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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夜寒 第五章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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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春夜寒
丞相府坐落内城,毗邻御街。
所在周围皆是豪门公府,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傅真言骑着青骢马,从甜水巷,一路沿着浔河大街而来。
所行街道两边,皆是客栈酒楼食肆,灯烛晃耀,人声鼎沸,热闹通宵达旦。
再往南,便是州桥夜市,其间各种杂货小吃,叫卖直至三更。
终究是到了二月,虽下了半天的雪,过不多久,便都化成了街上的泥水。
丞相府墙外种的一圈柳树,都发了嫩黄色的芽儿。
春日近在眼前了。
下了马,早有小厮过来接了缰绳。
府门大开,灯笼高照。
傅真言看门外停了一排车轿,便知自己来得不算早。
于是便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着进去。
管家范原在廊下左等右等,终于在灯火阑珊处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
正是一番郎艳独绝,秋水为神玉为骨。
外面一袭绛紫色松纹鹤氅,内里穿着玄色竖领大袖长衫。
饰金扣,戴玉佩,系长剑。
盈盈公府步,惹得廊下众人皆流连注目。
不是傅真言,却是何人?
“公子,你可算来了。”
范原笑迎上去。
“范叔叔,”傅真言躬身行礼,“让您老久等了。”
“罢了,快休如此。”
范原慈爱地看着他,二人边走边寒暄。
“你一去就是两年,丞相很是记挂你。”范原侧着头,看他生得愈发英朗,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宽慰。
傅真言一笑,“我亦挂念大人,不知这两年,大人他身体可好?”
范原沉吟了一声,“丞相自是精神矍铄,不减当年呐。”
二人说着,便走到举办宴席的厅堂外。
范原引他进去,里面早已坐满了魏国的达官贵人,都属太子一派。
傅真言一踏进门槛儿,屋里的那群人便渐渐止住了声息,都回过头来齐齐望住他。
陆英穿着一袭月白云纹道袍,坐于上首。
本来在跟旁边的人谈笑,一对上傅真言的眼神,嘴角也渐渐收敛起来。
“小傅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个相府门客首先站起身来拱手相迎。
其余相识的诸位也便起身,过去跟他寒暄客套两句。
傅真言口中说着得体的场面话,内心却觉得厌倦不已。
眼神时不时瞟向陆英,也不见他有要过来的意思。
怎么,从小当我师父,一下子出了这档子事,就要跟我恩断义绝了?
“失陪一下。”
傅真言从人群中躬身退了出来,直接来到陆英的面前。
生气归生气,可看着师父神仙般的品貌,与周围一众凡人比起来,不说鹤立鸡群,怎么着也称得上光华夺目、绝世无双。
傅真言也沾了他的光,心中有些得意。
“徒儿见过师父。”
他礼数周全,言辞和缓。
可其中的暗流涌动,只有师徒二人品得出来。
陆英的脸色依旧看不出悲喜,只抬了抬手,沉沉说道:
“起身吧。”
坐在一旁的人倒是有眼色,腾出来个空位,让师徒俩好挨着坐。
这倒省了傅真言的口舌,他本就只想坐在陆英身边,借着机会刺挠刺挠他。
“师父怎么没多穿一点?”
“室内温暖,斗篷已收起来了。”
“师父喝茶吗?”
“管好你自己。”
傅真言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暗暗偷笑。
你想回避我?我偏要在你面前飞来飞去。
连自己的亲生徒弟都辞退,真是狠心的师父。
气氛愈发融洽之时,只见屏风后面,急匆匆地出来一个门客。
“丞相来了,丞相来了。”
听了这话,大家便都止住了谈笑,各自归位站好。
傅真言微低着头,愉悦地站在那儿。
只听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丞相沈正修走在前面,果真如管家范原所说,一如往常般精神矍铄,丝毫看不出花甲的年岁。
一众仆从紧随其后。
而站在丞相身边搀扶左右的,是一个华服少女。
少女端庄娴静,举止从容。
她穿着藕粉色大袖衫,浅月白的百花裙子。耳朵上垂着珍珠金耳环,左右手腕上各戴了一只嵌宝石金累丝手镯。柔软的头发梳成对称蝴蝶式的发髻,上面装饰着白玉插梳,各色钗环。
最值得一提的,是一个由各色玉石镶嵌而成的蜻蜓发簪,落在她的发髻上,惟妙惟肖。
她娇嫩美好的面容,宛如庭前盛开的、未经风雨的海棠花。
傅真言看着沈玉显,辉煌的烛火都不再跃动了。
一时间,春寒褪尽。
玉显扶着丞相入了座。
大家皆躬身行礼。
“参见丞相。”
沈正修边坐下,边摆了摆手。
“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都归座。”
“是。”
众人又齐齐坐下。
无心听丞相客套些什么。
傅真言的座位很靠前,沈玉显如今就立在鎏金仙鹤熏炉的旁边。
宫灯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她的身形。
玉显的眼睛环顾四周,很快便看到了端坐在那儿的傅真言。
二人相视一笑。
真言半低着头,换了个坐姿,笑着抿了抿嘴唇。
他左手架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支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在空气中画了个半圆。
“真言儿今天是不是也来啦?”沈正修寒暄了一番后,终于唤起他的名字来,”两年不见,上来让我瞧瞧,出落成什么样儿了?”
傅真言此刻,仿佛进入了某种结界。
他与沈玉显从小一起长大,二人之间的情谊,甚过亲生兄妹。
一别两年,再次相见,难免心生激动。所以只要一想到她,傅真言就不禁出神发笑。
因此也将头埋得很低,生怕别人看见,以为他在外面染了什么怪病。
“真言儿在何处?”丞相又叫。
陆英实在看不过去,又手肘□□了他一下。
傅真言这才回神,看着陆英挑了挑眉。
陆英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心中是无了大语,可神情依旧冷冰冰的。
只往沈正修那边轻轻歪了歪头,不耐烦地给他递了个眼神。
“丞相,真言在此。”
傅真言深吸了一口气,重整精神,走到了丞相面前。
“真言参见丞相。”
“好好好。”沈正修笑着向他招手,“过来,到我身边儿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傅真言此时倒学会循规蹈矩了。
为了避嫌,特意绕过了沈玉显,从另一边走了过去。
丞相拉过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好啊,好啊。”他甚是欣喜,“不到弱冠之年,竟愈发长得出息了!看来这‘大魏第一公子’的名号,陆英要提前拱手相让了。”
大家又笑着说“是是是”,又此起彼伏地顺着丞相的话,恭维了一番。
傅真言菀然一笑,说道:“身为徒弟,哪能跟师父相提并论。师父如今身为太子少傅,而真言只是个闲人,‘大魏第一公子’的名号,实在是捧杀真言了。”
“闲人?”丞相撒开手,后背往太师椅上靠了靠,“你不是仍旧任职画麟阁第一总旗,身负重任,怎能说自己是个闲人?”
傅真言不着急解释,只待陆英出声。
陆英果然站起身来,禀告道:“丞相,真言刚刚回京,恐怕对京中的规矩有所疏忽。昨日在浔河大街闹出些是非,被百姓告到了府衙。在如今这个关头,下官怕这件事对太子有所不利,因此暂且革了他的职位。”
“丞相,陆大人此言甚是,如今万事都要以太子为重。”有人附和道。
沈正修倚坐在太师椅上,沉吟了一声,“嗯......这件事我也听说了,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因为这些,反倒伤了你们的师徒情分。”
见好就收,傅真言于是诚恳道:“真言无父无母,从襁褓中时便被丞相收留。丞相慈悲,从小便把真言送到师父身边读书学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师父对真言更是言传身教,恩重如山。这次,本就是真言有错在先,又怎会因为这些,轻易疏离了师父。”
沈正修有了些懒怠之意,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沧浪君,你也恢复了他的职位罢。反正你是他师父,日后多嘱咐他几句,也就是了。”
沧浪君,是陆英的别号。
“丞相,不是下官不肯,只是如今昭王不日即将回京,这个关头,若因真言生出事端来,下官......”
未等陆英说完,只听丞相大笑了一声。
吓得诸人都纷纷侧目。
“怎么,昭王还未回京,就把你们都吓住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坐起身来,伸手想添一杯茶来喝。
在身边随侍的沈玉显眼疾手快,连忙拿起茶壶,给自己的爷爷奉上一杯热茶。
沈正修接过来,喝了一口,将玛瑙茶杯攥在手里。
“你说,昭王殿下还未回,要是真回来了,你们一个个儿岂不是要树倒猢狲散了?”
“下官不敢。”
大家站起身来,躬身谢罪。
“哼!”丞相冷笑一声,“对方还未出手,你们自己倒是乱了阵脚,还不如这两个年轻人沉得住气。”
他一面说着,左手右手分别拉起真言和玉显的手。
“真言玉显是我的左膀右臂,诸位与我更都是太子的得力干将,大家只要一条心,没什么事儿是值得畏惧的。且先看看那昭王殿下的庐山真面目,到时自会有个分晓。在此之前,各位都跟往常一样,各司其职,切勿内里先争斗起来。风动,吾亦岿然不动,只静观其变。”
沈正修一席话,说得大家服服帖帖。
宴席也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傅真言此刻并不知道,陆英心里是如何不安。
当师父的能有什么坏心眼儿,都是为徒弟着想罢了。
那昭王本来在边关呆得好好儿的,今借着王妃病重的名义,突然回京。
他抗击匈奴,功高盖主,又是先皇后唯一嫡子。这一回来,不知要翻起什么腥风血雨。
这趟浑水,陆英不想让傅真言参与其中,宁肯他愚且鲁,做个闲人无灾无难,比什么都好。
傅真言不明白不紧要。
只是如今看来,这个心愿不能顺利进行下去了,丞相好似打定了主意,要傅真言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争斗中做点什么。
又是何必,他要动用多少棋子,才肯罢休?
玉显本就是相府贵女,丞相要用她,也就罢了。只是傅真言这颗涉世未深的棋子,对他来说,用处又在何处呢?
陆英的心事愈发重了起来。
真言只以为是因自己提了画麟阁的事,让他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面子。
看他郁郁寡欢,真言心里有些愧疚。
是不是自己也有些不知轻重了?
这么思量着,也早把沈玉显抛在了脑后。
本来想宴会结束之后,跟陆英单独说两句。
可陆英压根儿没搭理他的意思,提前不告而别。
这让傅真言心里,愈发不安了。
抱着这个心思回到家里,一进门儿,逄云就迎了上来。
替他更衣净面的时候,逄云告诉他:“今日楚国质子——邓睿殿下,派人来下了请帖,说是明日请公子吃饭叙旧。”
傅真言擦了擦手,接过信封。
展开一看,是一张精美的砑花笺,上面写着邓睿独有的隽丽笔迹:
“真言吾兄,一别两年,不胜思念。谨订于明日午时,外城尺素街青枫巷无隐楼内,淡酌候教。”
“无隐楼?”傅真言纳闷,“什么地方,名字这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