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经历的》莫言尘

4、002-3.花，会久开不谢吗 事后的

　　事后的一个月，我去了晏成家，照例给房子打扫卫生，为房屋添置一些新物件，并且留下住几天。

　　“其实我并不想离开，即使改变不了，那就留下些痕迹，证明我在过。”

　　所以我替晏成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晏成还在。

　　到晏成家的第二天早上，却有人来访。

　　“你怎么来了？”我打着哈欠去开门，映入眼帘的面孔让我睡意全无。

　　一个月前我还在晏成的葬礼上挖苦打压他，并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留他一人痛苦悲伤，而现在，他却手提丰盛早餐，平静的出现在晏成家门口。
　　“我…来看看。”赵翼笑了笑，而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即使他的外表依旧一丝不苟，利落的侧分，整齐的领口，没有一点折痕的休闲裤，可他的疲惫感还是像一股巨浪，扑面而来，让人受其影响，不由的同他一起叹气，使情绪陷入沼泽。

　　这或许是种蛊，摧残人的志向，受蛊人纷纷迷失，只有施蛊者安然无事。

　　其实我有私心，内心并不想让他进来，这间屋子我只想让晏成高洁的灵魂住，任何污秽都别想玷污他。
　　但是，晏成善良。

　　“我死后，别让那房子空着，你去住住也行，要是哪天没有地方去，那就是你的家。”
　　“死什么死！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破房子啊！”
　　那次的记忆异常清晰，即使被泪水模糊视线，我仍然能看见晏成的笑，很淡，很苦，微弱，就像即将凋谢的百合，逐渐失去颜色。

　　我倚在门框上，脸上没有表情，我猜他应该感觉到了我的拒绝，但他纹丝不动。沉默的战争持续了两分钟，最终我站直身朝他歪了歪头，示意他进来。

　　我有私心，并且想遵从我的私心，我无法像晏成那样，心胸宽似海，相反，我很记仇，无法原谅，更无法笑对伤害过自己的人。

　　“你别老是拒人千里，要是有人来访，那就欢迎，来者即是客，说不定，你们会成为朋友。”
　　晏成的话一闪而过。

　　茶几上的咖啡冒着热气，赵翼带来的早餐被我送进胃里，偶尔有我打击手机键盘的声，而那边的人却没有一点声响。
　　赵翼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半垂着头，平稳的呼吸着。此时我看得见他，也看不见他。

　　“你不是要看看？去看啊。”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喝了一口豆浆，看在早餐店份上，对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
　　“我一直在看。”赵翼抬起头，看向我，手指向电视柜上的相框；“那张照片，他是不是一直带在身边。”
　　视线随着手指过去，最后停止在相框上，愣了一下，半分钟前才缓和的态度一下子又被点燃，恶劣了起来。
　　“是，晏成一直带着，去哪都带着，离开你家的时候是，住院的时候，也是。”我起身去拿照片，背对着赵翼，忍住冲过去揍他的冲动。
　　“他…”赵翼的声音传过来时略显迟疑。我猜，以他的想法，肯定是不理解晏成为什么要怎么做。

　　“为什么是吧。”我替他问。
　　“因为他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他。”我转身朝着赵翼的方向走过去，一步步的逼近，一句句的轰炸他内心脆弱的地方。
　　“或许你不理解为什么，但是他就理解吗，一个人，明明交过心，为什么还会变？”
　　“晏成从来不奢求你道歉，他只是在等你出现。”
　　“只要你出现，甚至一句话都不用说光站在那吸气呼气就可以了！”
　　“他就原谅你了！”
　　“他就不会因此失望，放弃自己了！”
　　“你那天说你有错，你当然有错，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只要用沉默，就能让一切回归平静？”
　　我瞪着赵翼，他已经从沙发起来，回看我的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后悔，但我只看出了他对不主动去找晏成这件事抱歉和后悔，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事准则是错误的。

　　早该知道，这个人，根本不会让晏成幸福。
　　“我…下次，带花来。”他轻声的说着；“相框旁可以放个花瓶。”

　　“你还想有下次？”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真的搞不懂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会再来的，一样的时间。”赵翼从我身边过去，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我记得他喜欢盛开的百合，但我其实并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房门被赵翼打开，轻飘飘的又传来一句；“花，真的会久开不谢吗…”

　　我站着原地，垂头看着手里的相框，看着两人被定格的笑容，只感觉不真实，那样冷漠的人真的会露出这种笑吗。

　　我并不想去证实，这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与他相处，会产生时间被延长的错觉，他好像真的不会说话，沉默的像块石头，却不停的直击着人心。

　　茶几上的咖啡没有被喝的痕迹，同时也不再冒烟，上面轻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房屋里只有墙上的时钟在出声。
　　赵翼只待了十五分钟，我却度过了半个世纪。

　　后来，相框旁多了个被插满百合的玻璃花瓶，只要花一枯萎，他就会再送来水灵灵的新鲜百合，就好像花从来没有凋谢过。
　　但我知道，当它离开了土地时，就已经被宣告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