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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月夜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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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三更,入夜已深。
天上零星几点星,一轮残月,一百零八坊万户酣眠,仅余角楼上几盏橘色残灯。
她惶惶地走着,提着盏八角琉璃灯,步子轻得活像只猫。紧握住手里的绢袋子,里头的东西逼得她手心发凉。
脚下的灯笼晃晃悠悠映出自己的倒影,黑黢黢的一片,她兀的惊叫起来,猛然回首——后头是一棵类人的老槐。
她抓了自己双丫髻上的点翠簪子下来,把一口冷气倒吸进肚子里,自己吓自己,一定是的,她心道。
她走到了那家药铺,伸手叩门框三下,片刻后,随着令人牙碜的吱嘎声,一直形容枯瘦的手从窗户探了出来,掌心对着他。
她喘着气,纱质上衣的后背早已湿透,倒豆子似的似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八两八钱,南山北水泉边上的,没有错……”
她顿住了,头皮一阵发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对着她的东西,皮子白嫩细腻,十指削葱管,是只女人手。
钱英推门进屋,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就瞥见窗子那头站着个着朱红色官服的女郎,半边身子沐浴在阳光中,那女郎身量苗条,形容秀美,正侧头看窗外。
钱英道:“老大……”
“呀!”那女郎惊叫一声,捂住面庞,只见她的脸越来越红,几欲滴血,最后隐隐冒出火光,火势蔓延,一路从脸烧到脚,那女郎惨叫声凄厉,在一条火龙中化作一堆细灰。
钱英吞了口唾沫。
“你怎的不敲门?”里屋走出来一个白衣身影,细看与那倚窗的红衣女郎面目身量无二,一样的黛眉秀眼,一样的官服。
她随手一抛手中纸片,那白纸翻飞,化作一只鹤飞到了钱英肩头,猛啄他一下。
女郎道:“我新剪的这个怕羞,你瞧,你要她羞死了。”
钱英吃痛:“你从东瀛回来后就老爱剪奇怪的出来,上回那个还没眼睛呢。”
岑云:“你有事?”
钱英面色凝重:“出人命了。”
岑云搁下纸和剪子:“说。”
“昨夜三更时,正是宵禁,一名白家的婢女夜间在西市行走。早晨主人家发现他不在时,责人出去找,才发现她尸体都凉在了街上,脑子里还插着自己的点翠簪子。”
“那血混着脑浆子,必然淌了一地吧,”岑云叹一口气,托腮问道,似乎十分有良心,“诚然十分可怜,又不是鬼神做的,与我何干?”
钱英:“那婢女名叫阿翠,死前既未挣扎,也未呼救,想来应是不觉疼痛,我探了她的魂魄,早已散尽了。”
岑云嘴上与她无关说的响,早去里屋翻了件斗篷出来,抖抖披上,她沉吟片刻:“事不宜迟,少卿大人也曾怪过我为人惫懒,罢了,你带上竹节,一道去尸体那儿瞧瞧吧。”
竹节是支汉朝时的笛子,化作人形,正是二八芳华的少女。
钱英点头。
他正巧瞅见岑云腰间大理寺的银腰牌,缀着枚浅碧色的穗子,上面就是单一个“ 岑”字。
二人赶到衙门时,阿翠的尸体停在了偏厅。
府爷亲自迎接道:“下官恭迎岑把头。”
岑云点点头,手里尤自把玩着一支碧绿的横笛,大摇大摆地走进停尸间,揭了阿翠脸上的白布,对钱英道:
“她的主家白家么,我知道,白家小郎还曾求娶于我,可惜我没瞧得上他,剪了个面目挣拧的‘岑从嘉’把他吓走了。”
白家是长安富户,家中儿郎屡试不第。
“她没有家人,是打小就给卖到白家的。”钱英抱臂。
“我知,”岑云皱眉,手指抚上阿翠的眉心,“果真一点魂魄不剩。”
“我上国求爷爷告奶奶的见了黑无常鬼一面,设大宴请他把离魂薄拿来给我过眼,”岑云闭眼,双指拂过眼睛,一缕白光隐现,“没有她。”
阿翠是个暝了目的好死相,脑侧的血洞早已被清洁干净,此时看起来恍若只是个沉睡中的少女。
“那就是被东西给吃了,我见过有东西生食魂魄的。”说话的不是钱英,而是岑云手中那支横笛,声音婉转活泼如莺啼。
岑云冷笑道:“那可真是吃得好干净。你住口。”
竹节生气地发出一个“宫”音。
“你们看不看得见?”钱英问道.
竹节:“什么?”
钱英:“她的下半身……没穿衣服。”
竹节一惊,连忙开了天眼去看,随后羞愤地抽了钱英一下:“呀!臭流氓。”
岑云掀开白布尾部,底下果然是两只光滑细长的小腿,她没再看下去。
“不是人为,就只能是鬼扒的了,”岑云毫无所谓,“钱英看不出来很正常,我却是刚刚才发现,她头上的饰品、手上的环子,都叫人捋去了。”
竹节:“你如何知道不是她遇害后,有人见财色起意,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一番掳掠呢?”
岑云负手,拍了拍笛子:“那么你来告诉我,为何那贼人明明想财色双收,最后却独独……”
她伸手拈起放在阿翠头边的簪子:“却独独留下了这最值钱的点翠簪呢?”
钱英曾是刑部出身,他沉思片刻,与岑云交换了个眼神:
“不如说,阿翠只是白家主人的一位婢女,又如何得来这价值不菲的点翠?”
岑云拍手道:“先查人事,后问鬼神。叫几个衙役,将白府中主人给本官传唤过来。”
这一等,直接等到了正午。
白家那头迟迟等不到回信,岑云在心里记了一笔,转头叫了两碗汤面,与钱英用起午餐来。
岑云吃面,竹节变成个笛子独自在一旁,场合特殊,她不能化作人形,只能看着两人吃饭暗自神伤。被岑云敲了一个爆栗子:“再看就把你扔汤里泡着。”终于老实。
钱英摸一摸给腮胡:“怎的还不来?”
岑云笑道:“我看的小郎是叫那个歪嘴斜眼的纸,人吓出了癔症,生不知本宫尚且是位双十年华的绝色佳人呢。”
钱英默。
说曹操曹操到,白家小郎白纵安带着两个仆从,一脸睡意地走进偏厅,一路上打了五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