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难养》柳八斤

30、查证

　　又是无梦的一晚，睡得安甜，只不过没有“小人特制枕”，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高离发现自己居然落枕了。项背部的肌肉相互牵扯着，转个头都觉得酸痛，不过她还是挺高兴的，因为，不管怎么样，从那天开始，能让她安安心心睡上整晚的日子并不多，而她现在居然能连续地好睡了。

　　高离翻身下床的时候除了脖子酸疼，还是神清气爽的。被子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那人竟真的一晚没睡。她用力推开门，走到书房门口：电脑屏保还亮着，陆凌单手倚着写字台，头靠在上面，好像已经睡熟了。

　　高离走过去，顺着桌角爬到了写字台上。桌案上压着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凑去一看，真是治病药方，还是正正规规的中文字。他的字迹有种狂草的味道，但写得清晰，并不难认。从药方、禁忌、到剂量、疗程，写得清清楚楚。

　　阳光还没从窗外透进来，半明半暗的书房内，陆凌熟睡过去，完全没发现高离就站在他身边。她向他走近，仔仔细细地端详起他的脸来。

　　其实以她现在的角度看，眼前这人的脸实在太大了。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当初他乍看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一定也觉得很恐怖吧。然而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莫名地不太高兴起来。

　　呼吸可闻。高离站在他面前，他的每一次呼气都着温热的鼻息向她裹挟。然而她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走上前一步。

　　任何人的脸放大了十倍看都会把缺点也一起放大，正如同小婴儿总让人觉得可爱，那是因为孩子小，就算五官并不好看，都挤在一张小脸上也会让人忽略长相。陆凌的眉眼有种锋利的感觉，看人的时候如果不刻意带上讨好的神色就会觉得有点锐利迫人，不过现在他睡得沉，倒露出点乖顺的样子。

　　高离正看着，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问她：“你看什么呢？”随即，陆凌慢慢睁开了眼睛。

　　高离：“……”

　　四目相对，高离还真没想到他这么警觉，自己这么悄无声息的居然也能发现，一时间局促地退开几步，冷不防一脚踩空，往后摔下。

　　一米的距离对于正常人来说不是事，但对于现在的高离来说就像站在高崖。她头往上脚往下地掉落时闪过一丝慌张，然而也仅仅是一丝而已，在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就已凌空把她包裹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回了桌上。

　　陆凌的眼睛瞪得老大，一手拍着自己胸口。他刚刚其实还在半梦半醒之中，幸亏眼疾手快，这下被吓得瞬间清醒了：“靠！高离你要吓死我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小人’？如果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可是会没命的！你小心一点好不好？！”

　　高离站在桌上看着他：“嗯。”

　　“嗯？！”

　　高离已经摸着桌角又滑下去走了。

　　陆凌：“……”他的一颗心还在砰砰直跳，突然想到几天之后如果他自管自地离开了这个国家，留这个小小人儿，她什么时候能恢复身体？在她恢复身体之前她应该怎么生存和生活？把她一个人留下能放得下心吗？

　　真该死！

　　陆凌骂了一句。他居然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个问题。可是应该怎么办呢？把她扔给龚咏雯他们照顾？还是缓些天再走，干脆等到她恢复身体，而他身体的能量用尽重新变小之后？他有点打不定主意，心头一乱，就想着和高离商量。

　　“高离！高离？！”

　　没听见回应，可能是人变小后声音也小了没听见。陆凌快步走下楼，大声叫：“喂！高离？！跑哪儿去了，有事找你商议！”

　　然而高离的回答还没听见，门铃声却响起了。

　　“谁啊？”陆凌走去对着猫眼往外瞧。

　　门外站在一胖一瘦两个男人。正是上次的两个警察。

　　陆凌一惊，发现裤腿被扯住了，低头见到高离挥手叫他过来。他蹲下身子压着声音说道：“是上次来过的警察。”

　　高离也怔了怔，随即伏在他耳边说：“情况不妙，他们没有联系上我，一定怀疑到你身上了。”

　　陆凌苦笑：“怀疑我杀人抛尸是不？”

　　高离点头：“他们真可能这么想。”

　　“那怎么办？”

　　高离略一思忖：“你过来，我告诉你……”

　　打开门的时候两位警官都是一脸的不耐烦，就差直接破门而入了。

　　胖警察问：“那么久才来开门，我们以为家里没人呢？”说罢探头往里看。

　　瘦警察没说话，但刺一样的眼神紧紧盯着陆凌。

　　陆凌本来就一晚没睡，他眼眶发青，胡乱揉着头发，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太清早的人还没睡醒吗？二位警官又有什么事吗？”

　　瘦警察说道：“你说话声音还挺响亮的，一点儿听不出是刚睡醒。”

　　陆凌心里暗道：完蛋！他们刚刚听到他喊高离了！面上却依然装着淡淡的：“啊，我早上喜欢吃咖喱，前面冰箱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所以有点急了。”

　　瘦警察说：“一大早就吃这么重口味的，你这习惯还挺少见。”

　　陆凌一语双关：“我觉得自己在这世界本来就是特立独行的。”

　　胖警察道：“好了，不扯了。我们今天来是请你做个笔录，另外我们已经拿到了搜查令。”他展开一纸敲着红章的文件，指指身后，“我们想进去看看。”

　　胖警察说得很委婉，“想进去看看”，陆凌就算是隔了几十年的岁月也知道他要是不让，今天也是绝对不行的了。

　　“我女朋友不在的期间这里都由我照管，作为良好市民就是要配合警察叔叔的工作嘛，我懂得我懂得。”陆凌让开一些，把两个警察迎进来，“随便看吧。”

　　瘦警察对胖警察道：“你去找找看有什么线索，我和他谈谈。”

　　于是陆凌和瘦警察坐在一楼宽敞的客厅里。

　　“我就直接问了：8月12日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陆凌笑了：“我在我女朋友的车里，去看望了一个病人之后驱车返回，然后路上正碰上大暴雨，不小心车辆失控，连车带人掉进了江里。”

　　“看的是什么病人？叫什么名字？和你什么关系？”

　　问得还真细。陆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不知道名字，是我女朋友的姑姑，她拜托我在她不在时去看望一次。”

　　瘦警察继续问：“车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

　　“运气不错呀。”瘦警察说，“或者身手不错？那种情况下一百个人里能逃出来的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个。”

　　“那是。我从小是游泳健将。”这倒是实话了，暴雨之下，江水湍急，又是如此紧急的情况，还要拖着个小人，如果不是泳技过硬，陆凌也决计逃生不了的。

　　“周围群众说你上岸了之后就走了，有人要送你去派出所，或者直接上医院检查，你都拒绝了。”

　　“是啊，我又没事，不快点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吗？”

　　“连车子都不要了？”

　　“我捞不动。”

　　瘦警察被说得噎了下：“所以就由它去了吗？我在刑侦一线十几年以来，还从没有遇见过出了那么大事还能像你这么淡定的人。”

　　“我女朋友有钱着呢。”陆凌说，“瞧，这房子也是她的。”

　　审讯的要义之一就是要连珠炮似地提问，让对方反应不过来怎么扯谎；或者就算扯谎也会因为反应不及而露出破绽。瘦警察和陆凌一问一答，间中没停顿。他一边问，一边观察，陆凌回答的时候眼神淡然，毫不犹疑，脱口而出，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瘦警察合上记录本，关了录音，眼神中露出点鄙夷：这小子仗着自己长得好，居然这么理直气壮地吃软饭。

　　他们手头已经拿到高离的身份资料和照片。他不禁可惜地想着：年纪轻轻的女孩养着这种好吃懒做的小狼狗，她图啥呢……

　　“你说的我们会去核实。”瘦警察最后说道。

　　这时听到胖警察大喊：“嘿！快过来看看！有发现！”

　　瘦警察于是丢下陆凌快步走了过去，只见胖警察打开了冰箱门。

　　陆凌在后面见了，只觉得头“嗡”地一声：这些条子可也太厉害了，居然这都能被他们发现！？

　　胖瘦警察其实搭档多年，一人做笔录，一个查罪证，早有默契。瘦警察低头看去，只见冰箱里书着八个字。

　　胖警察念道：“干此一别，终太服输……这什么意思？”

　　陆凌：“！”

　　瘦警察显然头脑好一些，他稍想了想：“是‘于此一别，终不服输’。”

　　胖警察顿悟，摸着脑袋笑：“哦，原来如此。不过这句话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出现在冰箱里？”

　　两人同时朝陆凌看过来。他的心提了提，忙说道：“这还需要说个为什么吗？就像有人喜欢纹身、有人喜欢贴对联，这叫做个性化表达，现在不正是彰显自我的年代吗？我女朋友就是这么一个有性格的女人！”

　　瘦警察摇头：“重点不是这个。”他细细端详那八个字，下了结论：“那是血。”

　　陆凌心头又跳了一记：这血字早就干涸得像墨迹似的，居然连鲁米诺反应都不用做就能用肉眼看出来？他暗暗叫苦，看来是小看这年代的条子了。

　　“嗯……”陆凌装作在思考什么，“要不然，大概是鸡血、鸭血、猪血……毕竟这些都是放冰箱里保存的。”

　　瘦警察脸色凝重，已经去唤胖警察：“打电话叫证物科的派人来，就现在。”他转眸看陆凌的时候已经毫不遮掩他怀疑的目光，“我现在登记你的身份，请把身份证拿出来。”

　　陆凌心道：看来不妙。看情形这俩警察说不定以为我把高离杀了之后分尸放冰箱了，这真是冤枉得紧了！

　　他目光一扫，看到远处立柜脚下露出一小片和服的红色布料来。

　　“身份证呢？”瘦警察又问了一遍。

　　陆凌嗫嚅道：“我现在是暂居在女朋友家，没带身份证。”

　　瘦警察说：“报身份证号。”

　　“记不住。”

　　“啊？”瘦警察疑窦更深，陆凌眼角余光可见他一手搭在腰际，不知是想掏枪还是想掏警棍，大概是要防他突然暴起。陆凌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身上莫名起了阵凉意。他可不想在这个世界和别人，尤其是白道上的起了冲突：“大哥，我是真的记不住。”

　　他这话倒也不是完全瞎掰。在他们那个年代，哪还有身份证这种老物件，每人的确有个只属于他的号码，从生带到死，不过根本没人会去记，全息生物识别就能搞定一切，怎么都逃不了。

　　瘦警察很快地说：“那就告诉我名字，我帮你查。”他心道：这种赖皮见得多了，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

　　这下陆凌确实没辙了，他总不见得说自己不记得名字吧。犹豫半天，他忐忑地说：“我叫张谦。”

　　“哪个张、哪个谦？”

　　“……好像是……”他找过纸笔，回忆之前在安康路13号看到的张谦的名字。那还真是他第一次知道他名字的写法。

　　瘦警察耐着性子等他写完，接过来一看，忍不住说了句：“弓长张，谦虚的谦，你直说不就好了？”

　　陆凌皮笑肉不笑：“我没文化，读书少。”

　　瘦警察于是用更为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心道这人也就一副皮囊好一点儿，其实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

　　胖警察打完电话匆匆跑过来：“鉴定科的马上开车过来，十五分钟内就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