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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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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海最终还是没让瑾璋为他治疗,事实上,在他说出那句话后,到他离开别院,瑾璋一直如石雕般站在屋檐下,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反应。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僵硬地蹲下身子,伸手碰了碰房门前残留的一点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可瑾璋知道,那是卫殊留下的。若他不制止,这个男人,能一直在他门前跪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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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的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天,七岁孩童小小的身量,穿着九龙腾飞的秀金龙袍,头顶戴着束发嵌珠紫金冠,一路走过正殿前长长的大道,最后端坐于龙椅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新的天子诞生了。
卫殊没有参加这一场盛典,他只是站于暗处,默默地看着这个自己宠爱了多年的孩子,终于要独当一面,走上属于他自己的战场。
不知自己当年登基时是怎样的表情。
卫殊有点出神。
当时他已经失去了瑾璋,全程都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礼仪上出了多少错,定没有像今天的新天子这般,认真严肃,又意气风发。
卫殊感到意兴阑珊,他转身离开,独自一人离开了正殿,回到自己的寝宫。
寝宫里的下人都被他屏退,他将自己埋于床褥之中,这还是瑾璋当年用过的被子,他贪婪地呼吸着,即使早已不可能还有残留的气息,可对于卫殊来讲,已是可望而不可求的最后一点慰藉。
天色已暗,卫殊正昏昏沉沉地不知时日几何,门外传来管事太监的声音,说是瑾公子身边的殷儿求见。
卫殊瞬间清醒,忙不迭让人将殷儿带进来。
他心头突突地跳着,万分紧张,担心是否昨夜之举让瑾璋下定决心要提前离开,若真是着人前来告别,他又该如何是好。
殷儿很快便进来了,卫殊阻止了她的行礼,只让她尽快说明来意。
“回禀主上,瑾公子今日整整一天都未曾进食,也不喝水,就枯坐于门前长廊,奴婢与他说话也不愿理会。今日是举办大事的日子,本不应该打扰主上。可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见大事已定,前来恳请主上抽空前往别院一趟,看看瑾公子的情况。”
卫殊像被针扎到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脑里急得一片空白,连让殷儿退下都忘了说,直接冲到门外就往别院跑去。
这并不是十分遥远的一段路,卫殊却跑得感觉喉咙都有了血腥味,别院的门开着,他一冲进去,就看到瑾璋正靠着房门,坐在长廊中央,抬头呆呆地看着天空,身边是没动过的饭菜。
“阿瑾…”卫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低声喊他的名字。
可他没想到,听到他声音的下一秒,瑾璋便收回了看着天空的眼神,转而望向他。
“你来了。”
“是……今天是登基大典,没能过来陪你用膳…你……”
瑾璋打断了他。
“那现在一起吃点吧,我猜今天你也没吃什么东西。”
卫殊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他像听到主人命令的大狗,条件反射般在瑾璋身边坐下,又慌忙站起来,端着菜案就要亲自去厨房把饭菜热热。
瑾璋无奈地拉住他的衣袖。
“不用热,之前那份凉了,这是刚刚端来没多久的。”
卫殊死死盯着瑾璋拉着他衣袖的手,他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瑾璋第一次愿意主动靠近他。
感到卫殊的视线,瑾璋不着痕迹地松开他的衣袖,淡淡地说:“坐下吧,别折腾了。”
因为卫殊几乎每顿都要陪着瑾璋用膳,饭菜旁一直都备着双人的碗筷。此时两人安静地并肩坐在长廊中,不发一言地吃着东西。院子里的草药郁郁葱葱,树木繁茂,空气里蔓延着泥土的芬芳,偶尔还会传来几声鸟鸣,竟是无比的宁静与和谐。
唯一让卫殊感到不满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了。
他表面看上去不露声色,实际上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他恍惚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已震耳欲聋,让他无法思考。
可这时,瑾璋突然开口了。
“三十日之约,还剩几天?”
卫殊觉得刚刚还在狂乱跳动的心脏瞬间从百米高空跌落,摔得血肉模糊。
他怅然若失,心灰意冷地回答:“还有二十三天。”
“那你之前答应我,要带我出宫游历的诺言,准备什么时候兑现?”
卫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可对方垂眼看着饭菜,并没有看他。
卫殊甚至怀疑自己刚刚因为过于痛苦而出现了幻听,张开嘴又不敢出声,怕一说话,这梦境又要变得粉碎。
得不到回应,瑾璋又抬头看向他,却被卫殊那张口结舌呆若木鸡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
“怎么?因为我最终还是要离开,所以已经没有陪我同游的价值了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卫殊终于从神游天际的状态中醒过来,疯狂否认。
“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只要你愿意与我在一块,别说二十三天,就算只有一秒,也是我最宝贵的时光。”
瑾璋没有回复他,卫殊又自顾自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在策划着各种你回来后的游玩路线。往北走,有苍茫辽阔的大漠,往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被天下称奇的石林,人间仙境般的深山,对了,我想起来,前段时间有人跟我提过,离皇城百里外的地方,有一块地方栖息着很多萤火虫,一入夜就如点点繁星,美妙至极。若你有兴趣,我这就着人去画地图…”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就从最近的地方开始吧。若心中有悟,何处不是美景。”
卫殊只好收敛了自己的狂喜,若有所思片刻,“那有一个地方,我想先与你一同去看看。就离皇城不远,从偏门出,骑马疾行约一个时辰,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湖泊,湖水蔚蓝,清可见底。”
卫殊像是想起了一些久不可闻的美好回忆。
“有水便能孕育生命,那里风光秀丽,动物成群。我年纪尚小时,父皇曾带我与母亲一同出游,我第一次猎到猎物就是在那湖边的林子里,虽然只是一只兔子,但父皇他夸奖了我。”
他好像已经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中。
“他摸着我的头,说‘此子像我,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可能从那一刻开始,母亲便生了夺嫡的心,我也走进了权力争夺的漩涡中,现在想想,年少最美好的时光,就是与父皇母妃在那湖边饮酒作诗,一家人其乐融融。可以这么多年以外,这样的经历,仅有那一次,也仅有那一天。”
突然,他感觉手腕传来一阵暖意,低头一看,竟是瑾璋亮起了他独有的蓝光,覆于他的手背之上。
“你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会导致气血衰枯,精神不振。蓝光只能为你治一时之症,若想根治,还得你自己打开心结。”
卫殊愣愣地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蓝光,心中百味杂陈,恍然隔世。
他伸出手,试探着将瑾璋拥入怀中。
这次瑾璋没有挣扎,乖巧地窝在他胸前,蹭了蹭他的衣襟,闭上双眼。
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
卫殊强忍眼泪,拼命地感受怀中人的体温。他哽咽着说:“阿瑾,我们明天一早便出发,这二十三天,我们抛开一切,不再被任何事物束缚,不问过去,不求未来。”
瑾璋将头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回答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祈祷时光可以停止在这一刻,却又无法控制地期盼着,能一拥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