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浅梦》好大一朵小蘑菇

22、（二十二）死亡

　　渊海得到了瑾璋的答复后便匆匆回到宫殿向卫殊复命，卫殊沉默不语地听完了渊海的回报，心情十分复杂。
　　瑾璋说可以救回小皇子确实让他松了一口气，孩子既然能救回，他也可以名正言顺留住瑾璋的性命，毕竟他是陪伴着自己度过最困难的日子的人，又拥有独一无二的能力，放在身边，日后还能派上用场。等小皇子无恙后，找个借口将他软禁起来便可，即使不兑现诺言，瑾璋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同时，他又对瑾璋的隐瞒十分不满。之前他也曾试探过多次，起死回生是否有可能。
　　可每一次，这个少年都带着淡淡的笑容说：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类一生都不可避免的事情，如今我已拥有了去掉其中一项的能力，若还妄想着逆天而行，那必然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想到这，卫殊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瑾璋一直都对自己有所保留，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对他敞开心扉。
　　身居高位者，总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到正当的理由。
　　然而，在重新见到瑾璋时，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瑾璋被打入大牢仅仅几个时辰，并未受到任何刑罚，可就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这个少年仿佛已经变了一个人。
　　他流的血比之前更多了，一路拖曳让他满身沾满了泥土，和血混在一起后结成污秽的血污，将他的白发都染得凌乱不堪。
　　断掉的肋骨让他跪着都无法直起身，只能佝偻着缩成一团，本就清瘦的身躯此刻仿佛一根羽毛都能把他的脊梁压断。
　　卫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在前一晚，瑾璋看到他时，脸上还会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还会乖乖的躺在他的怀里，看他的时候眼里还盛满了月光。
　　而此刻，他跪在他碰不到的地方，一双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又好像越过他看向了某个虚空的方向。
　　他已经亲手杀掉了这个少年。
　　“殿下。”竟是瑾璋先开了口。
　　“起死回生有违天道，并非能像我平日为您治疗般轻松，因此，我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需要什么，你说。”
　　卫殊开口，声音居然十分艰涩沙哑。
　　“我需要一块空旷的地方，百米之内不可留人。还需要一把锋利的匕首，用于取血救人。”
　　“殿下不可！”渊海在一旁出言阻止，“既要锋利的匕首，又要百米内无人，若此凶徒真的丧心病狂，想用匕首伤了小皇子的身躯，也无人能在那之前阻挡。”
　　瑾璋听罢，微微一笑，满脸的血污让他这个笑容有点突兀。
　　卫殊竟在那一刻乱了呼吸，瑾璋明明看上去十分平静，可他却感觉到了疯狂的歇斯底里，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却像螳臂当车，无力抗衡。
　　“若担心此事，也好解决。殿下可在百米外持箭瞄准，若我有任何反常举动，直接一箭将我射死就好。”
　　他看着卫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当然，这次不需避开要害，我业已走到这般地步，已无需做戏了。”
　　卫殊猛地站起来，瑾璋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划出了深深浅浅的刀口，让他彻底乱了阵脚。
　　他徒劳地张开嘴，想解释又哑口无言，拼命想找些苍白无力的借口搪塞。
　　“阿瑾，当时我确实是还没能全然信任你，可我后来……”
　　“殿下，时间已经不多了，小皇子等不了那么久，我们尽快开始吧。”
　　瑾璋打断了他，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说完又俯下身子，不顾断骨之伤，行了跪拜大礼，再也没有看卫殊一眼。
　　卫殊被噎得心如刀割，可他拿这般拒人千里的瑾璋也无可奈何，且救活孩子确是头等大事，他此刻还天真地觉得，只要孩子能回来，一切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吩咐道：“渊海，取我弓来。地点就在我这殿外，你禀退所有闲杂人等，为瑾公子留下百米距离，至于匕首…将我当时用于解决大皇子的那把拿来。”
　　渊海行动得很快，片刻之后，寝宫里已几乎空无一人，瑾璋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外，跟前是一张木桌，小皇子被安置在桌子的软褥上，身上爬满了狰狞的紫斑。
　　卫殊则站在百米之外，将弓拉满，准准地对着瑾璋。
　　这把弓对他来说并不重，他本可以一直举着几个时辰都不动一下。但此刻，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到，卫殊的汗已经湿透了背，双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他不明白自己在恐惧什么，明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百米外瑾璋那孤零零的身影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马上要消失了一般。
　　卫殊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当初瑾璋只是帮自己清除余毒就白了头发，这次要救回已逝之人，肯定会伤及根本，受一场罪。
　　等小皇子救回来后，他可以大发慈悲让太医为他好好调理，需要什么珍贵药材自己也绝不吝啬，他是天子，要治好一个人当然不在话下。
　　瑾璋虽犯了大错，但也有功在身，让他将功补过，不取性命，永远困于别院里也未尝不可。这样，每当月亮挂上夜空之时，他还可以恩赐他与自己相见的机会。
　　各种思绪在卫殊的脑海里翻滚着，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瑾璋已拿起了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高高地举过头顶，匕首上的寒光映出他血迹斑驳的脸庞。
　　瑾璋看着百米外毫无所动卫殊，有点无奈，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喊了一声。
　　“卫殊，看看我。”
　　卫殊瞬间回过神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考能力已离他而去，声音还未能从嗓子喊出，就看到瑾璋狠狠地用匕首向小皇子的尸首刺去。
　　他不知道那支箭是怎样射出去的，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在那电闪雷鸣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锋利的箭穿过血肉时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但卫殊却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的双脚已经先于大脑动了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瑾璋身边，抱住了那已经软下来的身躯。
　　那一箭应该震碎了他的心脉，瑾璋大口大口地咳出带着肉屑的鲜血，他挣扎着，用手沾上一些利箭穿胸而过带出来的血，抹在了小皇子的尸首上，随即便像断线的木偶般，彻底倒在卫殊怀中。
　　卫殊目眦尽裂，他颤抖着手想要擦干净瑾璋脸上的血，可这样瘦弱的一个人，身体里的血像是无穷无尽一般，瞬间就染红了他大片衣袖。
　　“没...没人知道，我确有...救回逝去之人....的能力....”
　　“可...只有一次机会。”
　　瑾璋眼神已经涣散了，卫殊想紧抱他，想留住这如流水逝去的性命，可惜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治愈的蓝光，没有挽救爱人的机会。
　　“逆天而行，必...必遭天谴。除了需要以命换命的心头血外....这血....还必须....必须由至爱之人...亲手取出。这便是...我的报应。”
　　卫殊感觉自己已经疯了，他只能一遍遍徒劳地擦掉瑾璋嘴角的血。
　　“阿瑾...阿瑾...求求你...别说了，别说话了....”
　　瑾璋应该是听不到卫殊的声音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我不...不知道经历这些后...你...是否还是我...至爱之人。若小...小皇子能...醒来，那我祝贺你....若是不能....”
　　瑾璋的眼睛渐渐合上，永恒的黑暗向他袭来。
　　“那也，与我无关了。”
　　这便是他留给卫殊的最后一句话，那曾经盛满了月光的双眸，再也不会睁开了。
　　卫殊，终究是失去了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