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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若你还愿解释,我一定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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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殊登基的日子如约而至。
他头戴珠串冠冕,身着绣着天子象征的九龙腾天图腾官服,在皇家祠堂向列祖列宗三叩九拜,又坐着十六人大轿横穿整个宫殿,最终端坐于象征权力顶峰的龙椅上,接受群臣跪拜。
登基仪式持续了几乎一整天,整个皇城欢呼雀跃,张灯结彩。皇宫之中更是金碧辉煌,相比玉楼金阁也毫不逊色。
可这场盛事的唯一主角,却魂不守舍,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有何求。
一直以来都在苦苦追寻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被完全掌握在手中,可卫殊心中却泛不起一丝波澜。
这位年轻的帝皇一遍遍地在人群中寻找,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围绕在他周围,却终究找不到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看来这次真的气急了,连朕的登基大典都不愿露面。”
新天子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让大臣们都退下,自己一个坐在龙椅上发呆。
人人都在赞叹这年轻有为的皇帝,说他手腕强硬,又深情专一,登基之前便下旨昭告天下,即位后不再遵循旧例广纳新人,未来也不会举行选秀,宫中只有一位正妻皇后,膝下也只有一子。
帝后耄耋情深,一时传为佳话,可宫中总有些闲言碎语,说新帝奇怪得很,几乎没有去过皇后宫中就寝,自即位后便兢兢业业,每天处理政事到几乎废寝忘食的地步,可若他能寻得一日空闲,总是会到宫中一处偏僻又荒凉的别院入眠。
别院里不留伺候的奴婢,平日更是不允许闲杂人等踏近半步。因此没有人知道这年轻的皇帝,是怎么在这别院里渡过一个个孤身一人的夜晚的。
但作为一直隐匿在暗处保护主人的暗卫,渊海却清楚得很。
只是他虽清楚,但很多事却想不明白。
那个让一切脱轨的晚上,卫殊没让他留在殿里,因此他并不知道瑾璋做了什么。当他因听见卫殊的绝望的哭喊而匆忙赶来时,便只能看到那人仅剩余温的身体和已经几乎陷入癫狂的卫殊。
他跟在卫殊身边已经十多年,初见面那天,一个身穿锦衣绣袄表情淡漠的孩子将即将饿死的他从阎王殿拉回,他便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在卫殊身边。
卫殊是冷静倨傲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不苟言笑,很少有人能从他面具般的表情下猜到他在想什么。
渊海从来没有见过一向心计深沉的卫殊失态成这样,他抱着怀中之人,哭得肝肠寸断,痛心入骨,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泪水流光。可那插在瑾璋心口的箭,彻彻底底地断了他所有的生机,也断了卫殊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现在哭得再厉害,也换不来怀中人的一个眼神了。
渊海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刚刚卫殊还对瑾璋厌恶至极,满腹算计,怎么人一死,他又好像失去了致爱之人一样,如此肝肠寸断。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伤心欲绝的卫殊,直到一声响亮的哭泣在黑夜中响起。
渊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竟没有注意到矜贵的小皇子,那个几个时辰前还满身紫斑了无生气的婴儿,现在居然已经恢复了正常。它躺在软褥中,小手挥动,双眼已经睁开。夜里的风对这样一个婴儿来讲还是凉了些,感到不舒服的小皇子正嚎啕大哭着宣泄着它的不满。
渊海喜出望外,他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皇子,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它包裹住,毕恭毕敬地递到卫殊面前。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未来的太子失而复得,即使卫殊对瑾璋还留有一些复杂的情感,但为了皇室的血脉,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渊海十分肯定,这个孩子能让卫殊重拾神智,从如此癫狂无状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卫殊果然不哭了,他呆呆地抱着瑾璋,又看着这大哭的孩子。
这是他用瑾璋的命换回来的孩子。
意识到这一点,卫殊惊慌失措地抱紧怀中已经仅剩余温的人,连连向后退去。
孩子既然已经醒过来了,那说明在瑾璋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被他投入大牢,在得知他的算计,在明白了自己所有的爱都所托非人,最后被他一箭穿心后,还是选择了爱着他。
卫殊已经泪干肠断,痛不欲生。他跌跌撞撞地抱着瑾璋躲回房间里,用厚厚的被子将他包裹起来,想让他的体温消逝得更慢一些。又拉着他的手摩挲着,乞求那曾救他一命的蓝光能亮起来,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瑾璋一线生机。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瑾璋陷在永恒的睡眠中,任凭他怎么呼喊,都不会再给他一丝回应了。
渊海惴惴不安地在卫殊的寝宫前等了一晚,天蒙蒙亮的时候,宫门打开了。
卫殊抱着瑾璋走出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上去和平日里无异,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渊海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反应。
“瑾公子睡着了,我唤不醒他,可能是他生我气,我这寝宫他不喜欢。我这就将他送回别院,那里有他种下的花草,他虽生我的气,但肯定不忍心放着那些植物不管的。”
卫殊脸上绽开一个舒心的笑容。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我就不会让他再睡了。他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需要他,他就会一直在我身边。他从不欺骗我,也从不食言。”
渊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卫殊抱着瑾璋消失在视线里。
卫殊回到瑾璋的别院,他等了很久瑾璋也没有醒过来,可院子里娇气的草药仅仅是一天没人照料,就已经开始蔫了。
卫殊又哭了,泪水滴在瑾璋的脸上,留下斑斑泪痕。
他十分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真的能狠下心来取他性命,即使他确实另有所图,动机不纯,但那份情,也并非全是扮演出来的虚假。
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他不知道现在将他如同架于烈火上炙烤的痛楚由何而来,或许是痛失所爱,又或许是惋惜失去了那股神奇的力量和一个全部属于自己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上天给他的报应如约而至,日后活着的每分每秒,对他都是刀刀凌迟。
卫殊跪在地上,用双手在瑾璋的药草地里挖了一个一人深的坑,连十指变得皮开肉绽也浑然不知。
他轻轻地把瑾璋放进去,黄土掩埋了少年的身躯,遮盖了他的面容。卫殊跪在湿润的泥土上,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阿瑾,我不会放你走的。不论生死,你都只能一直在我身边。待我魂归天际那日,我们在黄泉下重逢,若你还愿意解释,那我一定听,一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