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渐雪》旨酒孔昭

2、第2章 恍恍惚

　　恍恍惚惚之间，宁洛似乎看到有一丝银光从她身体里缓缓流出，停在半空不知该去往何方，紧接着，杜健、王闻智的身体里也同样流出两束银光，三束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条银链，迅速钻入宁洛胸前的平安符里，消失不见。而宁洛此刻终于看到自己身在何处。她飘在半空，看着现实里的他们三个仍旧谈笑风生，笑着进入酒店包厢，仿佛刚才逐渐冰冷的杜健和呆滞的王闻智都是自己的错觉，宁洛快速飘过去想叫住他们，却发现自己的手是透明的，三人根本看不见。宁洛愣住了，她直接进入包厢，试着踢翻椅子，然而她的脚却直接穿过了椅子表面，椅子纹丝不动。
　　“休得挣扎，你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一魄已经从身体里脱离出来，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游离的魂魄，根本不能出现在原本的世界上。”
　　“谁？！出来！”宁洛惊惧。
　　“老夫不可露面，你只需知晓，姻缘天定，有人不舍你离开，不惜用禁忌之法唤你回去。可叹此人一片痴心，老夫想成人之美，只好将你的魂魄抽出。”
　　“可我的魂魄抽出来之后，现实中的我该怎么办？”宁洛迅速冷静了下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要将损失降到最低，一味地追求缘由，并不能令事情欧任何改变。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这你倒不用担心，即使失去一魂一魄，现实世界的你仍旧和从前无甚两样，只不过在情感方面比常人更加冷漠，感受不到任何情动罢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就算是我听到了你的召唤，该回去继续自己未解的命运，那这又与我朋友何干？”
　　“这便不能说了，总之，天意让你们一同回去，自有其道理，或许你能窥破天机，有改变他们命运的能力也未可知。”
　　“高宁洛此人确实不该如此早的离开，你仍有很多事情尚待完成，仍有人在等你，老夫就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新来过，这次，你可要擦亮眼睛，好好识人。”
　　“去吧……记得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摘下你的平安符……”
　　宁洛还想再问些什么，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扯着，眼前景色不断变换，最终停到了一家高门大宅上空。
　　只见有很多打扮隆重的妇人梳着复杂的发式，穿着只在电视中见过的繁复纹路衣袍，正焦急地在一间房子前等候。房子里时不时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喊，撕心裂肺，宁洛听着无端有些难受。
　　外间，一个二十多岁的俊美男子正在焦急地踱步，宁洛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听坐在正中的妇人对他说：“高翎，你能不能不转了，本宫眼都要花了。”男子停下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娘娘，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臣一想到夫人在里面生死一线，就恨不得代她受此等痛楚，臣实在是难以静心，请皇后恕罪。”
　　皇后？高宁洛心想，原来竟是古代宫斗的戏码？就是不知是哪朝哪代，是否存在于历史中。
　　突然，屋子里的女人没了动静，只听稳婆急切的拍打叫喊：“夫人！夫人！可千万不能睡啊！夫人快醒醒！把参汤拿过来，快啊！！！”
　　外间的皇后立刻站起身来冲向里间，男人再也站不住，打开内室的门就要往里进，被丫鬟们使劲拦着，一片混乱。
　　高宁洛愣住，原来生子竟是如此凶险之事，天下母亲当真不易。忽然之间，她感到刚才那股熟悉的大力正引着她不断急速下坠，陌生的失重感让宁洛倍感恶心，未等她挣扎便眼前一黑，彻底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内室响起了稳婆惊喜的叫声：“生了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外间丫鬟小厮跪倒一片，无人不在欢喜：“恭喜侯爷喜得千金！！！”
　　男人双手颤抖，眼角红了一片，从稳婆手里接过襁褓，快步走到榻上之人面前，隐隐含了哭腔：“阿颜，你看我们的宝贝女儿…”榻上的女人发丝凌乱，面色惨白，一双柳叶眼媚眼如丝，眼角上扬，细长有神。即使疲惫不堪，也掩盖不了绝色眉目。
　　女人伸手摸着婴儿的襁褓，声音温柔，眼角含泪：“终于盼到了……”
　　这时，稳婆似是想起来了什么，眼神慌乱，语气颤抖地说：“侯爷，夫人，到现在这孩子，没有睁眼，也尚未哭闹……”
　　夫妇二人俱是一愣，紧接着男子开始使劲拍打婴儿的身体，可还是听不到任何动静，男子目眦欲裂，冲外间大喊：“快叫太医！！！！”立时就有小厮拽着早已候在外间的太医进来，太医接过婴儿，探了探呼吸，神色一凛，迅速拿出银针扎在婴儿的几个大穴之上，所有人秉着呼吸，只盼孩子的一声啼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医满头大汗，双手颤抖不止，但怀里的孩子仍未有一点动静。
　　榻上的绝美妇人眼见孩子多次救治仍未啼哭，绝望地大喊：“老天！！！！！！你为何这样待我！？”声音凄厉，闻者心碎。皇后听到这一声惨叫，终是站不住，脚下一软跌坐地上，捂脸痛哭。
　　男人仍不肯放弃，从太医手中一把抢过孩子，继续不停拍打臀部，打到一片红肿也不停下，眼见孩子确实没有呼吸，男人再也忍不住，哀声痛哭，眼泪决堤而下，打在婴儿的眼睛上。内室刹那间一片哭声，悲痛万分。
　　高宁洛昏昏沉沉间，听到耳边传来阵阵哭声，闻者心伤，她极力想睁开眼睛辨认环境，但不知为何始终被困在黑暗中无法出来。直到她感觉有一滴液体滴在眼皮上，冰冰凉凉，缓解了她的烦躁。沉重的眼皮如同得到水分滋养的花朵，霎时间无比轻盈，宁洛缓缓睁开双眼，转动了一下眼珠，便看到俊美的男人双眼通红默默垂泪，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宁洛的脸上，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替男人擦掉眼泪，却发觉自己的手居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
　　宁洛愣住了，再次举起手确认，眼前这一双婴儿小手确实是长在她身体里。
　　...？难道那个老头说重新来过的机会，是从婴儿做起吗！！！！！
　　不是，老头儿！您事先好歹说一声啊，现在这个情况要怎么处理啊啊啊啊！
　　她僵硬地举起手，触上男人的眼睛，轻轻地将一滴眼泪擦掉。
　　男人感觉到了一丝不对，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仍未退去青紫的婴孩努力挥动着小拳头在替他擦泪。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发现这不是幻觉，他盼望已久的奇迹，终于，盼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刚才一点气息都没有的婴孩，此刻正咯咯地笑着，替侯爷擦去眼泪，婴孩还是没哭，但她的笑声中气十足，太医急忙上前查看，忍不住老泪纵横：“恭喜侯爷，奇迹啊！！小姐活了过来！万象皆如常！恭喜侯府喜得一健康千金！！”
　　榻上的妇人和痛哭的皇后听得此话，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皇后抱着宁洛走到妇人面前：“阿颜，这孩子死而复生，福大命大，以后定能一生富贵荣华。你生产前本宫就说过，定会将你的孩子看作自己亲子，今日本宫就做主赐这孩子郡主之位，保她一生平安康乐。”
　　妇人感动不已，在榻上行了命妇的跪拜大礼：“臣妇替孩子谢过皇后娘娘，娘娘大恩，侯府上下毕生难忘。”
　　皇后还未等妇人行礼就一把扶起她：“你我乃是闺中密友，我未出阁时，娘家遭逢大难，所有千金小姐皆离我而去，只有你父亲不惜开罪先帝也要仗义执言，你母女二人更是将我弟妹接入府中，当做家人对待，那几年你父亲在朝堂上遭到贬斥，却从来后悔过为我们平反，你远离京城社交圈，整日疏解开导我，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如今只是给一个郡主之位，哪及得上当年你全家奋不顾身庇佑我们之情呢？”
　　皇后眼中含泪，似是回忆起了那段艰难的日子，家里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母亲四处为铃铛入狱的父亲奔波，只有12岁的她带着弟弟妹妹不知何去何从。是阿颜一家人不顾他人反对，毅然收留他们母子几人，这一留，就是五年。如今她成了皇后，父亲乃是国丈，再也无人能撼动他们的地位，从她进入阿颜家里的第一天起，她就暗自发誓，这辈子如有出头之日，一定庇护阿颜一家顺遂无忧。如今，她做到了，仅仅一个郡主之位，又算得了什么呢？
　　侯府所有人听闻此消息，皆喜极而泣，文励侯带着府内众人赶忙跪下磕头谢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宁洛听着他们的对话，大概了解了一点现在的情况：她穿到了这个文励侯高翎媳妇儿的肚子里，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这一双二十出头的俊男美女就是她如今的爹娘，皇后是她娘的闺蜜，她外祖一家对皇后有救命之恩，所以皇后将她看作自己的亲生骨肉，并大手一挥给了一个郡主之位，保她一生荣华。
　　这是什么神仙剧本啊！！！！！有了这个郡主之位，就比旁人拥有更多的权利，到时候找到杜健和王闻智就会方便许多，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投到了哪个地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保留着记忆。宁洛有些苦恼，她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虽然有了亲生爹娘，但她毕竟还有着现代的记忆，自己的爸妈还在那边，一时不能接受认一对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夫妻做父母。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尽早找到两个朋友，共同商议怎么才能回到现代世界。
　　思考了一会儿，宁洛开始昏昏欲睡，正要闭眼睛，忽然看到妇人的床头挂着一个熟悉的符，她定睛一看，白色羊脂玉的小珠子，奇怪纹路的字体，泛着彩色光晕的圆环，这不是她的平安符吗！！霎时间，宁洛想起来了老头儿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切记，带好你的平安符。”
　　难道这东西是回家的重要线索吗？
　　宁洛迫不及待的伸手，想把平安符拽下来，无奈现在的这幅身躯太小，努力尝试了许久也未曾够到。文励侯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伸手把平安符摘下，笑着问：“宝宝是不是想要这个？”猛然间听到“宝宝”二字，宁洛不可抑止地抖了抖，已经十几年没听到有人这么肉麻的对她说这两个字了…
　　文励侯拿着平安符在她眼前晃，圆环下的流苏挠的阿洛脖子发痒，没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文励侯小心地把平安符挂到宁洛的脖子上，转头对夫人说道：“我看闺女如此喜欢这符，平安符又含了安宁之意，不如就取‘宁’这一字做她的名，你看如何？”美妇人眼中含笑赞同道：“是个好字，不过单字似乎并不上口，你我二人那年夏天在洛川府初遇，不若再取一洛字，希望我们的女儿日后也能找到如她父亲一般善良正直、忠君爱国的如意郎君。”
　　话音刚落，室内皆响起来阵阵欢声，文励侯夫妇成婚已两年，育有一子，起名高裴松，刚出生没多久就请封了世子。夫妻二人希望其人如松柏一样挺拔，其性如松柏一样坚韧。文励侯十几岁就入了军营，和当今圣上一起出生入死，为边境稳固立下汗马功劳，此后又亲自扶持圣上登基，替圣上清除前朝余孽，稳固帝位，战功赫赫。这几年圣上大权渐稳，文励侯见朝堂已稳，自觉上交兵符，在朝中任了闲职。圣上感念其忠心，特封超一品侯爵，封其夫人为一品诰命，高家在固朝声名显赫，忠君爱国，风头无两。世人皆知，文励侯夫妇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成婚两年，文励侯未曾有过一个侍妾、通房；夫人有孕厌食，文励侯下朝后就满街搜寻零嘴儿，都说君子远庖厨，文励侯亲自下厨为夫人□□吃的糯米藕。固朝闺阁少女皆以嫁的文励侯一般的男人为梦。如今文励侯夫妇喜得爱女，又经历了一番生死，自然是将女儿捧作掌中珠。能在古代投在这样的家庭，实在是一件幸事。
　　皇后高兴万分，“宁洛这个名字好，既有平安康宁之意，又暗含了你们夫妻二人情比金坚，既如此，本宫就赐宁洛为宁安郡主，待本宫回去后告知圣上，请圣上为宁洛赐封地，一定给郡主选个好地方。”
　　高宁洛万万没有想到，穿回古代的名字居然和现代的一模一样，此刻，她真正开始相信，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天意。不过看样子这一双父母十分恩爱，不禁让她想起了现代的爸爸妈妈。两辈子都能活在温暖幸福的家庭里，也不枉来这一遭。
　　宁洛心里一酸，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