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前传之晋安》长日望河西

2、长兄

　　萧瑓被谢瑶送回随国公府的时候尚不过一个时辰，作为周帝宇文邕重臣爱将的杨坚自然还在宫中议事尚未归来，随公夫人独孤伽罗携了长女丽华去了唐国公府探望其姐唐公夫人独孤云罗，而萧瑓目前的几位兄弟姐妹们都没有察觉到随公府东园里居住的小主人已经不在了。
　　谢瑶在萧瑓的东园里转了转，道：“英可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谢师所言何意？”萧瑓在水阁顶部观台，席地而坐翻阅一卷由清隽飘逸的行楷书写而成的卷册，谢瑶潇洒闲适地坐在另一侧。
　　“你母亲对你的偏宠钟爱，只有你的嫡妹心妍可堪一相较，甚至其以新生之势尚不及汝母待你之宠。”谢瑶笑了笑，目光扫视了整个东园一眼，萧瑓却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名义上，萧瑓虽说是嫡子，但也是次子，上头尚有一嫡长子的长兄勇盖着。东园占有公府六分之地，也是公府子嗣当中唯一的一个独居一园的人，且和杨坚夫妇的中园相距甚近。
　　萧瑓不再对此多做纠缠，他端润盈秀的面容庄静含笑，既然母亲伽罗都不再是独孤郎嫡女，那么，谁说隋文帝和文献皇后之间的那场许诺就是真的了，童孩虽未说话，谢瑶已从其冷静的墨眸中看到了他要表达的寓意，不禁失笑。
　　高阁飞檐婉转的弧度孕育着无言的美丽，余光瞥见水阁下幽静清和的湖泊波澜不惊，水上偶尔掠过点点飞鸟的白影，配上湖畔的长堤小丘，倒真是一番明翠中的清新了，谢瑶道：“为师既以英为传人，须有言对你说。”
　　清纱渺渺，飘逸明畅，萧瑓伏在案上的身影坐起，待谢瑶训导。
　　“你乃随公嫡子，在长安城中亦有名号。为师怕是不能将你随意带出府去教导，就算夫人愿意，随公怕也是不依的。”谢瑶如此说道，萧瑓凝神听他继续说下去。
　　“为师这几年会暂居长安，按日入府授业传道，”谢瑶挥袖潇逸，“待过几年你学有小成，为师怎么说也要带你去南朝中原塞外巴蜀去一趟，好好游历这天下。”
　　萧瑓忍住心中惊喜，其实前世少年时亦曾游历山河，可那时风景怎堪与今日风华相较？“看无限江山，天道无常？”萧瑓笑着反问道，漂亮的修眉凤眸中有着雀跃的期待。
　　“身为谢家的传人，或者说身为华夏子，”谢瑶轻笑继续道：“不游赏一番锦绣多娇的万里江山，如何配当得起未来那番荣耀的守护？”
　　萧瑓听闻后心中默然，半晌才道：“谢师你若说身为圣门传人不游历江湖也算不上一个武者，英听着还尚且轻松。”
　　“为师想当帝师，”谢瑶将萧瑓翻阅的书卷扫了一眼，“你就这么跟伽罗说，伽罗定会明白的。”
　　萧瑓颔首，慎重地说道：“谢师言下之意，英需告诉母亲，您收我为徒且定日入府授业？”
　　“是，”谢瑶大袖一挥，畅快清爽地笑道：“随公夫人若知，定会因配合为师而聘请名师教授你兄弟……二人。”
　　萧瑓眸中明光闪过，心照不宣地颔首示意明白：“母亲的家臣独孤颍和杨素大人皆是……名臣之才……”
　　谢瑶微笑道：“英，你是为师正式的首徒，也是圣极宗目前唯一的传人；行走江湖的时候，你就以谢璇为名吧。”
　　璇者，天子之瑶也。萧瑓笑了笑，道了声谢师傅赐名。
　　“润华为字，”谢瑶加上一句，然后道：“温润玉华，毓质佳美。”
　　萧瑓拜谢接受，谢瑶戏谑道：“比之宜阳侯被御前赐号阿摩如何？”
　　萧瑓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还是数月前的事情，在京畿游猎时随国公府的嫡长子、嫡次子皆随父伴驾，不小心碰上了那个该死的周帝宇文邕，赐了个叫阿摩那么不优雅诗意的字号。那几个兄弟姐妹都是兴致勃勃地阿摩阿摩的唤他，尤其是长兄勇更是叫得不亦悦乎，萧瑓观察了长兄和自己目前的差距，咬牙忍了下来，偏偏新认的师傅还这么调侃他，最大不过等周帝驾崩父亲篡位后改了那字就是，明皇帝元服之前连名字都敢自己改掉还让父母默认，他萧瑓有什么不敢的。
　　谢瑶明灿的笑容如春日温阳，迥然一身百余年，虽有不少后辈，最令人欢喜的还是眼前的幼童，“阿英，为师先行一步，记得方才带你去的宅第在尚冠里，名安宣居。”
　　萧瑓按礼对谢瑶拜了一拜，他青衣翩跹，飘跃于空的身姿潇逸飒爽，广袖浮动间宛然优雅，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水阁观台底层传来一朗脆少年声音：“阿摩，阿摩你在阁上？”
　　“是，”萧瑓的嗓音不似孩童的软糯，更有一缕朗澈的清冽之色，他不急不徐地从阁上走下去，华服少年英拔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水阁前，面带笑色仰头看着观台，直到已经下来的萧瑓忍不住甩出了一枚玉符，少年武功在这一辈中也不算差，挥袖施然接住了萧瑓掷出的物件，这才回过神来。
　　杨勇低眼看端眉敛容规矩地向自己行礼的弟弟，上前一步欲抱起孩童，不出意料的看见萧瑓毫不掩饰地避开了，还扬眉问道：“长兄自何处来？”
　　“刚练完剑，还未有暇至中园问母亲安，阿摩你跟为兄一道儿去。”杨勇有些郁结，一母同胞的弟弟这些时年来都有些生分了，那凛然冷端之气让他都有些不好靠近了。
　　萧瑓上下打量着杨勇，道：“阿兄有所不知，阿母携长姐探姨母姨父去了，”继而微微蹙眉，“阿兄练完剑竟未洗浴休沐？”
　　杨勇看到自家弟弟眉间就差没写上不洁字样，笑了笑道：“阿兄只是来告诉你一声，门房收到了蜀国公夫人的请柬，后日蜀国公之孙，固安郡公顺嫡女十岁诞辰，请母亲携随公府诸子女赴宴。”
　　萧瑓不置可否，只是淡着一张静秀的脸点了点头：“阿兄可知，盛表兄何在？”
　　杨勇总算找到了话题和这个看上去淡漠的不像话的兄弟说起来：“阿盛那小子刚才和我切磋了下……”
　　未等杨勇说完，萧瑓笃定的接口道：“阿兄赢不了盛表兄的碧落红尘，盛表兄嘛，怕也对阿兄那身……力气挺头痛的……”
　　“你如何得知？”少年惊讶地问道，就算弟弟从一出生就天资聪颖、明智敏慧，但是他刚刚开始练习基本剑术的动作也不过数月的功夫。
　　萧瑓挑眉冷笑，却自有漠然清华之气：“阿兄习武不过三年，盛表兄虽较阿兄年少四载，但还是独孤氏的嫡长子，外祖父碧落红尘的衣钵传人；又有舅母亲身教导以传承尤氏武学，盛表兄虽是麻烦了些，只要解决了阿兄的一身力气，就大局已定，若非阿兄身份贵重，盛表兄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杨勇在自家弟弟淡静的眸光下无形于遁，正待说些什么，萧瑓道：“阿兄还是沐洗一番较好，阿母最是不喜你那般的。待阿母归来，英再同阿兄一道并携秀和姳贞问母亲安，可好？”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略略探究的眼神一闪而过，挥袖转身，向外行去。此时，萧瑓在水阁前又远远的加了一句话，让少年脚步一顿，直欲归去。
　　阿兄练武所用的衣裳也忒华奢繁重了些，衣裳怕也是影响了不少发挥吧。
　　看着少年头也不回的离去，萧瑓精致清秀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看上去极是愉悦的，眸底却孕育着深邃看不到底的墨色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