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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isode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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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独自奔跑在漆黑的走廊中。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是为了追逐什么,亦或是躲避什么,她一概不知。
两侧的房间被牢房取代,数不尽的手从中伸出来,扭曲的面孔贴在铁栏上,挤在栏杆的缝隙间,他们嚎叫着、嘶吼着,不时向她抛掷沾血的断肢。
她熟视无睹。
跨过断肢踏进血泊中,每一步都溅起腥红的液体。
牢房间隔的墙壁上,画像中燃起泛黑的火焰,如蔓延的瘟疫,随着她的步伐一路向前,不断传递。
不知何时,她已行至走廊尽头,漆黑的房门森然可怖。
她一脚踹在门上,却感觉陷入了泥潭般,黏稠,恶心——
天旋地转。
她赤足踏上了血染似的红色地毯。
置身于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她抬起头,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整。
‘快逃’
她若有所感地转身,却在方才的门上发现了如纸片般被压扁的母亲,她的口型在说——
‘快逃’
房间里一时只能听见秒针“咔哒、咔哒”的声响,她在母亲无法闭合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脸。
然后那扇门如同黑泥般冒了个泡,缓缓搅动起来。女人就像落入其中的颜料,连同她未尽的话语一起扭曲、变浅,与之交融。
她毛骨悚然。
裸露的小腿表面,方才溅到的血液缓缓下滑。万籁俱寂之中,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血红的地毯上,观看母亲的受刑。
一只手从背后攀上她的肩,她如木偶般缓缓扭过僵硬的脖颈——
头发微卷的男人抬起帽檐,玫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寒光。
他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端详了许久,终是开口——
熊熊燃起的火焰顷刻间吞噬了她,蚁噬般的疼痛逐渐扩散。
在烧灼中,她感到了一阵几近溺死的窒息感。
无形的黑泥没过她的口鼻。
炙热,严寒,冰火两极。
一片混沌中,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
“奈绪。”
......
......
初鹿野奈绪猛然睁眼。
“咔哒、咔哒”
眼前模糊的色块逐渐清晰,最后凝于吊灯挂件的尖端上。
指部力度松弛,指尖沿着扼出的痕迹滑过,氧气被剥夺的窒息感后知后觉地袭来,肺部如燃烧般燥热,连同整个支气管都泛着难以忍受的痒意。
她咳了一声,然而因此牵动的肌肉剧痛却令她不得不终止。她不得已侧过身,伏在地上,如小兽呜咽般将肺中的灼烧感一点一点挤出来,咳到最后,没忍住一阵干呕。
她无意识地抠着地毯,指尖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她下意识抬眼——
清冷的月光下,就连白玉簪子似乎都染上了夜雨的寒意。但她的目光却径直越过它,凝滞在其后的某一点上。
暴雷已然许久未响,只有闪电的白光还不时掠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冷淡而敷衍的雨声,从远方飒然而至。
“......母亲?”
半晌,她听见了自己沙哑到近乎寂静的声音。
*
“水之呼吸·十之型·生生流转”
已被“泷壶”扰乱步伐的鬼躲闪不及,被疾速旋转而来的水龙一口咬断了脖子。
惊恐的头颅被巨大的冲力撞上半空,充血的眼球哪怕是在黑夜中也依旧醒目。富冈义勇透过紧缩的瞳孔看见其上“下叁”的刻字,轻呼出一口气,停下脚步。
十二鬼月又死了一个。
刚被斩首的鬼还未完全消失,但不同于其他鬼死前或是咒骂猎鬼人或是陷入生前的回忆,这只鬼青黑色的面孔上布满汗珠,紧缩的瞳孔急剧颤动。
他不断嗫嚅着什么,声音破碎而急促,富冈义勇只听到了某些类似于“斯密马赛”“sama”之类的字眼,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然而还没等他走近,原本停在地上的头颅却骤然爆开,暗红的血肉溅了一地,没一会儿就从周边的草地上升起缕缕白烟,融入夜雨蒸腾的水雾之中。
一片碎肉中,唯有那颗刻字的眼珠还算完整,在地上弹了几下,最终停在他面前。
“扑哧”
眼球自上而下被刀剑贯穿,富冈义勇收刀入鞘,没再去看地上逐渐消散的血肉,他仰起头,感受到夹杂着凉意的雨点落在脸上。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手,面无表情地拍了两下脑袋。
这只鬼的血鬼术并不算很强,但相当麻烦,方才他虽有所防范,却依旧受了些干扰,直至现在大脑还有些刺痛。
先前的招数显然惊动了深夜的树林,不知是乌鸦还是什么鸟类从林间扑簌飞起,引得枝叶沙沙作响。
刚才那一下,应该...是无惨吧?富冈义勇垂眸。这只鬼是有什么奇特之处吗?竟让无惨亲自出手,还是在其将死之时再次灭杀。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向主公大人汇报吧。
他正欲回往住处写信,一声爆鸣却倏然撕破朦胧的长空。富冈义勇神色一凛,猛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
来不及细想,他已然回身,踏过草尖的水汽,在林间疾速穿行。
等他赶到时,屋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几名隐,正焦急地争论着什么,此时见他来了,皆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水柱大人!”一名隐匆匆赶来,“房子低层都着火了,我们根本进不去。已经有同伴去拿梯子了,只是......”
富冈义勇打断他:“不用。”反正里面就只剩一个活人了,他来救就够了。
他转头向先前跃出的窗口走去,徒留几个隐望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那就是水柱大人吗?”一名刚入队没多久的少女隐率先开口,“看起来很可怕的样子诶。”
另一名少年隐附和道:“对啊对啊,看起来很高冷不好说话的样子诶。”
“你们俩懂什么,那可是强者的气场。”先前说话的大叔隐给他们一人脑袋上来了一下,没好气道“还有不要随便议论柱的大人们,都给我滚去干活啊!”
“斯密马赛!”
拥有“强者の气场”的水柱大人正在爬未婚美少女家的窗子。
流光从敞着的窗户中洒进来,光华一路蔓延,直至房门的爬升中转变为阴影,而她正好被光与影的分界线割成两半。
富冈义勇翻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米白的地毯上,血色的拖痕格外显眼。而那道痕迹的尽头,少女瘫软在地,狼狈地伸长手臂,平日里仅到腰部的门把手此时显得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衣裙略宽的袖口下滑,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掌心尚未干涸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如猩红的细蛇交缠着,顺着手背的皮肤蜿蜒爬行,彼此吞噬,融为一体。
他看见她因紧绷而泛白的指节,以及颤抖的指尖,已然在门板上留下了数道徒劳的血痕。
他踏上窗台,站立的人影映在门上,也落在她眼中。他看见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似的,悬在空中的手在门板上留下一道抓痕,同时另一只手臂撑地,她借着这阵力道将上半身微微悬空,拼尽全力向目标探去——
“咚”
本把手下压的同时,她的手也从炙热的金属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所幸房门已敞开了一条小缝她艰难地支起身子,正欲挪开一些好将房门打开,却见一双陌生的木屐停在她身边。
她惊惶的目光顺着沾了血滴的的绑腿一路向上,越过制服腰带和其上固定着的刀剑,掠过奇怪的半褂羽织和一直系到最上面的领口,最终望进一双毫无高光的深蓝色眼眸。
富冈义勇is watching you.(bushi)
时间紧迫,富冈义勇并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弯下腰一手托住少女的腹部就要将人带走。
然而少女的反抗却出乎他的意料。
四肢悬空的少女奋力挣扎,不住地拍打着他的腿部,若不是他没表现出什么攻击性,恐怕她所用的就是另只以手上的簪子了。因被人夹在腋下,她就算再怎么扭头也只能看到他袖口的红色布料,只好用微弱又沙哑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妹...妹......”她焦急着指了指门。
富冈义勇想起了自己来时所见的惨状,好一会儿才将记忆里那个被镜子碎片刺中咽喉而亡的小女孩与她口中的“妹妹”对应上。他沉默了两秒:“她已经死了...抱歉,如果我能早到半日你的家人可能就不会......”
话音未落,巨大的轰鸣声从楼下传来,脚底的地板因此而震动。
初鹿野家每层都有一块镂空的地方,因此底部与顶层得以联通。这在平时让人见了不免要夸一句设计巧妙,然而此时热浪冲破楼层的阻碍直达顶部,受到阻力后又向四周扩散开来。
富冈义勇向后跳出两步,下一秒炙热的气流便将虚掩的房门彻底推开,与他身后吹来的寒风狠狠撞在一起。
自从听见妹妹死去的消息,少女便安静下来,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愣愣地盯着裙摆上的一点,任由脑后的长发自然垂落,遮住了眉眼。
不知是头朝下导致有点充血还是受到的冲击过大,她感到有些眩晕,身体的疼痛似乎已经开始麻木,大脑也无法思考。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明知不可能,却又带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抬头望去,却只见映着火光的走廊,空无一人。
她感受着气流中冰与火的交汇,梦中的窒息感再度席卷而来,破碎的画面逐渐清晰,她仿佛看见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地狱之火包围,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布料,渴望能从中获得一丝支撑。
富冈义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揪住的制服裤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向窗台走去。
此时,连绵了一整夜的秋雨终于停息,富冈义勇踩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抬眼看向远处的天空,东方既白。
漫长的夜晚已经结束,白昼即将到来。富冈义勇在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将手中的少女转交给负责善后的隐。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昏迷,只是手中还紧紧攥着他裤腿的布料。他费了点功夫才将她的手扯下来,虽然感觉这过程中有个隐的眼神有点怪,富冈义勇心想,大概是错觉吧。
在隐接过少女时,他无意间瞥见了她的后颈,除了紫青色的勒痕外,另一道物体撞击的条状痕迹也开始红肿起来。
他眼神微不可察地飘忽了一下,感到愧疚之余还难得的有点心虚。
正当他寻思着要不要赔偿的时候,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动作一顿,终于想起来自从他进入房间起就隐隐感到的违和之处是什么了。
话说,他第一次进房间的时候,不是已经把门撞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