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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浅浅遇,深深藏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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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药铺里依旧是很清闲,我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药铺的账本,发现都是入不敷出的红色笔迹,自上一单生意过去已经有二百年了,只好无奈地合上账本。想整理一下药材,发现阿夜早已把它们归类划分好。去找阿夜聊会儿天,但一看到她那冷冰冰的神情,就让我望而却步。
好在隔壁酒铺的欢伯是个老光棍,没事就喜欢来我们铺子聊聊天,但至于是不是看上我们家阿夜了,这谁也不知道。欢伯虽说是一个糟老头子,可却酿得一手好酒,哪怕是阿夜也赞不绝口,整个忘川街乃至三生镇都赫赫有名。所以欢伯酒铺的生意一直让我眼红,但却也没有什么办法,谁让自家掌柜的不问事呢。
眼红归眼红,因为慕名而来的客人比较多,所以欢伯的小道消息也很灵通,经常告诉我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很合我的胃口。
比如忘川街以前叫作忘川河,又叫作三途河,横亘在黄泉巷和冥府之间。孟婆汤其实分两种,一种叫忘前尘,一种叫吐真言。还有孟婆其实是个大美人,五方鬼帝可能都和她有一腿。这不禁让我开始担心自家墨先生能不能斗得过五方鬼帝。
而我则会拿墨先生的糗事和欢伯交换,一老一少聊得不亦乐乎。墨先生知道了恨不得把我吊起来一顿毒打,不过欢伯这时候就会护着我,说要是打了我以后没酒喝,墨先生只好作罢,悻悻地瞪我几眼。
可今天欢伯少了往日的无赖与嬉笑,一脸的怅然。我问起来才知道,三生镇的张家没了。
我也是一阵唏嘘和枉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二)
张家以前在三生镇也只是一个声名不显的小家族,只不过有一次凡间出了个祸害苍生的金翅大鹏妖,被张家老祖亲手镇压在地府。那金翅大鹏妖被镇压的地方后来叫作金鸡岭,金鸡岭是一座山峰,陡峭无比,宛若从鸡冠到鸡脖子一样,让人望而生畏。好端端一个金翅大鹏鸟愣生生被打成了公鸡,不得不说张家老祖还是有些手段的。
从那以后,张家在三生镇就如日中天,名声赫赫,俨然有三生镇第一家族的派头。
张家老祖在与金翅大鹏鸟的战斗中也受了暗伤,久医不治,最后只好上将离药铺求药,张家老祖和先生有些交情,靠墨先生的一副沉香散才得以延寿千年。
我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浅浅姐姐。浅浅姐姐是张家四小姐,她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只是我都不太熟络。只有浅浅姐姐会在我每次去的时候给我好吃的糕点,用墨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一块糕点就把我收买了。我说才不是一块呢,是两块。浅浅姐姐也会宠溺地摸摸我的头,朝我嘴里又塞了一块。
自那以后我就成了浅浅姐姐的小闺蜜,连她的打小的婚事都悄悄的告诉了我。她告诉我,其实张家老祖能镇压金翅大鹏鸟多亏有了林家的帮忙,然后张林两家的老祖就私下订了娃娃亲,将浅浅姐姐嫁给林家的长子。更巧的是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相互有情。讲到这,浅浅姐姐的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柿子。
只可惜张家好景不长,该去的总归是要去的。最后一次见到浅浅姐姐是参加张家老祖的葬礼上。那一日我在家整理药材,罕能见到的墨先生竟然回来了,带上我和阿夜就前往张家,到了才知道张家老祖仙逝了。
张家上下披麻戴孝,焚烧纸线,香烛飘飘,长明灯燃,僧侣诵经声不断。张家三个儿子可谓是哭天抢地,宛若哭声能把张家老祖救回来一般。可自小通灵的我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就是能看清人心。哭得最厉害的三个儿子心中却都是窃喜,唯有看似平静的浅浅姐姐心中是真正的悲怆。
整个张府各怀鬼胎,我和墨先生讲了这件事(他后来竟然封印了我的这个能力),墨先生只是让我闭口不言,参加完葬礼,墨先生就带我们回去了,还让我不要再去张家了,这一次葬礼也就成了我和浅浅姐姐见的最后一面。
(三)
几个月后的一天,药铺临近打烊,我收拾好前堂的东西准备关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位青衫男子,手中提着一盏油灯,缓缓照亮了他俊俏的面庞,只是想必经历了舟车劳顿,脸上露出了一些疲倦之意。
他抬头看了眼药铺的招牌,轻轻点头:“将离药铺,是这里了。”
他的视线移向我,看到我准备关门,赶忙上前一步,道:“姑娘且慢,请问墨先生是否在店里。”
“先生此刻的确在店里,但是先生一向重视规矩,现在已经到了打烊的时候,还请你明日再来吧。”我回绝了他。
我本以为他听了这话就会知难而退,毕竟墨先生还是有一定威望的。可他却很固执地摇头:“在下的确有要紧事,麻烦姑娘通告一声,说是林深求见。”
管他是谁,先生的规矩就没变过。见到这人不知好歹,我刚想发作赶人,阿夜就从后厅出来了。
“进来吧,墨先生有请。”阿夜道。
我的话只好憋了回去,但心里感觉很奇怪。墨先生几乎没有在这个时候接见过客人,阿夜好像也知道这个青衫男子的身份,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和阿夜带着青衫男子进了屋子。
“深,好久不见。”墨先生看到青衫男子,笑着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墨,只是我今天来不是叙旧的,你应该知道我来的意图。”青衫男子看向墨先生,直接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依旧那么直接。只是你应该知道,忘川街是做生意的地方。”墨先生顿了顿,笑着看着他。
“你也是老样子,嘴边离不开生意。我浑身上下能被你瞧得上的恐怕只有这因果之术了。”青衫男子皱眉。
“只是我们相识多年,让你直接废了修行多年的因果之术,我真的有些不忍心。而且,这苏木景天散有违天道。你且回去再想想吧。”要不是我了解墨先生,我可能还真的被他此刻悲天悯人的神情给骗了。
(四)
接下来几天,我从欢伯那得到消息,三生镇的张家惨遭噩耗。
张家三兄弟在恶鬼岭除鬼的时候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鬼潮,三兄弟最后只有老大勉强逃了出来,浑身负伤,修为跌落。
堂堂三生镇第一家族,就此没落,我也一直不曾听到浅浅姐姐的消息。
故事里倾国倾城的佳人大抵如此,似乎永远不能有圆满的收场。琴瑟笙箫,歌伶舞姬,终究抵不过岁月的苍凉。
墨先生听了这些事后,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当即就说:“你和我出门一趟。”
出门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灰蒙蒙的天空,让人心中觉得有些压抑,我撑着伞,走在墨先生身边。
来到张家的时候,雨已经下得更大了。大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张家的宅院中,空不见人,唯有几株梧桐立在院中。梧桐叶轻轻地摇曳,像是古寺檐角的铃铛。油灯明灭,要燃尽残余的一点光辉。夜半三更,雨打梧桐叶,滴滴点点。
“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阿青,你喜欢雨吗?”墨先生静静地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问我。
“不喜。”我摇摇头。
“为何?”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风雨催人去,雨是离别愁绪,是离人之泪。”我答道。
“我倒是喜欢雨。”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雨帘。
一男子撑着伞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这雨多好,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雨在孕育万物的新生。”
“地府孕育出的会是什么?深,有些事我不愿插手,可天行有常,你做得过了。”
地府也是会下雨的,只是这雨和阳间的雨不同,阴间的雨是怨念累积之后形成的。这雨,除了表现形式和阳间的雨类似之外,它可没有那种滋养大地的效果。
青衫男子没有说话。
墨先生皱眉道:“收手吧。多年的因果之术,当真要为了她而耗费么。”
青衫男子不以为意,愤恨道:“我心甘情愿,这是张家自作自受,你说天行有常,那你可知浅浅经历了什么?”
墨先生问道:“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没有时间了,当你发现时间是贼的时候,它早已偷光你的选择。”
在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了浅浅姐姐的消息。
原来这青衫公子便是浅浅姐姐的青梅竹马,林家大公子林深。当初两家都是名门望族,只可惜后来林家老祖刚正不阿,得罪了酆都里的大人物,林家就此没落。
而张家此时是三个兄弟管事,竟然撕毁了两家签订的婚约,为了自己的利益,要将浅浅姐姐下嫁他人。
只是浅浅姐姐哪里愿意,无论怎么劝,怎么逼,浅浅姐都不改心意。
张家上下都说林家没落,嫁过去没出息。你说你现在嫁过去的人,声名权势哪一个比他没落的林家大公子差。
浅浅姐姐哭着说:“他样样都好,样样都比他强,他只有一个缺点,他不是林深。”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人世间有千红百媚,唯独他是你情之所钟。
张家见她不愿,将她囚禁在黑屋,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最后竟活生生地将浅浅姐姐给逼死了。
浅浅姐遭受的非人的折磨,死后的魂魄还遭受了张家气运的镇压,失去了神志,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在外游荡。
林深修行因果之术,多日未取得浅浅音信,前往张家询问,但张家的人都闭口不言,林深心中生疑,潜入张府,最后终于找到了浅浅姐姐,只可惜已是尸骨。
林深以因果之术测算,寻到浅浅姐姐的魂魄,可此时浅浅姐姐仅剩一丝残魂,随时都会灰飞烟灭。林深以自己的精血为其吊着性命。
“在张家这个地方,我只感受到一种恶意,这恶意,不仅仅局限于四周的花草树木,不仅仅局限于周围人的思维,而是这个空间,这个世界的排挤。”
墨先生轻轻一叹:“自作孽,不可活啊。”
“张家害浅浅是因,败落是他们自食其果。”林深语气冰冷。
“只是张家败落的因,又要谁来结这果呢。”
林深沉默了,许久才回道:“从老天手里抢人,自然要承受该有的罪。”
“你真的想好了?”墨先生认真的看着林深。
“想好了。”
墨先生从袖中取出了苏木景天散。
苏木景天,生死白骨,魂归来兮。
“你知道法决的。”墨先生看着林深,林深的眼中闪着炽热。
“念吾妻浅浅,魂归于地无伴。
念吾妻浅浅,魂归于吾身畔。”
念完法决,苏木景天化作金光点点,散向天地间。
我看到林深眼角渗出眼泪。
“三日后,即可见浅浅魂魄恢复。你修为尽失,日后只能离开忘川,到凡间做一个普通人了。”墨先生道。
“挺好,退出江湖,从此不问江湖事。”林深看着天地间的金光,泪眼中充满了希冀。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能退出?”墨先生转过身,准备离开。
“那便做个江湖人,不染世俗气。不握剑了,握着她的手,这样的江湖,比什么都好。”
(五)
那以后我再没见过林深和浅浅姐姐。而张家自此败落,一蹶不振,在残废的张家老大的支撑下一直苟延残喘,直到今天欢伯告诉我张家彻底没了的消息。
我给欢伯倒了一杯酒,他喝完后就迈着颤巍巍的步子离开了。
荆轲有寒水之悲,苏武秋风之别。关山则风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
想起林深和浅浅姐姐的故事,让我也有些悲凉,没想到在这地府也会发生如人间一般的勾心斗角。千奇百怪的人,形形色色的欲望与私心,相处起来着实费劲。不知道浅浅姐姐现在过得如何?
我取来一截半夏,将其研磨浸入黄醅酒中。
半夏如酒出云镜。云镜上渐渐显现出景象。
细雨如丝,朦朦胧胧,潺潺流水波纹悠悠。人间的雨,真好。
一女子缟素衣裳,美目流盼,轻启歌喉:“轻吟一句情话,执笔一副情画。绽放一地情花,覆盖一片青瓦。共饮一杯清茶,同研一碗青砂。挽起一面轻纱,看清天边月牙。爱像水墨青花,何惧刹那芳华。”
一男子青衫俊朗,回歌应道:“洗尽铅华,自此以后,日暮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