝望。
那是无尽的黑夜和无尽的绝望。
然而诡异的是,自始至终,我没有听到我的父亲发出一点儿声音,可能是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后来的事情都很模糊,我并不记得天亮,或许从七岁那年,一直不曾天亮。
我记得张一越是因为他的声音,当十一岁的我被困在卫生间里茫然无措时,我听见外面一个男孩子将那几个男人都引到了另一边,父债子还,这真是没有道理。
“出来,一直往前面跑,不要回头。”
这是十一岁的张一越对十一岁的万拉说的话,我在狭小脏臭的卫生间里点点头,打开门,一直往前跑,真的没有回头。
二十七岁,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