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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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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过我妈会跟我爸离婚,我也想过我妈会再婚,但我没想到我妈这次结婚的对象是张康。
张康是谁,我们市赫赫有名的大企业家,城市宣传大使,大慈善家,平均每个月上一次新闻的那种,一张四平八稳的脸竟然还很上镜。
我妈是暴发户,她自己说的,她事业有成,手下有一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公司,底下的员工都叫她张总,就是婚姻稍微坎坷了点儿,离婚人士张总走出婚姻的这座围城,全身都挂满了钞票,用她的话说,再养十个我都够了,她狞笑着让我叫她张总裁,我看着她,笑笑没有说话。
这段被媒体誉为强强联合的婚姻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大家议论纷纷,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每天缠着我问我要感受,我面上笑嘻嘻的跟她们说没感受,内心里觉得她们真没同情心,居然一个两个都跑来问离异家庭小孩的感受。
不过她们当然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们一致觉得我不在乎,也不会伤心,事实上,我确实没怎么伤心,对于我来说,生活里唯一值得一提的改变,就是我从一幢大房子里换到了另一幢更大的房子里。
哦对了,我还多了两个名义上的亲人,如果这也算改变的话。
其实,我知道我的朋友们心心,明明和依依每天拐弯抹角到底想跟我打听什么,她们关心的是张一越,就是张康的儿子,现在住在我隔壁的人。
但是我没有向她们撒谎,因为我是真的没什么感受,我妈和张康结婚快一个月了,社会上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少,大家依旧按部就班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我的学习成绩依旧不错,摸底考试和月考都是全班第一,学校里喜欢我的人和讨厌我的人都有,我还是跟从前一样,活在大家好奇、探究和审视的目光之下,没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
只不过从我妈和张康结婚至今,张一越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同样,我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并非是我们看不惯彼此,只是因为我们俩没什么说话的必要,我本身就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张一越爱不爱说话我不知道,但能看出来,他从来不跟无关的人说废话。
我们家的两个大人每天神龙不见尾,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和保姆阿姨待在一块,保姆阿姨的厨艺非常不错,晚饭吃撑是常有的事,每天早上,我享受完保姆阿姨的早餐就心满意足地背起书包上学,张一越这个时候通常还在睡觉,我从没有见他下来吃过早饭,这让保姆阿姨很伤心,但还好有我用实际行动证明着我对她厨艺的热情和肯定,让保姆阿姨多少有些欣慰。
我和张一越大概都把彼此当做家里会动的容器,知道容器存在这回事已经足够了,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不必在意太多。
我们俩在家里唯一的一次眼神交流是当我妈咋咋呼呼地提起我和张一越应该是叫兄妹还是姐弟时,但她最后悲催地发现,我和张一越竟然是同一年同一天出生,所以张一越既不能算我哥哥也不能算我弟弟,那算什么呢?
张一越当时懒洋洋地靠在楼梯上,他穿着宽松的灰色睡衣,格子条纹的睡裤一看就是很柔软很舒服的料子,他就轻轻笑着看我妈在楼下客厅表情情景剧,鼻梁上架着一副新买的眼镜,只有框,没有片,在我们家璀璨吊灯的光芒下,笑得像个旧上海的贵公子。
我和张一越相安无事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我大部分时间在学习,和姐妹们去看明星的演唱会,轮流着给彼此庆祝生日,参加大大小小的聚会party,学校放假时从一个国家玩到另一个国家,偶尔空闲的时候,我会一个人躲起来捏泥塑,手机关机,断绝一切外界联系,就只有一个人,边捏泥塑,边喝酒。
所以有一次,当我们班主任有急事要找我却怎么也联系不上时,我的好姐妹心心见怪不怪地告诉她,老师,拉拉肯定又在捏那些丑不拉几的东西,你等等吧,她捏完就出来了。
心心人傻胆大,她是第一个让我们班主任等我忙完的人,而我们班主任,也硬生生沉住气,直到两个小时候后才和我联系上。
我的三个好姐妹都叫我拉拉,这个昵称有点儿一言难尽,不过我也没什么反抗的余地,而且,跟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比起来,我的名字已经很说得过去了,因为我妹妹叫万稀,小名,稀稀。
请不要将我和我妹妹的名字连起来比较,现在是文明卫生的社会,有伤风化。
学习、睡觉、吃饭、玩耍、捏泥塑,这些事情将我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满到我偶尔会忘记这幢大房子里,自己的隔壁,还住着另一个人。
我从来不清楚张一越每天都在做什么,他有时候去学校,有时候不去,有时候在家里能看到他,有时候看不到,我和他的生活几乎不存在有交集的地方,就连我的三个好姐妹都吐槽我说,我和张一越现在明明是一家人,可看着却比普通同学还普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大街上的陌生人。
她们对我和张一越不熟这件事耿耿于怀,集体埋怨我不争气,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已经很有趣了,但我知道,我的姐妹们更知道,张一越的生活远比我们要丰富多彩许多,如果说我在学校里大大小小算个名人,那张一越就是最大的名人,没有人不知道他,从小就这样,一直都这样。
我和张一越的关系开始发生变化是在初三一个普普通通的冬日,我妈和张康跑去海岛度假了,保姆阿姨的小孙子忽然生病,她急急忙忙回了老家,于是空空荡荡的家里除了冰冷的家具,只有我和张一越这两个会喘气的生物。
保姆阿姨不在,又走得急,我也不会做饭,每天只能吃泡面,我的三个好姐妹跑去韩国追星,带着满满两大箱的应援物资,兴高采烈去给她们的欧巴加油。
我不太喜欢那个韩国明星,他确实长得很帅,比我以前见到的许多明星都要好看,但是他曾暗地里说过我们国家的坏话,仅这一点,不管他长得有多迷人,性格有多好,我都喜欢不起来。
张一越也没有出去,整日待在家里,我想他应该是想出门的,只不过心有力而力不足,原因是他考完试和人出去玩赛车,或许是摩托车没有提前调试好,也或许是路上有细小的石子,反正结果就是张一越在一个弯道翻了车,他狠狠地摔了出去,摔出去很远,光在医院里就住了半个多月,后来医院的医生护士们实在受不了他每天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睁只眼闭只眼让他滚回家休养了。
保姆阿姨每天会做好病号饭拿到张一越的屋里,又是熬骨头汤,又是鲫鱼汤,满厨房的香气让我的胃总是蠢蠢欲动,曾经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趁保姆阿姨给张一越送饭的功夫,偷偷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骨头汤,还挑了两根不怎么起眼但是有肉的排骨,结果刚香喷喷喝了一口,回过头就看到保姆阿姨一脸哭笑不得地站在我身后。
不幸的是,我由于惊吓过度,手里的碗一不小心飞到了地上,可怜了一碗香喷喷的骨头汤和两块小排骨,幸运的是,从这天起,保姆阿姨每次为张一越单独开的小灶里总会给我匀出一小碗,满足了我肚子里那只总是不安分的馋虫。
但是保姆阿姨已经走了快三天,这三天别说排骨汤,就是方便面汤也快没了。我心思重重地吃完最后一桶方便面,想着去超市再买几桶,又懒得不爱动弹。除此之外,张一越似乎也已经快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不喊饿,不喊无聊,如果不是偶尔隔壁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我都快忘了还有个病号跟我一起待在家里,可是从昨天到今天,隔壁卫生间连冲水的声音也没了。
我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担心起张一越的死活。
如果他死了,一定会上新闻,这是件轰动社会的大事,警察会来找我问话,而我又没有不在场证明,到时候,我就会成为杀害张一越的最大嫌疑人,我的杀人动机也很明显,因为没了张一越,我就是我妈和张康所有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我倒是挺乐意当继承人,但那么多遗产都给我一个人好像也没意思,我花不完,有个人一起分担我也省心。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走到张一越的卧室门口,其实走到跟前,我还是犹豫了一下,这个人高高在上的,又很拽,我很有可能碰一鼻子灰。
挣扎了一会儿,我还是抬手轻声敲了敲门。
我垂着视线,敛声屏气听了会儿,屋里没有动静。
我再次敲了三声,用了比之前大些的力气,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你要不要吃点儿东西,我去买方便面。”我皱皱眉,有些不情愿地开了口。
“谁?”
里面终于传来点儿声音,哑得厉害,听上去也虚弱,没多少力气,像是垂暮的老人,快病死了。
我愣了一会儿,我很熟悉张一越的声音,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像现在一样沙哑,他大概是真出事了。
我咬咬牙,直接拧门进去,幸好张一越没有锁门的习惯,不然我还得找工具来撬门。
张一越的房间很昏暗,大概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缘故,外面的光一丝都透不进来,我只能勉强看到床上貌似有个人形物体,但根本看不清楚。
窗帘被我稍微拉开了点儿,屋内终于有了亮光,我走到床前去看张一越,他闭着眼睛,嘴唇干地起皮,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紧皱着。
我没叫他,默默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果不其然,烫得快烤熟鸡蛋了。
张一越侧着身体,看起来睡得并不安慰,他那么大一个人,现在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在床的一边窝着,看上去有点儿可怜。
我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间,外面刮着寒风,这会儿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冰凉的雨,我抓了一件长身羽绒服,拿好钥匙和雨伞,冲出门去给张一越买药。
等我拎着一大包药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净水器烧好了水,我手忙脚乱地接了一杯热水,接完后发现太烫了,手指都拿不住,更不用说喝下去,于是又倒掉一大半,兑了些凉水进去。
张一越应该还有意识,没有完全烧糊涂,至少在我拍着他脸叫他起来喝药的时候,他费力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眼神不是十分友好,透着不耐烦。
“起来,把药喝了。”
我又拍了一下他的脸,他眉头紧皱着,一点儿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不吃药烧就退不下去,但他不配合,我总不能强灌吧。
“张一越,起来。”
我又叫了他一声,他咕哝一句夹着被子翻了个身,留下后脑勺对着我,显然没有一个病人应有的自觉。
他的左胳膊还挂着石膏,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压到,我听见他轻轻嘶了一声,然后依旧以背对着我的姿势窝成一团。
“起——来——”
张一越简直跟鬼一样重,我没想到他这么沉,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起来的时候差点儿没把我带翻,幸好我死命拽住了没松手,否则发烧没好,再加一个脑震荡,张一越同学就精彩了。
他极其不情愿,眉头皱得几乎能拧出一个麻花,可似乎因为太虚弱,全身都使不上力,只能软绵绵地任我摆弄,我看到他嘴唇轻轻掀了掀,目测是句脏话,不过看样子现在连骂我的力气都没有,我也就当没听见。
我让张一越靠在我半个肩膀上,他坐不住,歪歪扭扭的,脑袋靠在床头柜子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上面布满了虚汗,伸手一抹,是凉的。
按照药店小护士的嘱咐,我把消炎药和发烧药掰出相应的数量,一个一个给他喂了下去,起初他不配合,脾气坏地差点把我掌心里的药片打飞,药一个也没喂下去,我反而被他折腾得出了一身汗。
后来我也烦了,恶狠狠掐住了他的下巴,可能力气有点儿大,他后脑勺咚地一下和床头柜子撞到一起,把他撞得有点儿懵,睁开眼睛眨巴眨巴,一脸迷茫的样子。
我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把手心里的药片塞进他嘴巴里,随后一杯温水直接跟上去,硬是逼得他不得不张口吞了下去,这个过程得益于我的眼疾手快,还算顺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拿杯子时不小心磕到了他的牙,直到吃完药,他还在揉他的下嘴唇。
我从没有照顾过病人,我自己也很少生病,所以不是太有经验,但后来张一越没等我再上手,自己乖乖把剩下的药片都吃了,感冒冲剂也喝了,极其听话和配合,估计是想少受点儿罪。
张一越吃完药继续睡觉,我给他关好门出去,在客厅里呆坐了半天,忽然发现还没吃饭,肚子也有点儿饿。
我穿好衣服,拿着伞再次出门,在超市买了很多桶方便面,考虑到家里还有个病号,我又到速冻食品柜里挑了些冻饺子,冻汤圆,又胡乱拿了几根火腿肠。
刚进家门我妈就打来电话,可能在海岛疯玩了一天后,临睡前忽然有了点儿愧疚心,想打个电话确认一下自己闺女有没有被饿死。
我吃着刚买的方便面当然没有被饿死,但我把张一越生病的事跟她说了,张康很着急,在那边要立即找手机,打电话让医生过去,我喝完方便面汤,不紧不慢地说。
“我已经买了药让他吃下去了,估计睡一觉就退烧了,没事儿。”
张康很感谢我,我礼貌地接受了他的道谢,说不客气。
八点一刻的时候我又去看了张一越一眼,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额头也没有那么烫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退得可真快。”
刚要起身离开,张一越不期然睁开了眼睛,和我的目光相对,我愣愣被他盯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干笑两声,说,“你好点啦,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馄饨。”
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嗓子还哑着,但声音正常了许多,很明显有了力气。
“啊?”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呆滞,还带着一丝丝迷惑。于是张一越皱着眉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馄饨。”
我对天发誓我只是客气客气,我们俩对视了半天,他微歪着头,目光清明专注,我低垂着视线,犹豫片刻后轻轻开口。
“家里没有馄饨,汤圆行吗?”
张一越闭上了眼睛。
我翻了个白眼,“那饺子行吗?”
张一越还是闭着眼睛。
“你一定要吃馄饨?”
张一越睁开了眼睛。
我面无表情盯了他三秒钟,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挑剔,少爷脾气,我又不是保姆阿姨。
可当我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他直至已经问候到祖宗三代的时候,才晃过神来,我已经打着伞走在路上了,前面拐个弯就是超市。
我把货架上所有的馄饨扫荡一空,心里想着撑死张一越,超市的导购小哥惊愕地看着我,我朝他嫣然一笑,于是年轻的导购小哥哥脸红了,后退了两步不再管我,任我扫荡。
十分钟后我酸疼的胳膊和勒着红印的双手,以及虚浮的脚步都在无声地向我证明,我的决定有多愚蠢,这个夜晚就是愚蠢的,我或许从一开始就应该直接打电话给张康,这是他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是死是活都轮不到我负责。
我怨气冲天地回到了家,又怨气冲天地开始在厨房刷锅找碗,然后我拎着一包馄饨,低头看着一口锅,整个人静止了——我不知道该先放馄饨还是先放水。
这样僵硬地站了有五分钟,我把馄饨放在厨房台面上,轻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傻。
转身要去拿手机查一下怎么下馄饨,刚扭过脸便惊讶地看到原本病歪歪躺在楼上的张一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就靠在厨房门边,不知道已经站了有多久,他这时候的形象可不如平时好看。
一只胳膊打着石膏,一条小腿也裹着纱布,头发凌乱得像鸡窝,原本整洁服帖的睡衣睡裤也皱巴巴的,裤脚卷了一截上去,上衣领口直接歪到了一边,总之,很不张一越。
只有一张脸看上去还可以,生病的憔悴之下竟然也没掩住他那股隐隐的傲气自矜,不过,应该也有两三天没洗了,我心里默默想。
“你怎么下来的?”我看了一眼他那条裹满纱布的小腿和脚踝。
“你在做什么?”
然而他的表情比我还困惑,我这次真的在他眼皮底下翻了个白眼,侧侧身让他看到我身后的锅和馄饨。
“给您下馄饨呀,您不是非馄饨不吃吗。”
张一越听出了我的阴阳怪气,笑了笑。
“那你怎么还没下?”
他挑眉看我的时候十足的张一越做派,嘴角似笑非笑,似乎全世界无论男人女人都该对他俯首称臣,我不过是看在他今晚生病的份上多担待了他些,真把自己当个爷了。不好意思,我也是暴发户张总裁的女儿,不——伺——候。
我后退了一步,慢慢将腰靠在身后的台面上,抱着手臂。
“张一越。”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眯起了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便,他的声音低沉慵懒,怪不得那么多小姑娘为他着迷。
“你想吃,你自己下。”
言下之意是老娘不伺候你,张一越那么聪明,我不信他听不出来。
“行。”他点点头,答应得倒是很快,干脆利落,反而让我愣了一下。
他单脚蹦了两下就到我跟前了,一张脸摇摇晃晃的似乎就要和我撞上,我吓了一跳,连忙要闪开,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制止了我跑路的动作,随即两眼一弯,露出两排雪白的小白牙,“你搭把手。”
后面我才明白过来,我那哪是搭把手啊?我是跑断腿。张一越站在锅前一会儿指挥我切香菜,一会儿指挥我洗紫菜,一会儿让我找虾皮,一会儿又让我找孜然粉。
我被他指挥得头昏脑涨,手忙脚乱,就是这样,他还皱着眉嫌弃我香菜切得不好看,孜然粉倒得太多,虾皮也没洗干净。
那一晚我做了噩梦,梦里全是张一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他拎着香菜到处追杀我,我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天明时分将他从我的梦里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