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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咸鱼翻了身 ...

  •   祁谕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终于再次失眠。
      在和失眠作斗争的同时,祁谕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白天他和孙太傅的对话,连神态语气和停顿都记得清清楚楚。随着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前因后果就变得分外明朗起来——一切还得从他这个身体的倒霉亲爹说起。
      他这个爹登基的时候满满雄心壮志,很是想要成就一番伟业后封禅泰山,与古代圣明君主一争高下。于是他爹先是为了更好地统辖全国,就选择了迁都洛阳,大兴土木一年多就在洛阳建成了新的宫室。虽然可以夸一夸中国速度,但在封建王朝中,这样快的建造速度,也无异于是拿劳工的性命来堆砌。
      才迁完都,他爹站在宫宇之上俯瞰天下,又觉得全国各地道路交通非常不便,很大程度上阻碍了经济的发展与繁荣,于是又一道令下,举国开始修路。通往全国各地的道路一修就是五年,也仅仅五年。五年之后,全国道路修成,新修的道路宽阔且四通八达,但经济却并没有随之繁荣起来——百姓人数因修路减少了一半儿。
      当全国上下都以为可以消停一阵子的时候,西北边境的一再骚动使他爹勃然大怒,誓要把这些杂碎料理干净,于是派兵三次远征西北,把国力彻底给耗了个干净。等农民们因多年的徭役和兵役而荒废了耕地导致颗粒无收,并因战争而大幅上涨的赋税给逼得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纷纷揭竿而起了。
      地方豪强随着农民起义而纷纷起兵叛乱,企图争夺皇位。而这个时候,他爹的嫡系将帅和士兵全都远在西北打仗,匆忙间任命的平叛主帅只会纸上谈兵,面对叛军一败再败。同时,西北军队主力接到调令后匆忙回京镇压叛乱,无暇兼顾的西北防线直接全线崩溃,致使失地百里,此前的种种努力也功亏一篑。
      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直到叛军打进京城,他爹回调的大军也没及时赶来。至于京城禁军没来救驾,则是由于他爹自登基以来就忙着东征西战和搞基建,使得没有精力去整顿朝堂上由来已久的朋党之争,使得君臣离心,禁军调动权也旁落到了一个想挟军权而居功的奸猾之人手上。
      在此危难之时,本该忠属于皇帝的禁军没来救驾,反倒是身边的宦官拼死相护,这就使得他爹觉得到底还是家奴可信,并从此开始重用宦官。待大军回朝平定叛乱后,他爹返回京城的第二天就着手专门组建神策军以负责戍卫宫廷和保卫京师,并把神策军的指挥调动权交给了他身边倚重的宦官。
      而他爹经过这一次的叛乱之后,再也没了开疆拓土封禅泰山的心气儿,并开始沉迷于求仙问道,以至于终日与方士为伍,最后竟因为吃仙丹中毒而驾鹤西去了。
      他爹在位的后期,宦官集团势力一再坐大,朝中臣子除了内斗还要和阉党斗得乌烟瘴气。当阉党的利益集团严重威胁到了皇权时,他爹才幡然醒悟,慌忙从方士堆儿里抬起头开始着手剪除阉党,然而这都太晚了。
      当时的宰相董让谦尚且还没有被阉党斗倒,他爹就与这位宰相联手筹谋,明里暗里地打压铲除了不少宦官,一下子引起了宦官们的极大恐慌。与此同时,他爹采纳董让谦建议进行的政治经济制度改革虽于国有利,但也因触犯到了世家豪族的利益,引起了各大世家豪族的不满。
      然后,本与阉党水火不容的世家豪族竟然因改革之事与阉党珠胎暗结,合力攻伐以董让谦为代表的朝臣,而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宦官更是为了活命去贿赂方士,让方士在炼制的仙丹中下毒,把皇帝送上了黄泉。
      他爹死后,阉党和世家豪族势力疯狂反扑,位列清算名单第一位的董让谦宰相,在追杀中逃到了他爹停尸的灵堂前,于万箭齐发之时和他爹一起被射成了筛糠。然损坏君主尸体是灭九族的大罪,于是参与围杀董让谦的宦官和世家豪族都被逐个清算,这也算是这位宰相为自己身后算计好的复仇方式。
      令人遗憾的是,宦官势力并没有因此而消灭。历经几次劫难后,忠臣良将死伤大半,岌岌可危的朝廷中人人忙于自保,只有些没有实权的老臣还在朝堂中充当“门面”,再没有人能够站出来收拾残局、匡扶皇室。于是,此前一再受到打击的阉党终于找到机会,并因新主年幼无法独立理政而继续总揽大权,这一代的大宦官仇天魁则足足掌控了朝廷八年之久。
      待祁誉成年以后,行事处处都要受到宦官的左右之余,也生出了一颗帝王之心,是以他联合眼下所能够联合的臣子,设计诛杀仇天魁、铲除宦官集团,结果功败垂成。事败后,参与围杀宦官集团的大臣们大多罹难,仅有少数死里逃生,而祁誉也不想再继续屈辱地受制于人、使皇家体面受到折辱,只好选择杀了所有后宫嫔妃,然后自尽。
      难怪祁谕自醒来就从没见过后宫妃嫔呢,敢情早就让这个身体的原主儿给亲手杀干净了。
      真是个狠人,啊不狼灭,无毒不丈夫呐——不过惨也是真的惨。
      祁谕彻夜都在想活命的法子,最终却悲哀地认识到这就是个死局,除非他带领的虾兵蟹将能农村包围城市,把阉党和藩镇割据的叛将一锅烩了,不然小命儿早晚都得交代。
      听着窗外的风呼啸不已,祁谕莫名觉得心口有点儿冷,他一骨碌爬起来,唤道:“张德儿,张德儿——”
      张德儿其实就睡在床榻下面的台阶上,闻声一下子爬了起来:“皇上,奴才在呢。”
      祁谕摸了摸心口,沉吟道:“你去给我看看,方便的话弄个好点儿的护心镜和短匕来。”
      张德儿虽不明白祁谕此举的用意,但他向来惟命是从,正欲奉命小跑着出去置办,祁谕却又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张德儿立马停下,等着祁谕的下一个懿旨,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只好试探地问道:“皇上?”
      “算了,天亮再说吧。” 祁谕总不好说刚才张德儿一走远,他就感觉被无穷无尽的黑夜吞噬进去了,不禁毛骨悚然,但他要是说黑灯瞎火里他怕黑需要人陪,非得臊死,只能另找了个托词:“没必要大晚上的兴师动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张德儿应了。
      于是祁谕躺回床上,继续瞪着眼等天明。
      近来总有些老臣除开朝会之外,私下里还会同他商议国事,情深意切又忧思满怀,其殚精竭虑之态总能让祁谕想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句话,不免总是为之动容。
      即便站在上帝视角来看,这个闻所未闻的朝代和这些人,早晚都会化作历史中的一粒尘埃,但身处其中,尤其是大厦将倾之时,很难不被他们身为忠臣志士仍旧妄图匡扶国政的信念所感染。
      算啦,不就治理个国家嘛,慌乱逃避说不定死得更快,且听这些老臣们的意见走一步看一步吧。
      祁谕根本不懂得如何理政,他把一切也想得太简单,风雨飘摇的朝堂上即便没有阉党、即使都是为了国家利益,朝臣们彼此间也能吵得要翻天,但好在他知道要听人建议。收到的治国之策有很多,虽然不清楚是好是坏、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祁谕都竭尽全力地去同人商议了,至于成不成,他觉得,得看命。
      几经商讨后,朝廷在所能统辖的地方颁布了两税法,取消了以往按人头收税的制度,改为按资产缴纳赋税——资产丰厚的就按比例多交,资产贫瘠的就按比例少交甚至不交;在选拔人才方面,沿用旧的考试内容,但多加了策论来议论朝纲政事,以此来广开言路、提拔贤人。同时,皇帝下罪己诏,痛陈过往之失,言明今后将重整朝纲等等。
      然而这个朝廷的弊病早已深入骨髓,欺上瞒下、贪污舞弊、甚至卖官鬻爵的事情在此朝都已经到了猖獗的地步。
      除非打碎了重来。
      历史是个轮回,总是这一代重蹈了上一代的覆辙,然后下一代再把这一代推翻,并继续沿着前朝的车辙走向覆灭。这些祁谕早就知道,但真的落到眼前,无力感袭来时,祁谕开始理解这个身体的原主儿了——
      志向与伟业好像不成正相关,就好比先帝,本意都是好的,下场却是惨淡且过犹不及,最终更是死于宦官之手;比如祁誉,拼尽全力去挣脱桎梏、重整朝纲,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被逼得一代帝王悬梁自尽。
      而在国家层面上,一个人的才智往往显得微不足道,千里之堤可以溃于蚁穴,但蚍蜉却永远也撼动不了大树。他们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知道这个已经烂到根系的朝廷已经回天乏术,但总是做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因为现实是冰冷且残酷的。
      至于时运,则更不必说了。
      早春时节下雨,本是十分有利于春耕,是件喜事,而春天里就电闪雷鸣却是十分罕见了,不免引得人心怀忧虑。然而谁也没料到,几番雷声轰鸣后,雷电径直击中了祁谕所在的宫室,房屋一下子就塌了大半,在张德儿拼命保护下仍旧躲避不及的祁谕还是被砸伤了手臂。
      这莫名就触动到了祁谕紧绷已久的神经。倚在榻上暂时休养的祁谕见到闻讯而来的孙老太傅,险些落下泪来:“太傅,我真的……害怕。” 至于怕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祁谕第一次示弱,却不知道也是最后一次。
      “皇上不必怕。”老太傅仿佛已经忘了君臣之礼,他跟前的好像仍旧是当年那个在盛世里长不大的小太子,孙太傅大逆不道地抚摸着祁谕的额头,就像老父亲安抚受惊的幼子一般:“太傅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还记得,陛下当年还是小太子的时候,由于形势所迫,先帝暂离京城,当时陛下也是这般——一晃也是这么些年了。”
      “陛下,如今之局面错不在你,或许只是时运没有站在我们这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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