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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卫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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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天起,卫殊俨然成了这别院的第二位主人。
他把大臣们阻止他退位的奏章全都丢到一边,又在早朝当场宣布了退位的日子。
这些天,他培养起来的心腹们叫苦不迭,只因这位史上最惊世骇俗的皇帝最近简直是拿着鞭子把他们当陀螺抽,朝中一应大小事务全部交到了他们手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整整齐齐,一个都跑不掉。
这些朝廷重臣到了这一刻,终于被迫相信他们的皇帝是真心想要从龙椅上离开。好在他们都是与卫殊生死与共一路奋杀才走到今日的患难之交,在确认了卫殊的心意后,便也不再推脱抗拒,纷纷宣誓会一生忠于年幼的小太子,助他坐稳皇位,待成年之后,再将大权交回。
卫殊对这一切都十分满意,唯一会让他不知所措与无可奈何的,只有面对瑾璋的时候。
他知道瑾璋一直都是个十分温柔的人,可如今,这温柔却让他心急如焚。他就像面对着一团棉花,将真心交出,又被不着痕迹地推了回来。
瑾璋今日醒得很早,说来也奇怪,自重回皇宫后,他竟几乎摆脱了噩梦的困扰,每晚都安枕入眠,一夜无梦。
房间里的医书好像又多了几本。那日他答应卫殊留下三十日后,卫殊便给他带来好几十本厚厚的医书,大部分都是草药学,还有些珍贵的古籍。
卫殊把书递给他,说这些都是闲暇时他亲自去搜集回来的,想着总有一天要亲手交到他手里。
瑾璋不愿面对卫殊眼里殷切的期盼,且短短三十天,看个一两本已是极限,哪里能读完那么多。他本想推辞,可卫殊却异常执拗。他见瑾璋不愿接,便把这些书放在他房间的桌子上。
“没事,阿瑾。我给你整理好放在这,不占地方。你闲来无事,翻上一翻,也能解闷。”
瑾璋看着卫殊笨拙地整理书籍的背影,透着深深的落寞,像只被主人厌弃的大狗,总想做些事情讨好,希望主人有朝一日能再看他一眼。
拒绝的话终究是没能再说出口,这些医书自此便成了他每天消磨时间的利器。卫殊尝到甜头,隔三差五的就悄悄往他房间塞几本,有时还附带了些草药种子,费尽心思不着痕迹地讨好着他。
瑾璋叹了口气,洗漱一番后,便如往常一样翻阅着飘着书籍独特香味的医书,心想再过片刻,卫殊就又要出现了。
卫殊每日三餐都雷打不动地来到别院里陪瑾璋用膳,说是陪,可他也没靠得很近。只是搬了张小桌子坐在一旁,两人默默无言的吃完,他便一人独自离去,尽量不让瑾璋感到不自在。
但今日情况有些不同,直到日上三竿,瑾璋已用完午膳,卫殊也没有出现。
瑾璋不禁有些疑惑,但殷儿来伺候时脸色如常,并不像是有大事发生的样子。瑾璋的疑问终究也没有问出口,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今天他翻阅书籍的速度慢了很多,久久停留在其中一页,指尖便再无动静。
一天的时间过去得很快,太阳毫不留情地给天空留下最后一丝余晖后便跃入层层叠叠的山峦之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带来属于它的黑夜。
瑾璋坐在院子里的走廊旁,抬头看着月亮出神,月光洒在他的白发上,泛起点点银光。明明是如此静谧安宁的时刻,瑾璋却觉得心中平静不下来。
这时,别院的门口传来叩门声,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是一天未曾出现的卫殊。
他的脸上带着不安与踌躇,就站在门口处,远远地看着瑾璋,眼里满是挣扎,似乎不敢轻易踏进院子一步。
瑾璋心中不解,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卫殊身后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瑾璋如遭雷殛,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身影是谁。心口如蜘蛛般盘旋的疤痕又开始灼烧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七年前从伤口滴落的那滴心头之血,就流淌在不远处的那个孩子的血脉中。
瑾璋猛地站起,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他不明白卫殊这个时候把这个孩子带过来所图何事,难道得了重疾的是这个孩子,他还想再要一次自己的心头血?
卫殊看到瑾璋的反应,瞬间已明白他心中所虑,不禁心痛如绞,可他不能退缩,伤口若不治愈,捂得越久溃烂越深。
他连忙走上前,站在瑾璋五步之外。
“阿瑾,你别害怕,我决不会再伤害你。明日便是他正式登基,继承大统的日子,今夜我带他前来,是要让他跪谢救命大恩,日后见你,如我亲临。”
说着他朝门口招招手,七岁的孩童已懂得不少,感受到父皇的郑重,小太子快步走来,端端正正地跪于院中,向瑾璋行了跪拜大礼。
“恩人在上,请受卫安一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恩人有需,卫安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瑾璋被这孩童稚嫩的声音冲击得心神大乱,还未反应过来,又见卫殊居然也一挽衣袖,跪在小太子旁边。
“阿瑾,当日之事,是我罪孽深重,有负于你。你舍命救我卫家唯一血脉,我卫殊今生今世,愿以命相报,为奴作仆,永伴左右。”
瑾璋彻底慌了神,他如泥塑般呆在当场,世间最尊贵的两人铺胸纳地,就在他的面前虔诚行礼。
他连连后退,既不敢上前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转身就躲进了房间,用力关上房门,看不见两人后,他背脊上都是冷汗,脱力般软到在地。
卫安心中迷惑,不明白这位好看的大哥哥为何如此慌乱,只好抬头看向他的父皇。
卫殊苦笑着,摸摸他的头,轻声说:“你先回宫吧,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各种繁文缛礼,要耗上一整日的时间。你年岁尚小,今夜更要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父皇会处理的。”
卫安虽困惑未解,但还是乖乖听从在他心中如天神般的父皇的指导,与随从一同离去,回到自己的寝宫中。
卫安离开后,卫殊从地上站起,瞬间的缺氧让他有一阵晕眩。他踉跄几步,走到瑾璋紧闭的房门前,薄薄一扇木门,却比千山万水还要更难翻越。
他踌躇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敲了一下木门。极好的听力让他清晰地知道,敲门声响起时,门内之人呼吸瞬间就屏住了。
“阿瑾,求求你,让我进来,我想跟你说一下话,好不好?”
他像只犯了错,被主人拒之门外的流浪狗,耷拉着脑袋,在门口辗转反侧,呜咽哀求,只希望主人能再给自己一点温暖,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