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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谋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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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十五年,四月初四。倒春寒,初暖的天儿又要变了!
今日的宫阁内格外吵闹。
十一不去管他们,只巴巴望着那颗小槐花树,上面零星缀着几朵青白的嫩蕾,闭上眼睛细细嗅着,似乎还能闻着甜丝丝的香气……
“咯吱——”斑驳的木门被推开。
十一听到门响,有些害怕。
小心翼翼的转过头去看是谁,见是最疼自己的秋娘,嘴角泛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秋娘急匆匆从膳房跑过来,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小姑娘站在青枝嫩叶下,映着微弱的暖光,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的清甜,倒比这春色更诱人三分。
但此时可不是欣赏美人的时候!
这宫里……乱了!
秋娘在膳房十五年了,早已经老成稳重。眼下竟发鬓凌乱,一身粗衣布衫,手捂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包袱,慌慌张张的,全然没了往日的规矩。
此时秋娘见着小姑娘还全须全尾的,赶忙关上门,长吁一口气。
“菩萨保佑,幸好你还活着,十一,快跟秋姨走,申屠家反了!”
秋娘心疼的摸了摸十一的头发,拉着小姑娘小心翼翼的走出这破落的冷宫。
这是十一这三年来第一次出冷宫。
冷宫外,琉璃瓦上的鲜血顺着沟壑往下淌,锃光瓦亮的大理石砖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不知名的尸体,房屋内顺着门帘散出浓烟。
昨日的桂殿兰宫今日就成了阿鼻地狱。
众人仿佛都中了癔症,从前还姐姐妹妹的喊着,这会儿都狰狞的如同地狱里钻出的恶鬼,吵吵嚷嚷,嘴里恨不得连祖宗十八辈都骂出来……
“他奶奶的,敢抢老子的东西!”
“老子?呵,你是个囫囵个儿的吗?说这个都不嫌臊的慌。”
“嘿,你个小贱蹄子,看我不……”
“……”
两个推搡间,几件半新不旧的首饰掉了出来,八成是抢的哪个不受宠的宫妃的。
往日妃嫔们最爱逛的花圃中有穿着盔甲的叛军正肆意的调笑着,其中还参杂着几声女子的呜咽。
不用去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一握紧自己的拳头,指甲陷入肉中,用疼痛去控制自己不用余光去瞧那些腌臜画面,只闷着头,跟着老道的秋娘如虫鼠般东躲西藏。
万幸秋娘早有准备,用锅灰把十一如玉般的小脸儿抹的黑乎乎的,衣裳也换成了不打眼的,从远了看就像个扫洒的小黄门。
众人见叛军如此罔顾人伦,也都失了心,跑的,躲的,挣扎的,求饶的……
其实,又能躲哪儿去呢?
叛军早已经把皇宫围的如铜墙铁壁一般,被抓住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吧!十一这么想着。
突然,前方传来了金革之声,训练有素,仿佛和正在做恶的叛军有所不同。
幸存的人不知道来者是哪方势力,都赶紧找了掩体藏了起来,秋娘拉着十一也藏到了边角的水缸后。
“众人听着,叛臣申屠宗山现已被杀,申屠幡前来救驾!”
这是什么操作?众人都听傻了。
申屠幡不是申屠宗山的义子吗?老子造反,义子救驾?
戏本都没这么扯!
不怪众人不相信,就连十一这个常年在冷宫里的皇宫边缘人物都听说过申屠幡的大名。
如果说申屠宗山是一代枭雄,那申屠幡便是他最锋利最有用的武器。
民间更是编成了孩童们吟唱的打油诗:
将军有利刃,刀刀钻人心。
若有人不从,族中皆为空。
甲胄披华裳,天下囊中藏。
申屠家有不轨之心这天下人皆知,而申屠宗山敢明晃晃的亮出自己的野心,也是因为申屠幡心黑手毒,冷血无情又别无二心,是自己最合适不过的杀人武器了。
这如今,申屠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众人听到此言皆神色各异,屏住呼吸如临大敌一般,竟无一人敢从掩体后出来。
“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十一从秋娘的怀里偷偷的向外瞧着。
马背上的人一身明光甲,面色不虞,似是有点烦躁。
这就是申屠幡?十一猜测道。
原以为申屠幡已征战沙场十载,经过风吹日晒,应当是个黑面汉子。却没想到马上之人白净面皮,生得一副好相貌。
十一看过小宫女们不要的话本,其中有一句话,让她记忆犹新。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也不知为何,十一刚刚还怕的要命,可看到他的那一眼,竟奇迹般的有了安全感。
难道是,因为他长的好看?
十一摇摇头,六皇姐和七皇姐也生得好看,却常常欺负自己……
正在十一胡思乱想之际。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主子放心,一个没逃。”说话的人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公公。
李公公?他居然是申屠幡的人。
“嗯,走吧,我们去看看皇帝。”申屠幡的声音有些慵懒,仿佛是刚睡醒似的,淡定的不像是在平乱,倒像是在风月场上。
这边申屠幡前脚刚走,后脚他们这群人便被寻了出来。
这批士兵明显是有纪律的,只是把她们关了起来,倒没有做其他的。
但到了十一这里,巡视的军官停了一瞬,打了个手势,便来了两个嬷嬷欲强行架着十一到另一个院子。
秋娘照应着十一长大,此时见十一被单独带走,慌了神,便与军官理论。
谁料那军官知晓十一的身份。只冷冷说了句:“皇家内眷自有去处。”
一句话便断了秋娘的念想。
十一也被那两个婆子带到了另一个宫殿,虽然不大,但处处精巧,比自己之前住的冷宫不知好了多少倍。
桌子上还备上了甜糕花露,都是女孩子家爱吃的。
十一刚见了血腥,又到了陌生的地方不知如何是好,便是饿着肚子也只是巴巴的看着。
饿的狠了,就从随心的口袋里掏出捋下来的槐花,放进嘴里细细的嚼着,淡淡的花香,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稍微让十一安心了一些。
这些花是刚刚十一出冷宫时摘的,人们都说逃难的时候要带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花儿,这是母亲的味道。
十一这么想着,蜷缩在榻上,沉沉的睡着了。
而同样被困在屋内的其他皇子皇女们可没有这么心大,摔砸的,叫骂的,威胁的,此时所谓的贵族与世井小民别无二样。
“你们这些狗贼,知不知道本公主是什么身份啊……”
叫骂的是皇帝的六公主,嚣张跋扈,没有脑子,此时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惹的门外看守也嗤之以鼻。
申屠幡到了皇帝寝宫外,听着里面的靡靡之音,更是烦躁。
下了马,手握一柄长剑,身后跟着几个煞气逼人的将领,一脚便踢开了寝宫大门,两排士兵提着兵器便冲了进去。
龙床上,两个女子面色潮红,发丝凌乱。见这么多士兵闯进来被吓的尖叫,用力推搡着身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似是感觉不到外人的存在,依然风流不减,全不拿大家当外人。
见此场景,申屠幡的脸色更是鄙夷,斜瞪了旁边的李公公一眼。
李公公赶紧跪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主子恕罪,奴才是个阉人,没掌握好药量。”
申屠幡不管那些,手一挥来了两个士兵,掀开龙被就把老皇帝拽了出来。
两个女子也不顾身边有男人,赶紧披上衣裳,跪在旁边不敢抬头。
屋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申屠幡嫌弃的挪向一边,见老皇帝情欲未散,冲着亲信吩咐道:“让他清醒。”
亲信抱了个拳,手拿一把匕首,向皇帝的腕间划了一个口子,随着血越流越多,老皇帝的意识也越来越清醒。
待到完全恢复意识,这才如梦初醒有了羞耻之心,赶紧挡上。
身后的士兵中渐渐有了讥笑声。
老皇帝又气又急,因为先前耗费太多精力有些脱力,却还是颤抖着指着申屠幡大骂。
“竖子,你居然敢篡位……”
还没等老皇帝骂出口,李公公赶紧上前,狠狠地抽上两巴掌。
老皇帝眼睛红的要滴血,却也看清了形势,不敢轻易乱动,只恨恨的盯着申屠幡。
申屠幡转过头,像是突然瞧见皇帝似的。讥笑道:“篡位?哈哈哈哈”
接着走向窗边,也不看气急败坏的老皇帝,慵懒的说道:“陛下误会了,臣可从来都没想过篡位,相反,臣是来救驾的,篡位之人已被臣亲手杀了。陛下难道不满意吗?”
老皇帝见此直喃喃道:“你疯了,申屠幡。你杀父如今还要弑君,你真是疯了!”
“只要陛下听话,陛下就还能是这大雍的皇帝,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申屠幡说罢,老皇帝低头思索一会儿,笑了,什么也没说,颤颤微微的扶着墙站了起来,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晦气。”申屠幡瞥了一眼,冷冷地丢下两个字,便走了出来。
外面新的一批小太监很勤快,正刷洗着染血的大理石砖,空气中沾染了湿润的血腥气,扰的人心烦意乱。
申屠幡瞧的无趣,也不愿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御书房,那时皇帝批折子的地方。
桌上地上的折子已经垒到堆不下了,申屠幡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在上面一划,指肚上便沾染了一层薄灰。
看来,这些已经在这儿很久了。
李公公有眼力劲儿得赶紧用抹布擦着。申屠幡也不嫌弃,坐在椅子上翻阅着。
“主子,那些个皇子皇女们?”李公公想着那群难伺候的,他也不懂为什么主子会留下他们。
“让他们活着,不听话的就加料。”申屠幡头也不抬的说道。
李公公若有所思。“是,主子。”
申屠幡面色不善,轻轻皱了一下眉,又赶紧改口道:“是,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