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前传之晋安》长日望河西

1、谢师

　　萧瑓跟着青衣人从家中邸宅自己的园子出去，一路上并无侍人护卫瞧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直直地在府邸的上空掠过去。这般在空中大约飘了一炷香的时间，青衣人在长安城中的一座清幽别致的邸宅处停了下来，他放下面色微微苍白但黝黑清亮的墨色瞳眸依旧沉静熠熠的孩童，饶有兴致的问道：“不怕？”需知纵横江湖百余年的他，还是首次见过如此淡静不似四岁稚儿的孩童，就是当初被他放在眼里的人也不过寥寥无几，这孩子还是三十年来第一个让他动了心思的。
　　端然的气度被年幼的孩童很好的展现出来，他静静地问道：“敢问前辈尊讳？”
　　青衣人大笑，兴味更浓道：“有意思，有意思！独孤伽罗和普六茹坚是怎么教出这么个儿子出来的？”
　　他不置一词，束手敛眉听这个看不透也惹不起的前辈若无其人的大肆张扬，至于问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怎么教育儿子的，他不知道，但是他自问一年前来这儿的时候一直谨言慎行，和一般自幼聪慧的孩童表现的差不多，甚至还下意识模仿了些原先英的举止，那时不过是三岁稚儿，是以随国公府上到杨坚夫妇下到仆人侍从尚未有人得知此英非彼英；却不知何处惹得这位一看就知是天之骄子尚且叱咤风云多少年的绝代人杰兴趣大发。
　　青衣人也不理会萧瑓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不错，本座这么些年看下来，你将来算是能成大器的。”
　　萧瑓抬眉直视青衣人，墨色沉静的眸子竟带了深邃和犀利：“前辈擅观人相术？”
　　青衣人心中愈加兴奋，本看此子气度不凡，又出身权臣世家，深得宠爱看重，方才看了试试，却不想他尚有锋芒深藏，清俊隽美的脸上笑意露出：“你很聪明，普六茹家的次子。”
　　萧瑓心中谨慎，从一年前得知来到武侠世界大唐的前三十年，便知这个世界的武学有多么的恐怖，眼前的男子怕是少说亦有百余岁，便是经验也不知比自己丰富多少，更别提这位前辈怕本就是聪明绝顶而又不羁的人，是以需慎言，最好保持沉默方是最好的守势。只不过，他一直觉得，普六茹这个鲜卑姓氏真是太难听了，父亲还是快点儿篡位把姓氏恢复过来才好，或者说北周武帝宇文邕你还是快点儿死吧。
　　“英，恭听前辈教诲。”萧瑓只希望快些回去，随国公府的护卫就是再强也比不得眼前的青衣人强，母亲伽罗专门安排给他们兄弟的来自静念禅院的秘卫都被眼前的这个青衣人轻易的放倒，若不能让眼前的青衣人愿意放他回去，就算动用禁卫军搜城怕也是找不到他的。
　　只是，不知他可否能为青衣人所用，只需青衣人对他有了所图，他才会忌惮于杨坚夫妇的疑心而尽快送他回去免了杨坚夫妇因儿子失踪而产生的疑心。
　　“独孤伽罗，嗯，或者说随国公夫人可有令人教过你习武修文？”青衣人慎重地问道。
　　萧瑓越发不敢懈怠，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前辈自知，英得家母令表兄盛教授独孤氏家传剑术碧落红尘，去岁家父赐英启蒙进学。”
　　青衣人嗤笑：“你去岁才启蒙？根本就不像，本座看你上一世几十年前就启过蒙了！”不理会英无言凝眉的神色，他又道：“你却没有习了独孤家的内功心法来配合练剑，如此甚好。”
　　接着又自顾自地说道：“若不是本座和雨田相熟，得知道心种魔大法世上尚未有人能使，本座还以为你是被其功灌顶的传承者呢！”
　　萧瑓恰逢其时地挑眉以示不解，这不复恭谨的态度让不羁的青衣人更加开怀：“本座所料不错，若不是你这傲气，本座才不会将你带出来！藏的如此之深，难道本座当真遇上传说中有曹冲直不疑那般的天才？”
　　萧瑓心中暗恼，青衣人看似说着边不着迹的话，却成功的将理智和顺序思维全部打乱，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此想着，萧瑓心中暗凛，这个青衣人实力深不可测，又不知是敌是友，自己敢埋汰他，不是在自找死路么？他可不是自己的亲友会顾及自己死活，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的，他复垂首恭谨：“恭请前辈赐教。”
　　“本座看了快三十年，你是本座见过资质最好的孩子之一，本座知道你听的懂。”看着默不作声地萧瑓，青衣人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更是本座见过后最满意的孩子，本座决意让你传承本座的剑道。”
　　萧瑓敛容凝眸，清隽俊秀的小脸上带了不同于寻常沉静表情的冷静清明：“敢问，前辈是庐陵郡公谢瑶大人，还是……剑神燕前辈？”
　　这是萧瑓重生一年来作出的最大的赌注，他确信就算他被杨坚夫妇抓住了不是英的疑点都没有此次作出的决定的风险要大，他尽管笑容淡静惊艳，却发现青衣人眸中凌厉的寒意，半晌，他温柔的轻笑：“普六茹英，你希望本座是谁呢？”
　　萧瑓盯视着青衣人身侧的剑，那就是东晋十六国时代两柄绝代名剑之一，它们各自的传奇整整煊赫了二百余年，余韵回荡在整个南北朝时代，至今久久不散。萧瑓释然地笑了，自己是能够被青衣人所需要用的，或者说对他有用的，双赢并非不好，笑容真实的带了一丝明艳：“淡静无痕，波澜不惊，心底怀意，至情至性，果然如此！只是，南朝的那位，前辈谢氏的后裔手中传承的竟不是玄帅的剑道？”
　　青衣人，或者说谢瑶语笑晏晏，眼底的兴趣，或者说探寻之意越来越浓了：“本座真没想到会捡到个谜，或者说是个宝啊。”
　　萧瑓不语。
　　谢瑶微一顿袖，道：“阿遏的剑道，他们继承不了。”他忽然一顿，问道：“本座何时告诉你，本座要传授的剑道是阿遏的？”
　　萧瑓莫言，瞥了一眼他曾经在家族收藏中看到过的东晋名帅的佩剑，谢瑶看在眼里，略略惊讶：“你竟能知道九韶定音的模样？”
　　谢瑶竟笑了笑，不知意味：“是呢，百年来谢氏子孙不孝，不能复谢氏昔日父亲和阿遏在世时的辉煌，这些年挑挑看看，就你看得上眼，给阿遏找个隔世传人。”
　　“英需唤前辈为师伯？”萧瑓如此问道，惹得谢瑶大笑。
　　他清爽明快的笑容仿佛晴空般澄净润澈，不似当初温柔的暗郁：“本座知你为何如此？本座收你为徒，亦为九韶定音寻一新主。”
　　谢瑶暗暗失笑，他多久没有那般毫无顾忌的大笑了？说不得还是永和年间父亲伴着自己和母亲在东山闲居游赏的时候吧。那时，母亲尚未去世，继母刘妶和那些弟弟们都未出现。他如今竟会对一少自己百余岁的稚儿产生惺惺相惜的欣赏之感？
　　萧瑓从善如流，行云流水地对谢瑶欠身一拜：“遵从谢师教诲。”
　　谢瑶畅然：“好甚，他日为师请人专主拜师之礼。”
　　萧瑓扬眉，年幼的躯体首次在谢瑶面前明确地表示出骄傲和犀利：“谢师何以将九韶定音交付于英？莫说英如今姓氏为普六茹，”说到此处，他也不禁蹙眉，然后继续说道：“就算曾于弘农杨氏有归宗之约，但朝中并非没有传言道我家为氐族杨氏之后，就算传言非真，但家母为鲜卑贵胄独孤氏及宗室宇文氏之女，英绝非有纯正汉人血统，谢师就算传授武学也罢，怎放心将九韶定音衣钵传于，嗯，胡种？”说到此处，连萧瑓自己都在心底尖锐的疼痛，所谓的隋唐盛世，虽然给了这个天下大一统和天朝体系，但是终究是汉人永世的遗憾，这如何不让前世作为初汉就开始传承的名门世家嫡系后裔的萧瑓感到心悸？
　　谢瑶眼观孩童邃深的黑眸中冷光泛起在眉间，心底有些欣然：“你嫡亲外祖母不是宇文氏的宗女，是巴蜀隐世名门世族，千年传承的姬姓上官氏家族的女儿，你的嫡亲外祖父亦非独孤信，而是剑神燕飞之孙燕英。”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萧瑓，让萧瑓不禁寒了一下，母亲伽罗不会是为次子取名来纪念外祖父吧？
　　听完谢瑶短短的几句话，萧瑓在心中加以分析，根据细阅研究过的边荒传说和大唐，剑神燕飞为圣极宗宗主墨夷明和鲜卑拓跋氏女之子，也就是北魏道武帝拓跋圭的姑母，萧瑓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谢师，外祖父之父，嗯，为哪位夫人之子？”
　　谢瑶惊叹的目光看过来，顿了一顿，道：“是安夫人玉晴之子，不过也是为师义妹纪夫人亲自抚养的。”
　　萧瑓继续想着，那么燕飞算是半个汉人，加上安玉晴夫人为南天师道的丹王之女，或许当时人品不好，但汉人血统还是纯正的，安夫人的母亲据说当年也是南方士族之女，那般更好，越是南边儿的，汉族血统就越是纯正。那么，外祖父就是四分之三个汉人，上官氏虽千年未出巴蜀之地，但其已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汉家世族，其名望要远远超过宋家，前世曾于上官家同为千年世族且有交往，当然知晓一直以来上官氏和萧氏一样的纯汉族血统论在家族中实行的是多么的严厉。那么，母亲就是八分之七个汉人冒了鲜卑贵胄独孤氏的名字。父亲这边认了弘农杨氏的那门亲，曾祖父归顺北周时娶了鲜卑族女宇文氏，祖父杨忠迎娶了吕氏，父亲最好的情况也是四分之三个汉人，那么，作为其子的萧瑓，或者说英的身体，流淌着十六分之十三的汉族血液，还有那么些的鲜卑族血统。
　　得到此结论，萧瑓心里松了口气。毕竟，若是超过了一般的汉族血统，萧瑓还不至于自我愧疚到死，勉强也能糊弄过去自己算是汉人了，更何况名义上萧瑓的父亲还是汉室名门杨氏之子，当之无愧的汉族人士，虽然身上的鲜卑血液多了点儿。
　　很显然，谢瑶也是这么想的：“你身上实际拥有大半汉家血脉，是以，为师也就把你当作汉人了。”
　　萧瑓微笑，如此甚好，将来一定要娶一个纯汉族出身的女子为后，并且立下家训给太子和皇孙们，也定要迎娶汉族女子，将鲜卑血统也稀释掉。要不然的话，萧瑓可真要学原先的隋明帝那样把父皇留下的大好江山败掉，让南方趁势而起，恢复了纯汉家的江山。只是聪明如明帝也不会想到，将来的天下还是便宜了比杨家胡种的更厉害的胡种李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