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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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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没等到颁奖典礼结束,趁着热闹的时候走了。门口没能进去的记者低头摆弄手里的相机。没人注意到一旁路过的江越。
夜晚雨后,空中还有些潮湿的水汽。江越沿着街边慢慢向前走,靴子尖点在路面的一洼积水上,水面倒映的灯火在蔓延开的波纹里渐渐散乱。街上行人寥寥,暖黄的路灯打在水光盈盈的柏油路上。刚才的喧嚣如同水中灯火一般镜花水月地淡去了,这一份安静真切地环绕着孤身行走的年轻人。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江越打开手机翻看新经纪人发的信息。
陈和离职以后,于景明成了江越的经纪人。
于景明和陈和不同,他手里握着很多人脉资源,办事非常雷厉风行。公司私底下有人议论江越是不是靠某些手段才转到于景明手下。江越不太在意这些,他现在没什么别的想法,可以有一个小房子写歌,不被饿死就行了。
于景明让江越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开会,开会的内容没说,只让他准时到。
江越回了好的,往下滑有一条林泉昨天发的语音,可能是消息被吞了,江越现在才看见。
“小鱼,我前两天给你寄的东西收到了吗?”林泉问他,“我看好像到了,你记得去拿。”
江越前两天过21岁生日,FAY提名奖项那两天正是最忙的时候,林泉竟然还记得给他寄生日礼物。
公司里没人知道江越和林泉相熟,不然这一波热度肯定是要蹭的。林泉是当红男团的RAP担,江越要是能搭上他的车,不说一步登天,至少也能多一点曝光度。
可惜江越本人没有要借枝开花的意思。他有意在人前捂住这段关系,很少有人知道林泉和江越是发小。
“我明天回家的时候看看。这两天住在公司还没来得及回去。”江越回复道,“获奖快乐,恭喜啊。”
林泉应该还在忙着,江越没等他回复。
远处公交已经驶到红绿灯处。江越等它缓缓停在站牌前,他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窗外的灯火走马观花地从小小的窗户掠过。江越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他看着霓虹色的高楼,默默把晚上泛滥的感情重新压回到心里。
城市入夜,灯火喧嚣尘上。公交驶入市区,汇入车流,隐没在车水马龙里。
“小池,你干嘛呢?要开直播啦,快来。”路安路过坐在酒店沙发上的沈池,见他看着手机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
颁奖典礼采访结束之后FAY就赶回了酒店,他们还要换衣服准备直播。
“来了。”沈池最后看了看意料之中的空空如也的对话框,叹了口气,心里还是泛起一点失落。
工作人员在门口告诉他们准备开始了,沈池匆匆关上手机跟着路安去了直播的房间。
“hello大家晚上好!”
五个人依次在直播镜头前打了招呼。
弹幕上都在刷恭喜获奖。
“谢谢大家呀!”路安对镜头挥了挥手。
[ 路边的野花]:“安安恭喜!!安安今天也好可爱啊呜呜!”
[ 沈花花的宝贝]:“沈小花的脸今天也有在好好营业,这是谁家的小王子!”
[ 苏是你的姓,爱你我的命]:“FAY就是最牛的”
[ 凡人]:“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神临泉边 ]:“我直接在屏幕前化身尖叫鸡了,谁懂,谁!能!懂!”
[木木mua ]:“新专太好听了,苏哥写词好牛”
[ 池总的安安]:“已经循环听了两千遍了,什么时候会有演唱会现场!”
[ 一池入江 ]:“感觉自命不凡这首歌写的就是我,狠狠落泪了。”
[喜欢木木的moon ]:“哥哥们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都健健康康的”
粉丝的兴奋不亚于成员们,弹幕快得几乎看不清。徐凡先表达了官方的感谢,成员们才开始和粉丝们聊天。
“苏哥写词确实牛,”林泉笑着戳了戳旁边的苏边临,“但是苏哥写东西的时候超级暴躁。你们不知道,上次我去找他,他那个气压低得我直接扭头就走。我怕留在那里被扔纸团。”
“真扔你了?”苏边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倒没有,”林泉说,“我感觉主要还是我溜得够快。”
“我作证!”路安举起手,“那天木木哥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连门都没给苏哥带上,刚进门就拐出来了。”路安疯狂在林泉和苏边临中间搅混水。
林泉咬着牙冲路安笑了一下,“我谢谢你。”
路安噌噌噌移到徐凡旁边,“凡哥!”
徐凡给他俩和稀泥。
“大家能喜欢这张专辑太好了,”徐凡说,“这张专辑筹备的时间很长。边临和林泉都有参与专辑的创作,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突破吧。”
“我也最喜欢自命不凡这首歌。”沈池挑了几个弹幕回复。
“其实这首歌本来不在这张专辑里的。”路安听见沈池说话,停下了和林泉的打闹,转身坐到沈池边上。
弹幕上瞬间开始刷满屏的尖叫。
沈池这两年长开了以后人气越来越高,很多新粉都是看他的直拍图被A得垂直入坑。公司为了吸引更多的流量和粉丝安排的队内cp也因为沈池而出现了一家独大的局面。
FAY队内的断层cp是沈池和路安。
路安唱跳单拿出来也不错,但在FAY里就不怎么经看了。公司给他的人设是笨蛋美人。
这是一个很适合路安的人设。路安这两年在团里的人气也很高,团里cp前五路安一个人占了三个,可见这是非常成功的人设营造。
沈池一直不太愿意听公司的安排炒cp,可即使他避免和路安在镜头前互动,公司的剪辑还是会刻意引导粉丝。
路安假装没看到满屏的啊啊啊,一本正经地说:“这首和另一首歌,制作老师和我们反复斟酌了好几天,最后才决定要选自命不凡。”
沈池站起来去拿了一瓶水,回来没坐回原来的位置,他坐得稍靠外边了一些,接着路安的话说:“当时老师问觉得哪一首更合适,我第一眼看到自命不凡就很喜欢,我觉得这首歌是比较贴近专辑概念的。”
沈池今天晚上话不太多,聊完歌以后就坐在旁边看哥哥们聊天,时不时搭句话。
播了一个多小时,快到十二点了。徐凡让粉丝们赶紧去休息。粉丝依依不舍地和他们道别,工作人员上前来关了直播。
“唔,”林泉伸了个懒腰,“下班了朋友们。”
经纪人跟着他们一起出门往酒店房间走,FAY的获奖让经纪人的心也跟着欢跳了一个晚上,他说:“这一阵也算是忙过去了,大家晚上可以好好休息,辛苦了。”
“太好了!”林泉说,“终于不用两三点就起来了,再这么下去我的头发就要掉光了。”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往前走,路安落后两步,等着沈池跟上来。
“小池?”路安看着低头走路的沈池差点撞上工作人员,出声喊住了他。
“啊,不好意思。”沈池回过神来和工作人员道了个歉。他微微侧头和路安说:“走神了。”
“怎么啦?我看你晚上没什么精神。”路安问他。
他们俩跟在队伍的后面走。沈池不太喜欢镜头下炒CP,但镜头后的路安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非常细心,也很会照顾成员的情绪。
沈池摇了摇头说:“没事,可能是今天事情太多,有点累了。”
“没事就行,晚上好好休息。不舒服记得说。”
“嗯。”
“行啦我到了!大家晚安!明天谁喊我起床谁是狗!”路安拍了拍沈池的肩膀,蹦蹦跳跳回了房间。
徐凡回去之前也过来拍了拍沈池,沈池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回了房间。
他关上门,黑暗潮水般覆盖了他的身体。沈池没开灯,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真奇怪,沈池心想。
今天拿了奖,我明明很高兴的。
三年了,沈池始终没能从自己的束缚里走出来。他白天穿着明朗矜贵的外衣,在他热爱的舞台上肆意生长,像炽热盛夏的海风,自由而浪漫。到了晚上,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江越。
想起那些暴雨天他们躲在练习室里过夜,想起在晚霞热烈的傍晚偷偷溜出去吃冰淇淋,
想起那些隐秘的拥抱和吻。
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和他分开的三年里被思念剜得千疮百孔。
手机的荧光幽幽亮着,沈池反复翻看从前的聊天记录,指尖在对话框停顿了半晌却不知道发些什么。
框里的对话还停留在三年前。
[ 沈池]:“哥哥,老师说你以后都不来了,怎么回事?”
[沈池 ]:“你怎么不接电话?”
[ 沈池]:“你搬走了!?你去哪里了?”
[沈池 ]:“接电话!”
[沈池]:“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出道!我们一起努力不行吗?”
[沈池 ]:“我能不能见见你啊,我就见一眼,我有话要和你说。”
[ 沈池]:“江越!”
江越没有回应他。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从练习室出来偷偷去看了一场街边表演,他们和平时一样坐在路边,跟着人群一起大声唱歌。
沈池从没想过那是他们的最后一个黄昏。那天傍晚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江越。
江越像雨夜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在他最冷的时候拥抱他。可在陪沈池度过长夜后,白昼的日光下,沈池遍寻不到他,抓不到他,留不下他。
只有沈池一个人站在通往梦想的坦荡通途上。
江越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给他发的“晚安。”
少年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我讨厌你了,”十八岁的沈池握着手机,低声说,“我讨厌你。”
二十岁的沈池比十八岁的沈池长开了不少,下颌到脖颈的线条锋利,眉眼已经摆脱了稚气,有了惊艳的样子。但他坐在黑暗里看着聊天框那一句“晚安”,依旧像十八岁的笨蛋一样踌躇不决。
他仓皇地学会了世界的规则,可没人告诉他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沈池后来再一次看到江越是在某个不知名的音乐比赛。
当时的沈池作为FAY的C位出道已经一年多了,正在全国巡演的途中。
沈池在演唱会后台化妆,化妆师姐姐的手机放在沈池面前的桌上,可能是手里太忙了,化妆师姐姐没把手机关上。手机正在自动往下刷短视频。
沈池原本低头在看自己的手机,耳边嘈杂的人声乐声中突然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曲子。他猛地抬头,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眉毛的笔尖差点碰到他的眼睛。
“啊!没事吧?”化妆师吓了一跳,想低头查看一下。
“没事没事。对不起是我突然抬头了。”沈池说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手机,“姐,我能用你的手机看看视频吗?”
“没事就好。”化妆师松了口气,一边低头继续给他画眉毛一边说,“你想看就看吧。”
沈池拿过手机往上刷,试图找到那个曲子的来处。视频刚刷过去没多久,沈池很轻易就翻到了。
劣质的音响也没能影响春日旧雪一般嗓音,江越在闪着五颜六色奇怪灯光的舞台上低声唱着他的自作曲。
这首曲子沈池在江越手机里听过,是江越的《白昼》。
沈池仔仔细细地看着视频里的人,他还是很好看,但是好像瘦了,也变得安静了。沈池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点开评论。这个视频的播放量很少,评论只有十几条。置顶的热评是:“我的小江什么时候能被人看见啊。”下面有人问是什么节目,作者回复了一个节目的名字。
工作人员开始让成员们准备试麦上场,沈池记住了节目的名字,放下手机穿上演出服外套开始准备开场表演。
那天回酒店以后他累得身体都有些麻痹,可再次获得江越消息的兴奋让他几乎忽视了身体上的疲倦。
沈池躺在床上搜索节目的名字,一期一期地倍速播放,想找到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可他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劲。
不知名的节目,从未听过的制作组和公司,一共只有五分钟的镜头。江越站在狭小的舞台上,面前是一群开着低俗玩笑的记者和尖刻的导师,下面充当观众的群众演员只会用粗俗的目光和“娘炮”“漂亮”这样的词汇试图吸引镜头。
满堂尽是粗劣的恶意,没有人真的在听台上清瘦的少年唱歌。
沈池反复看了许多遍,看江越唱完以后无可奈何的眼神,看他被人辱骂刁难还要在镜头前仿佛不在意地微笑。
沈池觉得自己在被凌迟。
他恨不得用自己所有的珍宝把江越围起来,可他藏在心里小心爱着的人却被人在镜头下羞辱,在一个五平米的舞台上唱无人问津的歌。
江越原来是公司RAP组练习生考核第一,综合评级第一,舞蹈组月试永远在前三。他满身才华,明明应该有一个灿烂的星途。
沈池顺着节目名单找到江越的公司,在公司的社交关注里寻找江越。他翻找长长的名单,找到了一个半年前注册的ID叫江淮岸的艺人。
沈池在首页看到了江越的照片。
江越有时候会在社交平台分享他的日常,在公司的练习室跳舞,晚上写歌的桌面,看到可爱的小鸟,公司的姐姐送的小礼物。
沈池注册小号关注了这个号,一空下来就去看江越在账号上分享的生活和参加的节目,试图透过屏幕参与他的人生。
他知道江越很少唱rap了,知道他想养一只狗狗,但怕自己照顾不好它,知道他正在学写曲子。
可即使再努力,他依旧无力地感到沈池已经不可阻挡地成为了江越的过去。
江越的眉眼越是长开越是透露出惊人的艳丽。沈池想,他们的回忆会像少年的青涩一样彻底从江越身上消失吗?
我不想等到三十多岁再去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