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声》不见故涯

1、第1章

　　温棱从小就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更准确地说，她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女孩。
　　比如她不喜欢洋娃娃，不喜欢穿裙子，也不喜欢玩过家家。
　　比如她喜欢的是爬树，冒险，还有……额，打架斗殴。

　　反正温家的人也不怎么管她。
　　温家在龙台市也算是一个大家族，还是有一定家底的，养活她一个温棱不算什么难事。

　　温棱知道她是个女孩，这是一件很悲伤的事，因为他们大人想要的是男孩。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医生告诉他们这一胎是个男孩。
　　然而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下，温棱出生了。
　　后来温棱无意中听说，在被告知出生的是个女孩时，她的父亲当即扭头就走了，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但说实话，温棱满不在乎这些的，她倒是乐得自在，没有约束的生活也蛮不错的，反正大人也没差她的钱。

　　上学后，温棱绝对是所有老师眼里的刺头，而且是刺头中的大刺头，混混中的大混混。
　　就在高一那年，温棱和一群狐朋狗友在酒吧里喝酒。
　　突然旁边一个穿着红裙，化着浓妆的姐姐走过来，和温棱碰了一下杯，侧身倚在吧台上，露出纤细的腰肢。
　　她道：“嗨，小朋友，认识一下吧，我叫南茴。”

　　温棱冷冷地目光落到南茴在灯光下格外细白的手腕上——
　　女人的手腕轻轻打着圈，杯子里的酒也摇摇晃晃地不安分。

　　见温棱没出声，南茴也不勉强，豪气又不失优雅地仰头抿了一口酒，施施然地转身离开。
　　“小朋友，以后少来这种地方，这里可不是游乐园。”
　　女子的声音混杂着激烈的音乐，不真切地传到温棱耳里。
　　但是她大概是知道南茴的意思了，她将视线落到她的背影上。

　　女人很好看，五官明艳妩媚，浓密的棕发下是若隐若现的肩头，在昏暗燥热中格外迷人。
　　她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温棱收回目光，却没来由的烦闷。

　　她一口将杯子的酒闷了，辛辣刺激着她的口腔。
　　结果温棱不小心呛到了，忍不住一直咳嗽，旁边几人朝她看来，她只好又跑到卫生间。
　　等终于呼吸平稳下来，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脸格外红。

　　但是温棱是不可能乖乖听话的，不然她也不是温棱了。她依然隔三差五到酒吧，有时候是一群朋友一起，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卡座里。
　　与周围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

　　再次见到南茴是在一周后，温棱看到她带着黑纱边的面具，站在话筒前，一只手调整着话筒的位置。
　　南茴扫了一眼台下的男男女女，在看到温棱时目光似乎顿了顿，随后，婉转迷人的歌声传入众人耳中。

　　醉了。
　　醉了。
　　温棱不知不觉中好像醉了，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南茴朝自己走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掉了面具，一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含笑着看着温棱，又看看酒杯：“小孩儿就会逞强。”

　　“我不是小孩！”
　　温棱反驳，但是她的头很晕，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多么奶呼呼地，分明就是个小屁孩，还幼稚地以为自己进入了大人的世界。

　　南茴没忍住笑了：“只有小孩才不喜欢被人叫成小孩。”
　　“那你也是小孩！”温棱回怼她。
　　而南茴丝毫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我就喜欢别人叫我小孩，那就说明我看起来很年轻。”
　　“那你到底多大？”温棱还是很不服气。
　　南茴调皮地眨眨眼，卖了个关子：“你猜呀。”

　　明知道是开玩笑的话，但温棱还是认真地打量起来，似乎是在判断她的年龄。
　　被温棱赤/裸地不加掩饰的长时间注视，南茴竟变得有些局促，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不着痕迹地错开温棱的视线。
　　她的不自然过于明显，温棱终于得逞地笑了。

　　认识南茴以后，温棱来酒吧的次数反而明显增多了。
　　但说是认识，其实也不过是互相知道个名字，她们甚至连对方的电话也没留。
　　不是次次都能看见南茴，她来这唱歌也没有什么规律可寻，但每次她来，都会和温棱说一会话。

　　意外发生在一个周末。
　　啧，有人砸南茴的场子。
　　是一群混混，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似乎是喝了酒，几人梗着脖子咋咋呼呼道：“美女姐姐，今晚儿陪哥几个儿啊。”
　　“滚！”南茴皱着眉后退几步，拉开与那群人的距离。

　　“靠，小妞挺辣啊哈哈，不过哥喜欢！”
　　为首的那个人丝毫不知收敛，反而搓着手要去抓南茴。

　　突然，一阵玻璃摔碎的声音，让在场的人一愣。
　　地上是破碎的玻璃，折射着幽暗的灯光。
　　温棱手里拿着半截酒瓶站到南茴前面，将锋利的缺口处对准那个人，女生的声音透露着狠，她道：“你往前一步试试！”
　　南茴从后面扯住她，低声道：“别理他们，我们先走。”

　　那人被这刺耳的声音惊得酒醒了一点，但看到对方只是一个半大的臭小子，又继续纠缠：“怎么，小弟弟，你也喜欢这个美女姐姐，哈哈哈，等兄弟几个爽完了，就让你尝尝鲜。”
　　温棱本来已经打算和南茴先逃走的，但是一听到这样羞辱人的话，她感觉心中的怒火直冲脑门。
　　一下子甩开南茴的手，温棱一脚踹上那个满嘴喷粪的恶心男人，挥动手中的酒瓶……

　　保安和警察来时，温棱已经倒在地上，她的意识有些模糊，脸上都是血，感觉很疼却不知道哪里疼，好像哪里都疼。

　　醒来时温棱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一偏头，看到南茴趴在她的身旁睡着了。
　　温棱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但南茴还是被惊醒了，其实她本身睡得就不深，温棱看到南茴的左手上也绑了绷带，眼睛通红通红的，分明一副大哭过后的状态。

　　“不是，”温棱开口，但是嗓子眼里仿佛卡了一口痰，声音有些难听，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液，然后道：“我这是要死了吗？”
　　“呸，乌鸦嘴。”南茴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小孩子别动不动就提死不死的。”
　　缓缓喝了几口水，温棱有些无语道：“你才多大，怎么说话跟个老太太一样。”
　　“那可能是我心老吧。”南茴在开玩笑，可是她自己却笑得十分不自然。

　　温棱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没事吧？”
　　“没事，”南茴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昨天晚上谢谢你。”

　　“我就是……就是……”温棱抓了抓头发，劣质地解释道：“就是看不惯那些人。”
　　“那还是要谢谢你。”南茴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温棱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臂，猛然的动作扯到了没好利索的伤处，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南茴急忙查看她的伤口：“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虽是很疼，但温棱没放手，她任南茴触碰着自己，缓缓道：“其实我……”
　　“温棱。”南茴突然打断她：“我要去京城了”
　　温棱一愣，吞下想要说的话：“……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面了。”

　　温棱定神看了她许久，终于明白南茴不是在说笑，她的心一沉。
　　“那你还会再回来吗？”温棱艰难地问。

　　“你不先问问我去京城干什么吗？”南茴自顾自地说道：“我要去参加一个歌手选秀，已经接到通知了。”
　　她继而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十分勉强。
　　“顺利的话，我应该会留在京城去实现我的梦想，温棱，你会祝福我的吧？”

　　温棱不吱声。
　　南茴又轻声说道：“我还是先去给你买饭吧。”

　　“你还会回来吗？”温棱似乎很执着于这个问题，因为现在的南茴一要离开，就会给温棱她再也不会回来的错觉。
　　南茴开门的动作一僵：“……当然。”
　　“可是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回来了，”温棱快速地说道：“反正你也不在乎，干嘛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只是路见不平顺手帮了你一下，我们又不熟。”

　　又，不，熟。
　　是了，她们说到底不过是在酒吧里聊过几次天。
　　仅此而已了。

　　南茴眼眶又开始酸痛，眼泪在打转，但是温棱在后面什么也看不到。
　　最后南茴还是走出了那扇门，她听到病房里摔碎东西的声音，但还是没有回头。

　　她没有再回来，温棱想，她甚至狠心到不肯给她买最后一次饭。
　　温家的人买来的饭一点未动，温棱坐在病床上等了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