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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历史的车轮 ...

  •   河朔一代有河东、河中、河西三大节度使,在祁谕逃至邺城之后,他们便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迅速扩充了军队。不久,这三位节度使便各自为政,并彼此出兵攻伐争霸,其中王滔和朱俊武称帝,而占据河中的刘远却仅以“讨逆”之名自称晋王,由此聚拢了很大的人心。
      与另外两位相比,这个刘远出身显赫,其父刘毅更是先帝当政期间远征西北、平定叛乱的名将,而刘毅能因卓越的军功官拜河中节度使,刘远有着相当大的助力。待刘毅死后,智勇兼备的刘远继承了爵位,将河中一代治理得更加强盛。
      虎父无犬子,刘远不仅打仗运筹帷幄,为人方面也素有贤名,很多人都赞其为儒将,军中声望很高。甚至还有传言称此人出生时就天降异象,命格大富大贵、不同凡响。
      祁谕曾经有个历史迷的同桌,此人万分沉迷于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政权更替历程,经常在与历史相关的论坛和贴吧里与人讨论或者吵架,祁谕总是被迫听同桌对网友们嗤之以鼻。凭着他记忆中仅存的那点历史例子来分析当下时局——刘远这种人大多都是拿着男主剧本的,而他本人,虽为皇帝但大抵就是个衬托主角儿的炮灰,还是个在史书里让人唾骂的炮灰。
      但炮灰也有炮灰的倔强。
      国库空虚、人才凋敝、各边境骚乱、贪污舞弊、结党营私、起义和叛乱四起……尽管知道朝廷的根系已经溃烂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祁谕却还是放弃了混吃等死的念头,从早忙到晚,甚至梦里都在同大臣们绞尽脑汁地商议解决一项又一项问题,没睡过一个好觉,在古代也过上了007的底层社畜生活。
      面对历史的车轮,他们不过是螳臂当车,但依旧义无反顾。
      令人意外的是,朝廷在暗潮汹涌和明争暗斗中竟还能堪堪维持住表面上的风平浪静。然而表面上看起来一切相对安稳的日子也过了不到三个月,而因阉党和叛党争斗不休才无暇被顾及的皇帝,也仅仅睡了几天的好觉。
      不久前祁谕还苦笑着同孙太傅感慨时局:“只怕朕志大才疏,无力回天。”
      谁知还没过多久,便一语成谶。
      中原地区打成了一锅粥——河朔一代三雄争霸、阉党又被三雄围困,然而各自都有心里的算盘,就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河朔一王二帝并起的局势之下,宦官们一时不敢把祁谕废了再立一个可以继续受他们挟制的傀儡做“正统”,便一直在舆论上落于下风,又因宦官们只知敛财不懂打仗,神策军在战局上也始终落于下风。终于,他们目光兜兜转转又落到了祁谕身上。
      薄薄的一封战报就彻底打碎了刻意维系的虚假太平。
      阉党以皇上被奸贼挟持为由,率神策军一路向邺城打来,即将兵临城下。
      速度如此之快,快得朝廷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也反应不过来。
      朝廷在紧急之下连发了几道调令,却依旧不见各大节度使率军勤王——要是能调得动,当初也不至于仓皇逃出洛阳且至今不得回归。
      整个朝廷现在也凑不出多少人来与号称十万人的神策军抗衡,况且也没有将帅之才可以领兵,能打仗的都在河朔一代做节度使,如今也都是以“勤王”之名行“谋反”之实的叛党。眼下朝廷的局面就是无将帅可用,更无兵可用,坐困愁城。
      无奈之下,祁谕亲派使者,承认了刘远晋王身份的合法性,并许诺给予他异姓王的尊荣与封地等,以此为条件让他来解邺城之围。当皇帝成了光杆儿司令,手握兵权的将领恐怕早就别有了图谋,调来的军是“勤王”还是“篡权”,大家都惴惴难安。
      其实这已经是权衡了利弊以后做的抉择——阉党之祸,远甚于刘远。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刘远算得上是君子,顾忌名节的人与手握重权且没有下限的阉党相比,后者所带来的祸患是不能预测的。况且,刘远在三雄争霸中也隐隐处于上风,其军事实力不可否定。
      刘远很隆重地接待了使者并同意调兵,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行军也需要时间,勤王军能不能及时赶到,要看命数。
      也许先前春雷劈坏皇帝宫室便已经在冥冥中预示了一切——气运并不站在他们这边儿。直到阉党兵临城下,刘远也没赶到,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而他们也不能再退,他们都知道,再退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孙太傅自请去与阉党谈判。
      孙太傅早年当过鸿胪寺卿,有过不少谈判经验,岁数大了才去做的太傅,将官职交给了别人。只不过后来国力衰退又爆发内乱,对外交往方面就中断了,鸿胪寺也几乎形同虚设,其中官职也大多成了世家豪族子弟的肥差。
      当前之际,如此行事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祁谕仍不放心,又派了百十个人组成护卫队贴身保护,这才让孙太傅前往城门之外。
      孙太傅带着人前脚刚走,祁谕就在张德儿的忐忑不安中开了口:“几日前交代过你的事情——”
      张德儿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祁谕要做什么,他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皇上!皇上……使不得啊……”
      祁谕的语气不容抗拒:“去办吧。”
      然而,谈判并没有成功进行,阉党公然毁诺并扣押谈判使者,一众护卫队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同时,孙老太傅被抓住押到了仇天魁跟前。
      孙老太傅在城门前上骂阉党仇天魁,下斥神策三军,激动之时甚至口唾仇天魁其面,最终因宁死不降,一头撞在刀锋上流血而亡。气急败坏的阉党却仍不肯放过他,将孙太傅斩首于三军之前。
      这个消息一传进朝堂,犹如水溅进了油锅,瞬间就炸了。
      祁谕其实料想过结果极大可能不随人愿,但没想到会如此惨烈,也许是积劳成疾,又许是过于悲痛,他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的同时,径直呕出了一口血,把张德儿又给吓哭了。
      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守军估计撑不了多久。祁谕这次没有选择逃避,他面向城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权当是祭奠已逝的老太傅,然后正襟危坐,让张德儿洒扫好庭院,静待阉党的到来。
      前锋将士死节而战,却抵不过朝中叛臣与阉党勾结,开了城门。
      仇天魁带人捧着老太傅血肉模糊的头颅献给祁谕,笑吟吟道:“陛下,奴才幸不辱命,为陛下诛杀了叛党二臣。”
      张德儿滑跪在地上,哆嗦着泪流满面。
      去、你、妈、的!
      祁谕面上却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像是生怕血污沾脏了他的眼睛一样没有多看,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仇卿当真劳苦功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是奴才们的分内之事。”
      此仇不共戴天,我与你,不死不休!
      祁谕隐于袖中的手一寸又一寸地收紧:“往后朝政还是要多劳烦仇卿了。”
      仇天魁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陛下长大了,懂得审视夺度了。”
      “毕竟仇大人教导有方。”祁谕神色如常道,“朕乏了,爱卿退下吧。”
      仇天魁随意福了福身子:“陛下在邺城励精图治,听说两税法让陛下收上来了不少钱,奴才这先替皇上看一看去了。”
      待仇天魁走远,张德儿再也忍不住,抱着祁谕的腿嚎啕出声:
      “皇上,皇上——孙老太傅他——”
      祁谕松开了已经抓出血的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朕知道。”
      “皇上,这些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呜啊啊啊啊——”
      张德儿嚎得撕心裂肺,祁谕其实也很想就此大哭一场,但他不能,他如今已经几乎一无所有,最后所能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的,只有那一点不值钱的皇家“体面”,他生而为人的尊严。
      尽管他是个现代人,觉得那些礼法都是虚妄,但他如今身在局中,即便是顶着别人的身体和名分,但他同那些忠臣良将的相处也都不是假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如今被人践踏到尘埃中,他不愿就如此没有了他为人最后的体面。
      “张德儿。”祁谕闭上眼,“朕不甘心啊。”
      人生于世间,七尺之躯顶天立地,纵然做不到凌驾于万物之上,但怎容他人一再践踏尊严?
      张德儿跪在一旁呜呜地哭:“皇上!今晨儿接到的消息是刘远今夜大概能到,是不是?”
      “是。”祁谕一字一句道,“张德儿,朕要你再去办件事儿。”
      ……
      直到晚上张德儿也没回来伺候,倘若没有另一个白净的小太监出现,祁谕可能还会放心些,而此人的出现让他不免往最坏的方向去考虑。
      祁谕抓住那个小太监逼问:“你们把张德儿弄到哪里去了!”
      正在此时,仇天魁带着义子义孙从殿外走了进来:“那小子真是皇上身边的一条好狗,到死也不肯交代干了什么。”
      祁谕把小太监推翻在地:“你们把张德儿怎么了!”
      “活剥了皮。”仇天魁不以为意道,“从脊梁下刀,一刀把后背的皮肉分成两半儿,再慢慢用刀分开皮和肉,整个过程他都是清醒的,会看着自己的皮像蝴蝶展翅一样撕开……”
      “不过皇上也不必去观瞻了,毕竟除了一团血肉陛下也看不出什么。”
      祁谕浑身震悚起来:“你们!卑鄙阉奴——”
      他神思恍惚起来,张德儿也才十七八岁啊……被、被剥了皮?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吧假的吧……
      仇天魁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只听外面嘈杂声顿起,紧接着炮火声之后的攻城厮杀声一阵高过一阵,祁谕猛地抬头——刘远来了!
      祁谕在听闻阉党带兵来邺城的时候就有所准备了,他暗中布置了一个敢死队,将其与守城军分离开来,并打散了混迹在城中民巷,仅由他一人调动。他知道邺城决计守不住,建立敢死队为的就是待神策军占据邺城后,趁他们被胜利冲昏头脑、大意缺少防备之时,与刘远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留下最后一步活棋。他派张德儿持信物调兵,原以为失败了,但看如今境况,可能是成功了!
      除去明面上的那些条件,祁谕还用一封密信同刘远达成了协议:他以皇位相许,条件是杀光阉党、将其挫骨扬灰。
      “仇大人——刘远攻破城门打进来了——”
      在场的宦官们顿时六神无主,率先反应过来的仇天魁一把钢刀架在了祁谕的脖子上,他在慌乱之中拿刀不稳,给祁谕脖子上蹭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仇天魁难掩仓皇道:“皇上,还要劳您送我们一程了!”
      只见祁谕但笑不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直撞向横在脖子上的钢刀!
      阉奴岂敢背上弑君的罪名?
      仇天魁慌忙撤刀,说时迟那时快,祁谕隐在袖中的短匕滑到手上,率先捅死了旁边即将又要挟制住他的太监,此时的仇天魁一下子反应过来,举刀便向祁谕咽喉刺去!
      祁谕拼命躲闪,但到底没有武功底子,还是被刺中了。然而剧痛并没有随之袭来,那要命的一刀竟然在他闪躲中捅在了护心镜上!谁能想到初无心备下的保命良器,竟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祁谕抓着短匕,趁仇天魁不备,拼着一口狠劲儿再次攻了上去。他腹上挨了偷袭的一刀,但他丝毫顾不得了,哪怕今日同归于尽,他也要拉仇天魁垫背!
      仇天魁往日出舆入辇,义子义孙上赶着伺候,身体也在养尊处优中变得颇为臃肿肥硕,身体素质自然比不上年轻人,这也让祁谕逮住了机会——
      他拼着后背又挨了一刀,趁势抓住了仇天魁的头发,然后举刀用出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斩!
      仇天魁被祁谕一刀砍断了脖子,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双浑浊的眼,与此同时,动脉里的血喷涌而出,溅了祁谕满头满脸。
      来吧,一起来吧!他祁谕今日哪怕战死,也绝不再受辱于人!
      祁谕踉跄着爬起来,目色赤红,还滴着鲜血的短匕始终牢牢握在他的手上,仿若发疯的恶鬼。眼见着阉党头子毙命,其他太监登时群龙无首,有还想上前挟制他的,但又不敢先上前去。当出现第一个人开始逃窜,人心便彻底涣散,其他人哪还顾得上别的,纷纷落荒而逃。
      当神策军与地方正规军硬碰硬,孰胜孰败自是不必言说——阉党败矣!
      随着刘远以“勤王讨逆”的名号一路打进宫禁,整个行宫的风向一下子变了,宦官们忙着奔走逃命,原本被软禁起来文臣也得已逃脱出来,在泣下沾襟的同时也深深忧虑起来……
      早先选择以藩止乱的时候祁谕就知道,这个选择对皇权而言其实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破碎山河交予英雄来收拾——他不亏!
      祁谕仰起头近乎癫狂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变成了悲泣,他望着满地的鲜血突然弯下腰不断地干呕,却什么也没呕出来。泪眼模糊间,祁谕听见了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和行军之声,他囫囵抹了一把脸,大笑着走进了内室。
      熊熊大火窜天而起,进宫勤王的军队远远就看到了那照亮了大半边天的火光,而那火光赤红又惨烈,东边的太阳就像是被那火光烧出来的一样,竟令人见之便心中无端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悲怆。
      皇帝竟一把火烧了行宫!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现——皇帝失踪了。
      然而在刘远及其部下的不断搜寻下,也没找到皇帝的踪迹。有人说皇帝燃桐油自焚,死在了大火里,被烧成了齑粉;也有人说皇帝寝殿里其实有密道,只是借火势逃脱了……但终归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久后,平定了阉党之乱的刘远,在一众人的拥护中,黄袍加身,临朝称帝。
      ……
      一段历史的终点,又将是另一段历史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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