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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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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秋明宫,以秦世忠为首的几个宫人正在院中等着邾方宴。
他以为是余景沅来了,刚要迈进院中的脚堪堪停在空中,毫无准备的见面,邾方宴完全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面对让自己难以招架的情况,人总习惯于在脑中酝酿出一种名为“仇恨”的情绪,厚厚地包裹在最深层的逃避心理,可以让人看起来并不在意。
他早上不还躲着我吗,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现在都迟了。
三年前不说,昨晚也不说,现在他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一个字也不会听进去。
等会儿见了余景沅,我就装聋装瞎,不给他一点反应,叫他也体会体会那股无助的感受。
邾方宴绷着张脸,昂头垂眼走进院中,一个眼神也不给秦世忠,慢条斯理地落座在石凳上,半晌才问:
“他来做什么,我又不是他那后宫嫔妃,难不成出宫还要他批准吗?要不是我的住处被烧毁真以为我愿意住在这里看他那冷冰冰的脸色?”
“......”
秦世忠张了张口,告诉他真相,“陛下没有来,只有奴才前来传旨......”
邾方宴瞬间拉下脸,秦世忠装做看不到,“邾将军,请接旨。”
邾方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
“......”
秦世忠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最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不让人难堪。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圣旨。
先是夸邾方宴乌州赈灾有功,一堆赞美的辞藻,作为奖赏,又让他接管北衙禁军和虎威军。
是个人都能听来这道圣旨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他兵,好让他身为武将有个实权。
邾方宴面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圣旨,从皇上下旨到门下省审议,送到手里通常都在几日之后。
这大概是余景沅刚从乌州回来就下旨拟写的,现下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秦世忠等了半天不见他下跪叩谢,也没有提醒责怪,行个礼就走了。
虎威军是新编成不久的军队。
当年死去的八万人对朝廷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事后先帝重新大规模招募士兵,当时由柳齐贤全权负责,等余景沅身体好了之后,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事无巨细地改善邾方宴的关押条件,二是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把兵权从柳齐贤手里夺过来。
刚接手的那段时间,余景沅几乎快住在了校场,整日睁眼就是研究室操练将士、军防演练,如今又亲手交到邾方宴手里。
邾方宴换了身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校场。
鼓声隆隆,怒吼震天,沙尘被风扬起,看着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心中却不似从前那般回自己家一样坦然从容。
自从家中出了事,邾方宴见过太多丑恶嘴脸和偏见,也不知道这些将士会不会听自己的号令。
邾方宴站在外面忐忑不已,抓着剑在沙地上写写画画,然后用脚抹去痕迹。
妈的,什么都经历过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害怕的资格。
长剑反手回鞘,邾方宴大步走向主账。
一路上遇到士兵似乎是知道他今日会来,好奇打量的眼神中没有鄙夷,也没有不堪入耳的起哄。
所有人都列好队,注视着他。
为首的是两个提督,奇怪的是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等走近,邾方宴才明白是为什么。
那两人脸上布满疤痕,其中一人的额角到脖颈有五条长疤,一只眼睛凹陷皱缩没有眼球,另一人空荡的袖筒在风中摆荡。
他们的表情都被脸上大大小小的可怖伤疤遮盖。
只有当邾方宴站在面前,才发现他们早已经泪流满面。
布满疮疤伤痕的面庞,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可邾方宴却能透得过那泪光看清眼中的情绪。
那是他熟悉的曾经追随父亲和他的将士的眼神,尊敬,爱戴,关切,惭愧。
他们是邾明归的旧部。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不是说无人生还吗,到底怎么回事?”邾方宴颤抖着问,“其他人在哪里?”
“只剩下我们和少将军您了。”
那晚邾方宴没有回去,在校场和他们待了一整夜。
聊起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邾方宴才知道,他们与地狱爬出来的鬼怪并无分别。
大军被剿灭后,剩下不少受了重伤但没有咽气的。
笃汎人知道他们再没有回天之力,懒得一个个补刀下死手,他们的目标是击溃邾明归的性命和军队。
在援军到来之前,抢了战利品和马匹就快速撤退了,只剩下那些还活着的士兵在荒漠中等死。
还活着的士兵几人成群,互相搀扶着前进,瞎了的背着瘸了的,少了右胳膊的扶着缺了左腿的,大几百人四散逃离,在大漠中寻找回家的方向。
可只靠双腿还是太远了,几个人身上的食物和水加起来都凑活不了两天。
创口感染身体发热,迷迷糊糊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染了一路血迹的伤口都干涸结痂,五个人的队伍慢慢只剩下两人,最后只剩下一人,最后全部倒在归途中。
每死一个人,活着的人就把他身上的干粮和家书带着继续前进。
几乎没人能撑到最后柳齐贤带着援兵前来并且能坚持回到都城。
当时邾方宴受的伤不算重,只是腿上被中了一箭不便移动,他在原地拖着刀竭力嘶吼,劈向每一个靠近的敌人,最后的记忆是和几个兄弟被围攻,敌人的包围圈不断缩小,数十只长矛一起刺了过来。
等他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一点光亮,口鼻中都是混了血的沙,身上像是被千万斤沙深深压在地下,伤口早已经麻木,身体的知觉近乎不存在。
那一刻,邾方宴以为自己死了。
流干了所有的血,身体也已经僵硬。
被埋入黄土中,永不见天日。
直至感受到细微的风吹在脸上,邾方宴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还没到地狱里去。
麻木的肢体渐渐恢复,邾方宴尝试动了动手指。
周围摸着是铠甲和□□的触感,从这个难以承受的重量和几乎不透光的遮蔽来看,最起码有七八个人。
等力气回来了一些,邾方宴扒着这些人一点点往外爬。
直到他喉咙发干忍不住咳嗽,才发现嘴巴被人紧紧捂着,腰部也被紧紧箍着,刚抽出的胳膊和腿几乎花费了他所有力气,被嘴上的手一勾又倒了下去。
邾方宴气不打一处来,那只手是从堆叠的缝隙中伸出,看不出是谁,他以为是敌人,恨不得给那人一拳,可无奈没有余力,只能用手指一根根掰开。
没想到那只手力气如此之大,寂静的寒风细雪中,像是冰柱一样坚硬,嘎吱几声,五根手指硬是被他掰断。
他们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邾方宴摸了摸那冰冷僵硬的手心。
原来是个死人。
终于,邾方宴拖着插着半只箭的腿从人堆中出来。
覆了一层雪的荒漠,如同冰原一般,沙丘成了无数大小错落的白色雪丘,大片的红色尸海如同烈焰,饶是冰雪也不能覆盖半分。
像是沸腾红色岩浆从地底冒出,烧融数里冰雪摧毁数万生命。
触目惊心。
邾方宴缓缓回头,看向刚才爬出来的地方。
这些都是他的将士。
爱喝黄酒的李秃驴,喜欢说脏话吐口水的尚二,欠了他十两银子老是推着不还的小孙......
他们的身上插满了长枪短箭,所有人都扑向同一个地方。
刚才掰断的手指,是赵副将的。
赵叔从前老是说自己太冲动,告诫他年轻人一定要沉稳。
他本是最惜命的,他说他永远都不会死要光荣退休拿他父亲一辈子的犒赏。
邾方宴全身力气瞬间消失,从头到脚忍不住颤栗发抖,一下瘫软在人堆之中,又怕压疼了他们,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生怕碰到那些血淋淋的再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尽管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可看着他们半睁着的灰白浑浊的眼睛,还是自欺欺人地试探他们的鼻息。
只是试了三人,邾方宴就再也不能伸直胳膊,腰也不能抬起,趴在尸体上哀嚎恸哭,拳头重重打在尸体上,“起咳咳——!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啊!”
邾方宴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可笑,若是有人活着,根本听不出这会是人说出的语言,反而像野兽濒死前不甘痛苦的痛苦挣扎。
嗓子里都是血沙,干裂的嘴巴大张着,血沫卡在气管不上不下,只能发出沙哑的咕噜咕噜声。
他开始大哭,整个人呈大字型仰天躺平,像个听不进劝诱的幼童一般甩动四肢撒泼打滚,哭得满脸憋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冷风进肺,邾方宴又开始不住咳嗽,咳嗽到身体痉挛,整个人蜷缩着抽动,血水顺着口鼻流出,倒地不起。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雪花飘落、放大,融化在失了生气的眼球上,偶尔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还没死透。
冰冷的眼泪从眼眶滑落下来,在脏污的脸上留下痕迹。
怎么会这样。
明明只是一次武力镇压,明明说对方连两万人都不到,错误的消息到底是谁带回来的。
昨晚前锋放的烟花明明是代表安全的蓝色,为什么会中了埋伏,路线又怎么会被泄露。
传信官走了快一天了,援军怎么来得这么迟。
要是我早些和父亲一起走就好了。
这样起码可以死在一起。
可是其他人呢,他们怎么办,他们还回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