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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现实与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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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纯姐——”
许纯刚打理好自己,换上了整洁的白大褂,严严实实盖住她高挑的身材,门口有人在喊她,是她的大学学妹,现在的血液科医生程灿灿,最近新接手了个病人,是个刚高考完的小女孩。
程灿灿探出脑袋来,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姐,你今天没病人了吧。”
“没有。”许纯扣好领口最后一颗口子,用一个燕尾夹把长发盘起,然后问,“有什么事情吗?”
程灿灿插着兜蹦出来,又指了指左侧:“313病房3号床那个女孩,说想见你。”
许纯略感疑惑,灿灿才是那个女孩的主治医生,白血病也不归她管。
见她没有动作,程灿灿上前去拽她的袖子,又发现自己刚好能握住她纯姐玉白的手腕,手腕未着装饰,能清楚看见一小块圆突的骨头,猜测这姐肯定又没好好吃饭了。
“纯姐你是不是又瘦了?”她抱怨,“是不是又不吃饭,我跟你说我可不想在消化科看见你。”
让许纯顶着这张好看又出名的脸跑去消化科挂号,接诊专家怕是都要乐上好几天,逢人都得说我给许神仙看过病。
那场面太诡异了,光想想程灿灿打了个寒颤。
许纯嘴角终于有了弧度,勾住程灿灿的手臂,语气柔和:“你想多了,去看小姑娘吧。”
就这么大剌剌站在二人面前的伏宸看着她柔缓的面庞,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就像冬天皑皑白雪铺满的地面里忽然绽放出几朵红梅那样惊艳。
他心里酸酸的,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爱对他笑,然后两个人直接从他身体穿过,许纯自然地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切,许纯又不是没生过病,哪回不是他照顾的,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他转头就跟上许纯的步子。
自打拥有阴阳眼之后,许纯见怪不怪、睁眼装瞎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医院里不肯走的鬼魂太多了,要是发现许纯能看见他们,还知道许纯身边有个能阻止死神勾魂的神明,许纯得更忙,忙着和他们解释魂魄离体的人救不回去。
起初许纯演技不太好,被一个常年游荡在医院的老大爷发现这女孩能看见自己之后,缠着许纯给他当了一晚上的听客,听大爷叙述从他穿着开裆裤开始的故事。
结果一晚过去,老大爷觉得有人听自己的心事了,一股子怨气尽数散去,转头自己跑去地府投胎。
当初可是十个勾魂使都没把这大爷拖走,最后无常大哥一个下令,让这不听话的老头做孤魂野鬼去。
其实大爷就是临走时床前没个能说话的人,到死都骂骂咧咧把不孝儿女凶了个遍。
许纯也是那时才发现自己还有超度鬼魂的本事,不过医生才是自己的本职,又怕遇见话痨鬼,干脆假装看不见,身边有个话痨神就够够的了,所以她也自动练就把伏宸忽视的本事。
313病房,一个穿着病号服,长袖遮住手臂的针孔,因为化疗而剃成光头的女孩半躺在窗户边的病床上。
露出来的肌肤还能看见些因病生成的瘀斑,容颜清丽又惨白的她看着窗外的绿荫,莫名有种想出去的冲动,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触碰过外面的阳光了。
她叫刘小惠,自从她被诊断出白血病晚期,就几乎天天待在这病房里,眼看着身边的床上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和她有说有笑过的病友,有的治好回家了,还有的没治好入土了。
小惠觉得在这里再躺久一点,就算治好她都想直接出家,看淡人生呗。但转头又嘲笑自己,兴许是治不好了。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女医生相携着走进来,一个是她的主治医师程医生,还有一个鼎鼎大名的许神仙。
小惠第一回见到许纯就心生好感,她当时就是在病房内遥遥地看见许纯和她的主治医生搭话,得知她是许纯之后,借着半截入土人士的小性子每天都吵着要见她。
许纯一米七的个头站在窗户边,从窗户缝里涌出来的光刚好打在她的脸上,照出细白的绒毛,给冷艳美人又添上些许温柔。
她坐到小惠床边,安抚地摸上她的背,轻轻动了动嘴角,音调好似山间温润的泉:“小惠,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女孩甜甜笑着,露出一口整齐银牙:“许纯姐姐,见到你骨头都不怎么疼啦。”
小惠笑起来眼里似乎碎了一地星星,亮闪闪的,加上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脆,连带着许纯心情都好了不少。
小惠不知道一只在她隔壁床的住过的小鬼贴在她身上嗅了嗅,又细细端详她,满心羡慕,同样都是白血病晚期,怎么自己都没了,人家状况倒还不错。
许纯悄悄给伏宸递了个眼神,伏宸心领神会,上前提溜起小鬼的领子,小鬼双脚悬空着乱踹:“你他娘的锁我喉干嘛!我又没嗅你!”
伏宸大步跨出去,把小鬼往病房外一丢,“以后看到你纯姐在这就麻溜自己出去,别把你的阴气传给人小姑娘,还嫌人家活得太久?”
小鬼揉揉刚刚跌了一跤的屁股,在伏宸高大身形的压迫下,灰溜溜地窜到一边的长椅边坐下,不情愿又委屈:“哦……”
小鬼是上个月刚去世的白血病晚期病人,又是一个和勾魂使对着使劲的,仗着自己在那场“勾魂之战”里胜利了,刚刚差点就不把伏宸放在眼里。表面是听话,背地里还是愤恨腹诽——这么高个男的不还是死了,说不定就是被人打死的。
伏宸转身要进屋,刚好对上要出来的许纯,许纯以为要撞上人,下意识刹住脚步,在别人眼里就是许医生被空气墙给扎实地挡住了。
许纯四处看看发现没什么人关注她,身侧的程灿灿也在朝别处看,于是松了口气,她很刻意地不在别人面前表现怪异。
比如不会在活人面前和别人看不见的生物有任何交流,哪怕一个对视,一个虚无的触碰,否则解释起来太麻烦,在她这种吸睛体质身上还不知道能有多少传言。
许纯有时候也会感慨,原来做个出名的人也挺困难的,不是出名难,而是出名之后难,真难怪人怕出名猪怕壮。
她才把女孩安抚躺下,到点准备回家休息,刚刚那场手术已经是她从昨晚到现在的第四场手术,但到底还是有一场召了伏宸出来。
她和伏宸合作,是为了自己手术刀下的每一个病人都能活着出去,但她还是私心希望病人手术成功是完全因为她。
突然刺耳的呼喊声从313号病房里传出来,是一个病人家属慌忙失措的叫声:“医生医生!3号床病人吐血了!”
许纯瞪大眼睛转头,只看见小惠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周围没有一个亲人,鲜红的血液从她口腔里涌出来,洒在雪白的床单和蓝色的病服上,红白刺眼,左手如断藕轻飘飘垂下去,眼睛里痛苦地冒出水光,瞳孔紧缩映出慌乱的人群,似是一副凄惨悲哀用来祭奠亡灵的油画,隔壁床的病人也被眼前的场景吓得直冒虚汗。
还好两个医生反应足够快,小惠被迅速送入了抢救室,程灿灿飞快进入指挥抢救工作。
许纯还是惊魂未定,愣愣地站在抢救室外,白色大褂上还沾着刚刚救人时留下的大片血迹,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软随之颤抖,这种忽如其来的慌乱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
医院长廊里急急忙忙奔跑来一个提着包子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沾满尘土的旧衬衣,军绿色的工装裤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一双劳保鞋更是损坏严重,粗糙的手上还有新鲜的伤口痕迹,明显是从工地上刚下来。
许纯见过他,他是正在被抢救的女孩刘小惠的父亲刘昌民,他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是长年累积的黑蜡色,嘴唇皴裂,俨然是一副吃尽了苦头的普通农民工模样。
许纯记得小惠说过,她的父亲在工地忙着给她赚医药费,每天只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陪她,所以她总喜欢和人搭话,找许纯和她聊天,就显得她不是那堵刺骨寒凉白墙下的孤魂野鬼。
被苦难压弯了背脊的男人跑出了一身汗,他下了工地刚买了两个女儿最喜欢吃的包子来了医院,就看见女儿的病床一片刺眼的鲜红。
他慢慢走上前,只觉得嗓子干裂的疼,习惯性低声下气:“许医生,小惠她怎么样了?”
许纯心疼这位老父亲和抢救室里那个瘦削可怜的女孩,但又不善表达,她只拍拍男人佝偻的肩膀,僵硬安抚道:“没事的,小惠她一定能平安出来。”
男人低下头,眼眶倏地发红,他颤抖着躯体缓慢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盖不住从风霜里走出来的疲惫与担忧:“下周她才满十八岁……”
现实与苦难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