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真相 ...
-
冥夜成神的五百到六百年间，仙境“动荡”的厉害，由其是时刻关注各类八封消息的桑茵茵，几乎每天都处于亢奋状态。
“又看什么？”姐姐问她。
“他让天昊天欢魄散魂飞了。”桑茵茵低声，“天昊曾是他的师父。还据说，他以前喜欢天欢，送过不少好东西。”
“所以说啊人心难测。他能对蚌公主如此，为何不能对别人无情？”
“说到底不过是自私罢了。自以为毁了天欢是为了桑酒，其实不过只是满足自己内心补偿桑酒的欲望而已。”
————
冥夜又梦见了桑酒。
桑酒站在万钧雷霆之下，淡淡地对他说，“我救过你四次。”
冥夜想不明白，除了竹林那几年，他想不起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冥夜听到桑酒对他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
冥夜知道自己一定漏了什么，但他就是想不起来。
桑酒瞒了他什么事情。
“你什么都不知道。”
无知，无助，蚕食着他的理智。
冥夜再次疯了。
他不管不顾的跑入蚌王宫，宫内的小河蚌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冥夜跪在粉珍珠前，双目赤红。
“你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桑酒？”
……
河蚌居于浅水,没有任何一只河蚌，可以在深海中生存，更别谈万妖不生的弱水。
桑酒跳下弱水的时候,蚌壳开始溶解。
她生来妖胎，蚌壳边缘带着浅浅美丽的粉色,然而粉色融在弱水中,像一滴滴痛苦的泪。
桑酒曾对冥夜说：我怕疼，你别让我的蚌壳碎了,会比凡人碎骨还疼呢。
可真当她的蚌壳一点点溶解时,她一滴泪水都没掉，睁大眼睛寻那个玄色身影。
冥夜在粉珍珠的记忆里，眼睁睁地看着那“顽劣”“懦弱”“没有能力”的蚌族小公主的蚌壳越来越薄，她幼嫩的斧足不小心碰到弱水,都会疼得她颤抖不止。
但她依旧向下,不管不顾地向下。
数万年的蛟，他强大俊美,可修炼孤单,他其实什么都不曾有。他性子孤冷,总是一个人,掉下弱水，也没人立刻来寻他。
唯有她，时时刻刻的在陪他。
唯有她，敢跳下弱水保护他。
而他冥夜又对她做了什么？
冥夜看着桑酒疼到说不出话来，却依旧向前游啊游。
人到底有多少根骨头，碎裂成什么样，才会疼得说不出话来？
她抱住那个玄色身影时，蚌壳只剩下很薄一层。她张开蚌壳叼住他，带他一同往上游去。
弱水中什么都没有，没有藻，没有鱼，但冥夜看见蚌公主一直哭，边哭还边带他上去。
冥夜后来才知道，其实桑酒并不爱哭，正如桑佑说的，她小时候是漠河无法无天的小公主。
自从认识他，她才开始有了源源不断的眼泪。
只有喜欢上一个不太好的男人，才会过得这样辛苦，眼眶里永远带着泪水。
……
冥夜沉默地看着小蚌精瘫在【冥夜】身边，她的斧足全是血。
数百年来如此想念的人，现在就在他面前。
虽然只是一个幻影。
冥夜曾以为看到桑酒时他会哭他会笑，会对她说对不起会对她说我爱你，会像疯子一样。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冥夜却没由来的感到害怕。
害怕。
害怕到几乎颤抖。
害怕到忍不住想逃离，脚却像长了根似的被定在那里，无法离开。
桑酒的壳已近透明，但凡来一个凡人，轻轻一敲她的壳，便会破碎。
但她心满意足啊呜叼住【冥夜】衣裳带他走。
竹林满目疮痍，冥夜看到桑酒身后蜿蜒出血痕，把【冥夜】放在床上以后，她挪去水缸，把身子浸泡在里面。
不知道小公主睡了多久。
可能七日，可能半月，桑酒终于睁开眼。
桑酒把自己这几日养出来的灵气渡给他，然而二人灵力天差地别，这样做不过杯水车薪。
【冥夜】依旧未醒。
桑酒不气馁，抱他去泉水修养。
【冥夜】在人间灵泉中沉睡了七年，蚌族小公主一直陪着他，得空便去寻恢复身体的灵药，回来有时候为他唱歌，有时候为他束发。
直至【冥夜】醒来。
这才是竹林生活的全貌。
冥夜在粉珍珠前跪了许久。
后来，蚌族人都听说，冥夜在走之后便毁了弱水，还去了个小树林里住。
一住又是个三四百年。
……
那时的桑茵茵也从一个刚化型的小蚌精长成了个出挑的小美人，四处游历。
那时的蚌族早便不是妖族，也没人喊桑茵茵小妖精，桑茵茵过得痛快，除了一件事——
——她在某次回溪边又碰到了冥夜。冥夜还说她的背影像蚌族小公主桑酒。
冥夜会突然抓住她的手，喊她桑酒。等桑茵茵转过头来，冥夜会呆愣一小会儿，然后说抱歉。
桑茵茵觉得冥夜的状态越来越差劲。
直到有一天，冥夜第二十三次把桑茵茵误认为是桑酒时，桑茵茵的姐姐终于气不住地破口大骂：
“你别这么假惺惺！小公主如果不是因为你，怎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你有什么资格提起她！”
冥夜手指颤抖着，他听见她说，“你知道为何漠河会变成黑色一片？”
“你知道定水印吗？漠河被定水印守护，定水印由蚌族守护。”
“那一年，你与天欢被魔军追击，你已重伤昏迷不醒，天欢求桑酒救你们，小公主看你们可怜，便把你们带到了漠河，自己孤身一人去引走魔军。”
“可谁知，她帮你们引走了魔军，你们却走到了定水印的地方，你的身体，吞噬了神芯。”
“没了神芯，漠河才变得漆黑发臭，才变成你与天欢口中的‘魔物之地’，蚌族才会被全部杀死！”
“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分明是你——”
“——蚌族，是被你害死的！”
“你的身体吞噬了神芯，蚌王想杀了你。”
“是桑酒苦苦哀求，一直跪啊跪，跪到你来娶她。”
“你不喜欢公主六根不净，但你不知道她天生便有净化水源的能力。”
“你吞了神芯，桑酒为了替你还债，生生剥了灵髓。”
“自此，无缘大道。”
冥夜恍惚，他想起桑酒千年前的那张脸，那张已入魔的脸，赤红的血瞳，凄厉地叫道：“道心？你跟我谈道心？！”
哪有半点蚌族小公主的模样。
他欠了桑酒太多。
“桑酒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桑茵茵幽幽道，“她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有好好待她。”
“她爱的人漠视她，她保护的人厌恶她，她在上清整整两百多年，别说你从未给她洗过浊气，她连穿得衣裳都是别人剩下的——”
“——堂堂蚌族小公主，两百年，连一套新衣裳都没有。”
“她哪里是成亲啊。”
“她那是坐牢。”
她开心的脸，欢笑的脸是什么样？冥夜拼命地想啊想，却发现他越来越记不清了。
更多的是她的哭，她的泪，她凄厉的叫，她的绝望，她的痛苦。
冥夜不由退后几步，他不相信，他不相信，桑酒的一切悲剧，蚌族的一切悲剧，都是他造成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
连狼妖少雎都知恩图报，保护她，支持她。而他呢？
他冥夜没这个资格想念桑酒。
他真的不配。
一个神，连妖都不如。
妖还知恩图报呢。
妖魔，一定是恶吗？
神仙，一定是善吗？
冥夜长跪于漠河前，久久不起。
大家都说，冥夜疯了。
冥夜成神的第一千四百一十四年，他成了石像，永远地跪在了漠河边。
他体内的神芯连着漠河，定水印的虚影照着河水，漠河，又恢复了昔年的洁净。
蚌族繁荣，世间繁荣，一切安好。
自此，天下无神。
亦无魔。
（《雷劫之后》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