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将离药铺》补兮笑嘻嘻

2、芍药花开唤将离 。

　　丑时，凌晨两点，“万物复苏”。

　　血月升空，阴冷的血光从乌黑的天幕照在忘川街上，遮盖了路旁的灯光。血光下，花草纷纷展现出妖艳的姿态，在空气中散发着嗜血的芬芳。

　　灯下的黑影从地面慢慢爬起，肆意地扭动着身躯，垃圾桶旁泥泞的脚印向四处延伸，脚印上却看不到人影，只传来“啪嗒”“啪嗒”的回声。街道两旁的铺子热闹了起来，客人络绎不绝，只是，这些客人真的是人吗？一个客人扭头转向你，他的脸皮只剩下了一半，皮肤撕裂处依稀可见残留的线头，他冲你微微一笑，哦，他已经没了嘴巴，笑不出来了。他拿起手中吃剩的人手，向他那空洞的骷髅眼睛里塞去。

　　这里是忘川街，阴阳交界处，做生意的好地方。

　　忘川街13号，将离药铺，医人间百病，解世间难圆。

　　我不理解先生为什么要将药铺开在这凄冷的地方，我问他，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还小，不懂，不懂啊，人有难圆事，鬼亦有难解病啊。”

　　直到那天先生喝醉了酒，双眼迷离，脸颊发红，捧着我的脸，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孟婆……孟婆……”

　　等先生酒醒，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他老脸一红，一巴掌打在我的脑勺上：“小屁孩，你不懂。”说完，一拂衣袖，赧然而去。

　　墨先生这一去就是好些日子，到现在也没回来，店里的生意全都由我和阿夜接手，好在这地方偏僻，我和阿夜也乐得个清闲自在。

　　闲来无事时只能以聊天来打发时间。

　　“阿夜，你听说了吗？孟婆最近捣鼓出了新的孟婆汤。”我兴致勃勃地告诉阿夜我打探到的消息。

　　“怎么个新法？”阿夜回声应道。

　　“你看啊，以前的孟婆汤平平淡淡，一点味道都没，要是普通的鬼还好，可换作那些心中有执念的鬼，好说歹说他也不愿意喝，不喝，就又得麻烦阴司的鬼差。而这孟婆新捣鼓出来的汤就不一样了，不仅香，它还有灵，汤中有灵，一被鬼闻到，汤中的灵就与鬼执念中的味道牵扯，变化出这鬼喜欢的味道。”

　　“真有那么神奇？”阿夜也被勾起了兴趣。

　　我刚想接着吹嘘，一阵阴风从店铺外面吹了进来。

　　是阴司的鬼差老白。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还押送着一个女鬼。”老白和我很熟，但阴司公务繁多，很少来药铺。

　　“阴风。”阿夜冷冷道。

　　“阿夜姑娘还是那么……会聊天。”

　　我打量着老白身边的女鬼，盘算着是不是有生意上门了。

　　老白也不绕弯子，指着身边的女鬼直接道：“她心中执念太深，不知为什么喝了孟婆汤也不愿意过奈何桥，孟婆大人说，墨先生兴许有法子。”

　　阿夜这时候露出嘲讽的眼神看着我。

　　“孟婆不是研制出一款新汤吗？”我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

　　老白只是缓缓摇头：“这新款孟婆汤她倒是喝了，只是……”

　　孟婆的新汤捣鼓出来后，奈何桥边确实安分了不少日子。

　　可这天来了个女鬼，三步一驻足，一看阳间就有放不下的东西，这搁以前，又要麻烦阴司，不过现在，倒不需要担心了。

　　果不其然，这女鬼闻到汤的香味，就忍不住了。

　　女鬼从孟婆手里端过汤碗，喝了一口，喃喃着“好喝”，忽然哭了。

　　孟婆慌了。

　　喝过汤的鬼是不会哭的。鬼可能会觉得好喝，但绝不会哭。

　　孟婆看着眼前哭泣的女鬼，喃喃道：“看来这汤……还是太淡……”

　　接着孟婆就吩咐鬼差老白来找墨先生了。

　　“掌柜不在，我和阿夜也可以解决，但老白你应该知道，忘川街是做生意的地方。”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女鬼，手指在柜台上敲打。

　　老白一愣，拱了拱手，缓缓说道：“孟婆大人说，墨先生听了她的名字便会帮忙。”

　　这该死的掌柜，留下的人情债又要我来给他还。

　　“罢了罢了，卖孟婆一个面子。”我学着墨先生的语气装腔作势道。

　　我回身从药铺的抽屉里取出半夏。

　　半夏，生于夏至日前后，此时，一阴生，天地间不再是纯阳之气。

　　半夏入酒，可通阴阳，知前生，晓轮回。

　　我将半夏酒撒在女鬼身前，只见酒液蒸腾，烟雾萦绕，于女鬼身前聚敛出一面镜子。

　　半夏入酒出云镜，知晓前生入轮回。

　　人鬼殊途，她却爱上了一个道士，巧的是，这个道士也爱上了她。

　　是夜，无月，繁星璀璨。

　　星光如亮银，照入水面，惊醒了沉睡的水鬼。

　　水鬼浮上水面，抬头看着这满天星光。星光映在她及腰的长发上，宛若披了一层银纱。

　　她在星河下跳舞，在溪流中旋转，仿佛忘记了一切烦忧，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只是，她是个水鬼，星河散去，太阳升起，她又只能沉入深深的水底，黑暗，冰冷，静寂才是她的全部。除非，她能找到一个活人，一个替死鬼，将他拉入水里，完成生命的交替。

　　可是，她跳水的地方太偏僻了，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见到一个活人，她已经等了79年了，还有一年她就要魂飞魄散了。

　　鬼只能在阳间活到八十岁，八十岁一满，鬼也要灰飞烟灭，今年是她的最后一年了。

　　“要是来个人就好了。”女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寂静的森林中，一道人影在里面晃荡着，左瞅右瞅，像是在找着什么。星光垂下，穿过枝叶的间隙，照在他的白色的道袍上。

　　“哪还有什么鬼怪啊，不会都被师傅他们除完了吧。”他懊恼地摇着头。

　　他是个小道士，自小被父母丢弃，被龙虎山道观的好心道长收留。可自小呆在道观，没有降过妖除过怪，师兄弟一直笑话他。他嚷嚷着要下山降妖除魔，可道长师傅却一甩拂尘，说：“你还小，妖魔鬼怪心胸险恶，恐你着了道。”

　　他终究拗不过自己，还是瞒着道长师傅偷偷遛下山。一路上倒也是运气好，没有遇到什么鬼怪。

　　道士不信邪，便来到这个个廖无人烟的森林，想碰碰运气。

　　突然，一阵戏水声传到他的耳边。

　　他赶忙抓紧手中的桃木剑，蹑手蹑脚地向前摸索而去。

　　小道士轻轻地拨开草丛，整个人就呆住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美的景色。

　　璀璨的星空，曼妙的舞蹈，还有美丽的她。

　　小道士一眼就认出她是个水鬼，可她确实美得不可名状，美得让他一见倾心。他突然觉得，所有法术经文在她面前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悄悄地躲在树后，给自己贴了个敛息符。小道士鬼没除掉，偷窥狂却这么做了好几天。小道士心里想：要是让道长师傅知道自己的法术这么用，不该把我打死。

　　可该怎么和她搭上话呢？小道士走在街上苦苦思索，正巧听到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聊天。

　　“隔壁翠衣过几日就要出家了，咱们也得抓紧啦。”

　　“我才不急呢，我的如意郎君一定是个白衣公子，温文尔雅。”

　　白衣，小道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道袍。

　　“那算什么，我的心上人一定是个武艺高强的侠客。”

　　武艺高强，小道士想起来师傅说他是天纵奇才，根骨绝佳。

　　“我未来的相公一定是个特别浪漫的人，能吟诗作对，会每天给我送上我最喜欢的油桐花，会陪我在院子里看烟火。”

　　吟诗作对？油桐花？烟火？小道士继续思索了起来。

　　又是一个花好月圆夜。

　　女鬼浮出水面，手捧溪水，轻轻地覆在自己美丽的脸庞上。她又变换出一把梳子，坐在岸边，在月光下梳理着自己及腰的秀发。

　　突然，水中出现了绚丽的光影，一朵朵火焰似的花朵在水中绽放。

　　女鬼抬头，如墨的夜幕上，一朵朵烟花漫洒于天际，黑夜的繁星与之相配，点亮了林间绚丽的童话，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一颗不起眼的小火种自地面升起，在夜空中绽放，随即变幻成流火如盖的大伞在空中飞旋，渐渐消失。在这把伞尚未消失殆尽时，又有一朵灿烂的金花翩翩起舞。一颗颗，一把把，一朵朵，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竞相绽放，那流光溢彩的点点火光，把夜空装点得灿烂夺目。

　　树后的小道士默念着法决，心里暗自高兴：我果然是天纵奇才，把师傅的火焰术稍加修改，就变成了烟花术。

　　“好美。”女鬼被空中的景色震撼到了，她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如此迷人的景象。

　　小道士念完法决，从树后走了出来，可女鬼完全被烟花吸引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道士。

　　“那个……”

　　“谁？”女鬼猛然转过头，看向小道士。

　　“我是龙虎山小道士。”小道士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是来抓我的？”

　　“不是的不是的。”小道士连连摇头。

　　“那你背后是什么。”

　　小道士把手伸到身前，手中拿着一大束油桐花。

　　“送给你。”

　　“真的？”

　　“恩，真的。”

　　“天上的烟花也是你弄的？”

　　“喜欢吗？”

　　女鬼点了点头。

　　小道士觉得此情此景应该可以开始吟诗作对了，可他憋了半天，蹦出四个字。

　　“喜欢就好。”

　　小道士和女鬼就这么熟络了起来。

　　女鬼想，看在烟花和油桐的面子上，就先放你一马。

　　又是一天晚上，女水鬼只有在晚上才能浮出水面。

　　“你做鬼多少年了？”

　　“忘记了，太久了。”女鬼摆弄着手里小道士今天给她摘的油桐花，没有抬头。

　　“这样啊，那应该很久了吧，那么久都是你一个人，不，一个鬼，你肯定很孤单吧，以后，以后我来陪你吧。”盈盈的月光下，小道士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神采。

　　女鬼拨弄花的手定住了，点了点头。

　　小道士知道，师傅也告诉过他，水鬼如果想要重获新生，必须要拉一个人下水才能完成生命的交替，不然就只能等着阴寿一到灰飞烟灭。

　　他也想过女鬼可能会把他拉下水，也知道师傅告诫过他鬼怪心胸险恶，可当他看到她的时候，这一切都忘了。我就是想陪着她，小道士心里想。

　　不知不觉，一年就快要过去了。

　　小道士这天很高兴，兴冲冲地来到河岸边。

　　“芍药，芍药，我今天采到了好大一束油桐花。”

　　女鬼名叫芍药。

　　“是吗？”芍药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小道士好像一点也没发现。

　　小道士和芍药紧坐在岸边，紧挨着彼此，小道士只管自顾自地讲述自己今天在外的见闻，芍药则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簇拥的油桐花。

　　小道士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芍药，芍药心里不禁一跳。

　　“芍药，你知道吗，我感觉遇见你就好像是做了一场好久好久的梦，让我不想再醒过来。道长师傅和我说过，做梦其实是梦仙给你的眼睛盖上了一层又一层地轻纱，每多盖一层，你便与现世多告别一分，直到轻纱多到足够隔绝现世的光和暗，然后你就会掉入她们编织的或美丽，或残忍，或快乐，或悲伤的梦境里。”

　　“那，这场梦应该是美梦。”芍药的心里有些酸楚，她有些后悔今天的决定。

　　“芍药，可我不想再做梦了。”

　　芍药愣住了，却看见小道士将手伸向了腰间的桃木剑。

　　那丝酸楚与后悔瞬间消失，一抹戾色从芍药眼底闪过，长长的秀发变成了杀人的武器，席卷小道士，将他层层裹住，拉向水中，水花四溅。

　　“是你不仁在先，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小道士感觉到自己被芍药的长发裹住了全身，他本可以念个法决脱身，但还是放弃了，想来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越来越模糊，冰冷的水隔着长发依然刺骨入心，他闭上了双眸，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那日她在星光下的曼妙舞姿。

　　小道士不断沉向水底，黑暗，冰冷，静寂的水底，

　　“明明应该如释重负，可为什么，我心如刀绞。”

　　水面重归平静，月华散落在水面，水面上漂浮着几株散落的油桐花。

　　清朝同治年间，一水鬼转世投胎，诞于一大户人家，一生无疾，嫁于丞相长子，寿终正寝。

　　死后，遇一油桐花妖，点醒其前世记忆，孟婆汤后忘一世，前世今生念前世，在奈何桥前迟迟不过。

　　酒气即将消散，云镜如梦如幻。

　　“原来她有两世的记忆。”以老白做鬼差那么多年的经历对此也是感到稀奇。

　　“你已经完成转世投胎的念想，又风光地过完了一世，究竟还有什么执念？”我看着眼前的女鬼。

　　女鬼咬紧嘴唇，缓缓抬头：“我知晓前世记忆，想知道那个道士最后为什么要杀我。”

　　“你就这么确定那个小道士要杀你？”阿夜冷眼看向她。

　　阿夜从袖中拿出一决明子，在即将消散的云镜上轻轻一拂。

　　决明子，可改因果，可知未来。

　　云镜的画面又回到了那一天。

　　小道士的手摸向桃木剑。只是这次女鬼的长发没有袭向他。

　　小道士的手摸向了桃木剑旁的行囊，从里面拿出一支簪子，赧然地笑了：“芍药，我不想再做梦了，我想让这美梦成真。这是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的，觉得和你特别般配，就买下来了。芍药，来，让我给你戴上。”

　　画面停止，云镜彻底消散。

　　女鬼低着头，嘴角抽泣，眼泪大把大把地滑过她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女鬼发出悲恸地哭嚎。

　　“呵呵，你以为？不过是你以为罢了。”阿夜语气异常冰冷。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我也是叹了一口气。

　　“执念已去，可过奈何。谢谢阿夜阿青姑娘。”老白向我和阿夜拱了拱手。

　　“记得让孟婆再给她喝碗孟婆汤。”阿夜叮嘱道。

　　“等等。”我双手掐诀，把杯中仅剩的半夏酒洒了出去。

　　烟雾缭绕，幻化出人形。

　　“芍药，来，让我来给你戴上这簪子。”

　　那道士满目柔情，眉眼含笑。

　　烟雾散去，老白也带着女鬼离开。

　　“为什么最后要多此一举，明明是那女鬼负心，你却还要帮她圆了心愿。”阿夜冷眼看着我。

　　“阿夜，你可知芍药与将离的关系？”

　　阿夜不语。

　　“芍药花开出旧栏，依依不舍唤将离。芍药又叫作将离，她与我们有缘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