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云曲罗

3、看不清前尘

　　隔天，杨思雨一个人在城市里逛了很久，她走过喧嚣的街道也走过一些寂静的小巷，这些地方虽然和记忆中的样子大有不同，但她却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总说物是人非，可是对于她、对于这个地方却是人非物更非，更何况就连她的记忆也在慢慢变模糊。
　　在她的印象中，小时候的自己好像有个不那么愉快的前世，那时候她记得很清晰，能对前世的事情如数家珍。
　　可随着时间慢慢的流逝，她渐渐地长大，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都在慢慢变得模糊，在想起来，仿佛是自己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朦胧中走完了短暂又悲壮的一生。若不是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反反复复的提醒自己“我要找到他”，那些关于路靖元的记忆，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若不是遇见了他，慢慢地可能就真的成了黄粱一梦。

　　在这个城市走走停停两天，杨思雨累得想要自闭，躺在家里不想动，她需要好好地休养生息。
　　吃过午饭，坐在阳台吊椅上，边休息，边查看编辑发来的关于纪念版的几个方案，至于签售会，她从来没有想过。

　　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杨思雨又照例去了Siyu书店，是习惯也是希望会在这里见到他，但他始终没来。

　　今天的天气很好，蔚蓝色的天空让整个城市都变得轻快起来，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轻柔又凉快，她站在书店门口等着司机来接她，然而事故就发生在哪个瞬间，她看到一辆保时捷以极其性感刁钻的走位撞上了自家的书店，她浑身冰冷的僵立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那辆已经在冒黑烟的车，她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车辆毫无感知，而前面的那辆跑车似乎也没有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不显眼的行人，直接就要从她身上撞了过去。

　　“我快要到医院了，你们先排查监控······”路靖元安排好工作刚挂了电话，就听到前面传来砰的一声，这是车辆剧烈运动时的撞击声，前面出车祸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瞳孔骤然缩紧——他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个瞬间，一辆大奔带着尖锐到能撕破空气的喇叭声，一路长鸣变道，狠狠地擦上那辆跑车，在颠簸中几条道上的车辆都同时停了下来！

　　“我艹！”跑车主人挠着头顶的红毛叉腰大骂：“你他妈眼睛瞎了，会不会开车？！”

　　路靖元跳下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警察证展开，一亮。嚣张的红毛瞬间傻了，却只见路靖元头都没回，径直向路边那道伶仃僵硬的侧影冲去。

　　那是杨思雨。

　　——喇叭声想起的时候，杨思雨一贯运行顺利的大脑仿佛宕机了似的，白茫茫的一片。她看不见、听不见，也无法反应，视野中只有眼前的车祸现场，黑烟、火光无限放大、扭曲，随后记忆中破碎的时空呼啸而来，吞没了所有意识，恍惚间她好像开着车疾驰在烈日里空荡荡的大街上。

　　车后远处都是跨子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交错的灯光在后视镜中时隐时现。她就像是落入陷阱的困兽，横冲直撞，走投无路，脑海里反复的回响着一句话，绝对不能让东西落在那些人手里，她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

　　油门拼命踩到底，下一秒，一把打过方向盘冲向书店。

　　撞击，剧痛，眩晕，天旋地转 。数不清的爆破声此起彼伏，漫天的火光里，现实与脑海中的记忆交替，感知与幻象混合。

　　紧接着，杨思雨身体一轻，整个人天地倒转，被人拦腰抱起，一双温暖坚实的手打破了她的噩梦。

　　路靖元打横抱着杨思雨，三步并作两步绕过车祸现场，冲进书店，把人放在店里的长椅上，弯下腰，抓住对方的肩膀摇了摇：“喂，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醒醒！”
　　“······”
　　“抬头，看着我，说话！”
　　杨思雨目光涣散，嘴唇微微颤抖，随即突然从噩梦中醒来，猝然抓住了路靖元的外套下摆。
　　“······对不起，”杨思雨颤抖着低声道，“不好意思。”

　　路靖元从高处俯视她，这么近的距离，将她毫无血丝的面容清晰地映在了眼底，甚至能看清她细细弯弯的睫毛，隐隐约约藏在眉心的小黑痣，就连唇瓣上浅浅的咬痕都无所遁形。
　　刹那间，路靖元平静的心跳了跳。
　　——但紧接着就被打断了。

　　杨思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下子就放开了路靖元的衣服，整个人上半身微微后仰，拉开了一段浅浅的距离，抬眼道：“路警官！”
　　那一瞬间，正常状态下温婉清雅的杨思雨又回来了，除了苍白的脸色略微露出丁点狼狈之外，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路靖元站起来，咳了声。
　　“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他言简意赅的说完就转身向堵在街道上的车流走去。

　　这里离市医院只有七八百米了，路靖元索性找了个空地儿，把他刮蹭严重的大奔停了，再跟交警大队打好招呼，回到原地，总共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你是怎么回事？”路靖元站在杨思雨面前低着头轻声问道 ，“你的那个朋友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杨思雨的脸色正在慢慢恢复红润，但仍然还带着些许受到惊吓后的苍白，闻言笑了笑：“到饭点了，丁晓这段时间天天加班，我还准备去探个班，没想到······”说着长长地吁了口气：“刚才的事多亏了路警官，实在是不好意思。修车费的事······”
　　路靖元说：“没事，我那是公车，还是为了保护公民安全！回去报个损就行了。”

　　杨思雨捧着热奶茶，透过热气微微地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大概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路警官。路靖元被她看得笑了笑，也没解释，只说：“我要去市医院，正好要经过电视台，顺道送你过去吧。你刚才是怎么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吓到了？”
　　杨思雨迟疑了一下：“刚才······猛然看到这样的车祸有点蒙。让我想起了一些模糊、不好的画面吧。”
　　“嗯，不好的画面，”路靖元的第一反应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待大脑反应便脱口而出“你以前出过车祸？”一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这不是撕开人家还没完全痊愈的伤口吗？立刻低头去看她的反应，却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

　　杨思雨喝了一口热奶茶，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才轻声答到：“没有，我从没出过车祸，只是潜意识里好像总觉得自己开车就会出车祸一般，所以我从不敢开车，”说着还眨了眨眼，“可能是上辈子出过车祸吧！”
　　这倒是一个新鲜的说法，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她是在说笑还是真觉得有此事，若真觉得有此事的话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医生。
　　看她少见的俏皮神色，他的指尖突然有点痒，想要摸摸她的脑袋，意识到自己这个奇怪的想法，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换回自己飘忽的思绪。
　　“你要去医院做个检查吗？”
　　杨思雨笑了笑：“不用，我没那么脆弱。你要去医院是生病了吗？”
　　“不是，是有几个同事受伤住院了，我代表组织去慰问他们。”说着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甜点，无奈地笑了笑，差点忘了探病的东西都还在车上忘了拿出来，还好前面就有超市。
　　“我得去给他们买点吃的，你是和我一起进去还是坐在这里等我。”说着指了指店内墙边的长椅。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顺便再买点水果。”
　　“行，那就一起吧！”说着便熟练地把手里的甜点放在了进口处的储物柜里。

　　他推着购物车直奔水果区，她就静静地跟在他的旁边，时不时地抬头和他商量要买哪些水果，老远看着竟然和超市里的其他情侣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走得很慢，看见合适的水果就都买点，还都是双份，最后的结果就是，还没把水果区逛完购物车就已经满了。看着满满的购物车，两人都有点蒙，他们有买了这么多吗？

　　到了电视台，杨思雨没好意思让他再送，只叫他把水果放在了值班室，告别后她也没急着上楼，坐在值班室里等着丁晓下来帮忙提东西，抬头不经意间看见了监控的显示屏。
　　路上有那么多的人，她却一眼就看到了他，傍晚的余晖金灿灿地洒在他的肩上，显得他更加的肩宽腰窄，身高腿长。
　　他步子迈得极大，却没有匆忙之感，反倒给人一种镇定自若的感觉，仿佛他本身就应该是这样的意气风发。只看着背影就会觉得这是一个正气凛然的人，只要看着，就很有安全感，就像记忆里的那个背影一样。
　　她就这样定定的看着屏幕，就连他什么时候走出了监控区都没有注意到。

　　“别看了，都没影了，还看。”丁晓无奈的摇了摇她的肩膀，“你就不能矜持点吗？”
　　“我没看他呀！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监控里的这条人行道很有感觉，很适合暧昧期的男男女女来压马路，我这是在为下一本小说收集素材呢！”这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平时的杨思雨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
　　丁晓哈哈大笑，小样，抓到你了吧！嗲声嗲气的戏谑道：“他是谁呀！”伸手抬着杨思雨的下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接着说道：“我有说你在看谁吗？”
　　杨思雨抬手啪的一声拂开了她的手，捋了捋裙摆，优雅地站起来，淡定地说：“没错，我就是在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如果忽略她通红的耳朵的话。
　　丁晓是了解她的，就她那个别扭的性子，能这么爽快地就认了，一时之间自己反倒不好意思嘻嘻哈哈地同她开玩笑了。
　　“喂，你认真的？”丁晓抬手拐了拐她的腰，又接着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这么喜欢他吗？”
　　“我······”杨思雨松了松掐着的手心，才转头看着她说：“我就是觉得我上辈子肯定认识他，而且彼此间还欠了很大的一笔债。”
　　丁晓嗤的一声笑了，揶揄她：“哦！原来是前世今生的缘分啊！”
　　她抿嘴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们之间，何止是欠了债，倘若他还记得，怕不会愿意再次遇见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