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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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启元年，新帝登基。
文武百官加爵命一级，各州县免除徭役两年，天下大赦！
“走快点！”
“你！别东张西望！今儿是什么日子你想掉脑袋啊！”
一个头戴黑色巧士冠的太监压着嗓子尖声指挥，因说话太过用力，帽子上缀的那颗红色绒球不住地抖动。
旁边一列身着倩碧色的宫女们各端一紫檀木盘，放着新帝登基要用的冕服和冕冠。
只有最前头穿着桃粉色的宫女没有端着东西，其余十几名小宫女被训得不敢抬头了
粉衣宫女偏头瞥了那因为怕冷只漏出一根手指指指点点的太监，翻了个白眼，然后走到太监面前迅速给他塞了一只耳坠。
浅笑着说道：“哎呀肖公公，这都是最近新进来没几天的小丫头，一进宫就遇到这么大的场面，难免心里怂得不行，您大人有大量，早些到了您也能少受点冻不是？”
太监噤了声，把手从衣袖里整个伸出来颠了颠耳坠的分量，这才慢悠悠揣进袖筒里，肥硕的脸上堆起笑容，
“凌姑娘，你可是尚衣局的人，不会管教新人可是不行呀！我这不也是怕皇上怪罪你们尚衣局。”
凌莹莹心里不满，死太监自己没根不知道靠在哪，拽什么拽？
估摸着他不再找事，便朝后看了一眼，正色道：“脚下路滑，都好生拿稳了！再冷也给我把手伸出来！”
“是！”
一行人贴着墙根小步往未央宫的方向挪去。
“皇上，尚衣局的人到了。”厚厚的棉门帘被掀开一条小缝，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监前来通报。
“让他们进来吧。”
卧榻前坐着的年轻男人手肘抵在膝上，距离不到一米的地上放置着半丈高的铜制火炉，整个宫里比冰天雪地的外边温暖了很多，老太监没走几步，绷着御寒的身子就舒展开来。
面前的火炉里劈啪作响，铜炉小窗里的火光映照在男人苍白的脸上，衬得本就漆黑的眉目也更深了些，火光的映照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温暖柔和。
但和旁边面色红润的宫人们相比，还是少了些年轻人该有的血色。
老太监看着这幅场景心里着急，“皇上，等会儿众臣朝拜的时候，你把这个汤婆子拿上吧，今日实在是冻人，长明宫不比这儿，登基大典也不好在旁边放个火炉。”
宫女把刚刚灌好热水的汤婆子套上精致的明黄色布套，递给老太监。他接过后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放进余景沅怀里。
余景沅轻笑，“秦公，这传出去可是会被人耻笑的，这个旁边放个炉子没什么区别，历代哪位皇帝抱个汤婆子登基啊？”
秦世忠也有些无措，“那，那要不藏在中单底下？这样旁人也瞧不见的。”
余景沅提起怀里的汤婆子，腿和小腹被暖得很是舒适，但他仍是把汤婆子放在榻上的案几上。
看着眼前这位从小边跟在父皇身边的老人，温言道“无妨，都按章程来就是了，这点苦我还是能吃了的。”
“哎！”秦世忠深叹一口气，“昨夜这场大雪下地突然，今日温度骤降，您......”
“秦公，这宫里你比我待得时间还长，别再说这种没规矩的话了。”说话人的语气缓和，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但秦忠却听出其中不愿再继续的强硬。
秦世忠张了张嘴，心里明白他自小守文持正，就再没有多说了。
这时，门帘又被掀了起来，凌莹莹带着尚衣局的人低头走了进来。
她是第一个进去的，后面还有十几个小宫女，端着的是皇上要穿的冠冕，行动小心翼翼动作自然就慢了许多，等到第三个宫女进来时，秦世忠快步走过来催促道：
“后面的孩子都走快一点！冷风都进来了！”
凌莹莹本是低着头的，这一闹，她就没忍住瞟了一眼是怎么回事，而且也实在是好奇这位新皇帝长什么样子。
她在尚衣局很久了，平时也见不身份尊贵的人，可这位新帝，是从他还是东宫太子时 ，就听很多宫女们说太子殿下皎皎如明月，比画本上的神仙还要俊朗。
于是进来的时候特意放慢了步子，等后面的人进来时，她就有空闲可以瞄上一眼这位让众多姐妹远远看上一眼连活都干不好的男子。
借着头发帘儿的遮挡，凌莹莹转动眼珠，目光移到火炉旁停下。
一双黑黄色的缎面绣布木底靴尽显尊贵，再往上是一双笔直匀长的小腿隐没在云锦长袍内，交叠在一起的筋骨匀长的手悬在膝盖上。
大概是因为冷，覆在上面的手正缓缓轻抚下面的那只。
后面的人都要进来了，凌莹莹心里着急，眼珠再往上转怕是要脱出眼眶了，咬牙直接抬起半个头想赶紧把脸看清楚。
看到脸的那一瞬间，凌莹莹突然觉得，今早就已停落的大雪，此时此刻落到了屋子里，落到了她面前。
坐在榻上的男子，丰神俊朗，神情清冷，哪怕只是坐在那里烤火炉，却是任何人不及的矜贵气质，不知刚刚屋子里说了什么，他的嘴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雪在下落的过程中就已经融化。
这位新皇即将登基，成为天下共主，尽管年轻的面孔看着没有先帝威厉，但他的距离感，像是隔着薄薄一层却总也暖不透的冰幕，坐在高不可攀万年不融的冰王座上俯瞰江河。
宫中不乏有长相美丽的女子，可凌莹莹觉得，面前这个人是再美的人都比不上的特别和撼心。
替别人干了好几日活才换来今天的这份差事，凌莹莹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正沉浸在这趟值到祖坟冒青烟的好事，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扭头一看，正是最后进来的那个小宫女跪在地上。
那个小宫女刚进宫不久，先前被那个眼睛长在鸡上一起扔了的太监吓到，现在估计见到皇上又吓坏了。
“怎么了？”一道轻缓有力的嗓音从凌莹莹刚刚收回目光的地方传来。
秦世忠放下门帘过去询问，只见那宫女吓得头都抬不起来，哆哆嗦嗦得像是磕头一样发出细碎的声响。
凌莹莹赶忙过来，轻抚一下那小宫女的后背，转身毕恭毕敬道：“皇上恕罪！这是尚衣局新来的宫女，第一次见到皇上实在是有些害怕。”
“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怎么，尚衣局再没人了吗？！”
秦世忠见着宫女直接越过自己和皇上说话，实在是不懂规矩，招手就唤来两个未央宫的下人打算把她拖出去。
“皇上！最近宫中繁忙，姐姐们还要为皇上裁做其他服侍实在是脱不开身，只能唤新来的两个妹妹送这衮冕，请皇上恕罪！”凌莹莹说完便跪在地上伏身不起。
余景沅早就回过头去，只是耳朵听着这边的吵嚷，他维持着之前那个坐姿，抬起胳膊摆了摆手，“秦公，别耽搁了，更衣吧。”
秦世忠指了指凌莹莹：“你丫头命好。”
说罢，弯腰拿起地上的檀木盘，刚一掀开，就听旁边的宫女边大叫边往凌莹莹身后躲：“啊啊啊！死老鼠！！”
余景沅终于站了起来，他轻蹙着眉走过来，问道：“这是哪来的？”
凌莹莹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就算之前再怎么听说太子殿下仁厚，这要是找不出理由那就是扫新帝的脸面。
登基大典上遇到这事，万一被有心之人说成是上天对新帝的质疑，他想砍几个人的脑袋都是合理的。
她跪在地上，竖起手指开始发誓：“皇上！小人出尚衣局之前和尚衣一起检查了不下五遍，决无任何不妥！”
一着急就发誓掉眼泪，是凌莹莹的从小就戒不掉的习惯。
刚进门只敢偷偷看的她，现在也是豁出去一条命了，满脸泪水的和皇上对视。
余景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张口问道：“谁带你们来的？”
亏得凌莹莹这时候还能反应，脑子转了几秒就想到了，“是那个死太监！”
见站在旁边的秦世忠脸色难看，又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是那个肖公公！他说他是未央宫派来带路的，来的路上还曾各种为难我们！”
秦世忠没好气地说：“未央宫可没派‘死太监’去带路。”
“没走远，他一定还没走远！”凌莹莹自言自语，下一秒突然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快！快快追上去！别让她跑了！”秦世忠指挥着众人。
凌莹莹刚一跑出来，果然就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正因害怕地滑而小步走着，她大步连跑带滑地追了上去。
余景沅觉得她不像是害怕逃走，在秦世忠闹哄哄的指挥下，跟在下人们身后一起出去了。
到了宫门外，只见凌莹莹距离前边那人还有段距离时，突然跳起来一只脚把他踹倒，然后骑在身上用两个拳头同时往头上招呼。
尽管隔得远，众人也能听到下面那人的惨叫声。
看到这场面，秦世忠也估摸来了怎么回事，等她出够气自然会把那罪魁祸首带回来的。
肖顺被凌莹莹扯进屋里，压着跪在地上。
不等余景沅开口追问，就先鼻青脸肿的招认了：“是宁王！是宁王逼小人这么做的！他说他要恶心您！要您今天不愉快！”
凌莹莹见余景沅听了没什么反应，似乎是习以为常，早就听说这个宁王性情乖张，在宫里是出了名的神经病，没想到对皇上也敢这样。
余景沅看肖顺的时候并没有低头，只是稍稍垂下眼睑，沉声道：
“回去告诉他，上次我收走的那副画还有他偷偷带进宫来的侍妾，我已经连人带东西扔出宫了，让他想想这次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再扔出去。”
秦世忠一看又是这种不轻不痒的惩戒，心里无处发泄，上去踢了肖顺一脚：“快滚！”
凌莹莹心想，就算是弟弟，可又不是一个母亲，就口头恐吓一下？而且亲王宫中没有别院，宁王明明有自己的府邸，却三天两头的住在慈宁宫，真是没规矩。
想着，就不由自主地偷看了余景沅一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突然对上了余景沅的视线，吓得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咳咳，等等。”余景沅叫住了正要出门的肖顺，思忖片刻，说道：“出去领一百只老鼠带回去，扔到他面前。”
凌莹莹心里拍手叫好，对嘛！这才解气！看来皇上还是挺注重自己威严的，就是惩罚人的主意还是不够狠。
肖顺走后，余景沅开始更衣。
由于冕服的步骤繁多，未央宫的宫女这方面不太熟悉，只好让秦公公上手帮忙。
可这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身形会比原先缩矮一点。
秦世忠看着当年这个让他抱起来转圈的孩子现如今长得高大挺直，自己刚把厚重的外袍举起到与他平齐的位置手就已经抖得不行。
余景沅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密密汗珠，“秦公，让尚衣局的宫女帮忙吧，她们出不了差错的。”
秦世忠自知手脚不如从前麻利，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敢因自己而出了岔子，只好气喘吁吁地站到一旁，让个头稍高的凌莹莹为余景沅更衣。
“你的身手......是以前练过？”余景沅觉得这样的女子在宫里不多见。
饶是凌莹莹再大条，被自己刚列为心目中最好看的男子这样问，也是有些难堪的。
她的手正好环到前边摸到腰间革带扣，心里感叹这腰真是和自己的差不多细，在余景沅背后红着脸支支吾吾：“没......没有，就是......爆发力好些吧......年轻一些吧......”
静了几秒，凌莹莹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轻笑，恍惚间，她偏头看向余景沅，“皇上？您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吗？”
“嗯，一个有些莽撞的人。”
“也是宫里的？”
“嗯。”
凌莹莹因为性格有些跳脱，经常被尚衣训，说她在宫里这样时间长会没了小命的。
这整天被念叨得假的也成真，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就忍不住了。
“那现在呢？他现在怎么样啊？”
“......”
他不会不在人世了吧？
皇上怎么不说话呀？
余景沅这次再没有回答他，神情也没有刚才那么放松了，清冷又疏离，哪怕站在面前，却像把自己隔在很遥远的地方。
“别说话用心点穿。”再开口，就是听不出情感起伏的冷冰冰的声音了。
凌莹莹只好乖乖干活，低头道，“是。”
穿好衣服后，余景沅问旁边的秦世忠，“宫里是不是最近要增添人手？”
“是，老奴已经物色好了几个人选。”
“刚刚那个宫女，把她也调过来吧，看着挺机灵的。”
“是。”
吩咐完这件事，余景沅没有动身，秦世忠看他盯着地上的积雪，歪头询问道：“皇上还有什么事吗？”
余景沅张了张嘴，略有血色的唇微启，“大赦拟定的......”
后面的话，像是因为太冷被堵了回去。
就算是这没头没尾的几个字，秦世忠也明白他原本要问的是什么。
微不可闻的一句叹息后，他轻声道：“您早先所拟定的人员名单三日之前就已移交大理寺，名单上的人，昨日午时尽数释放。”
余景沅低头看了看雪，长呼一口气，“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