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迟缓》咩咩咚

17、情书

　　陆柯站在原地，冷风吹着他的衣摆，与他的女孩遥遥对望。
　　她说，“陆柯，听好了，这首歌我是唱给你的。”
　　他想扯出一抹笑，但这前奏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欢快的歌，伴着清晰的鼓点一下一下重重敲在心尖上，不知为何，眼前渐渐朦胧。
　　他只能专注地听。
　　“爱意就像大雨落下怎么能让人不牵挂，
　　过得好吗想说的话你能听到吗，
　　没能陪你到最后别再叹息皱眉头，
　　怎么会忘掉你所有，
　　情绪难过不知道该怎么说，
　　视线斑驳漫长的夜怎么过，
　　紧紧拥抱的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拼尽全力实现对你的诺言，
　　我像掉进漩涡……”
　　仿佛置身风口浪尖，电影里那些画面一帧帧从眼前掠过。
　　男女主在雨中初遇，相识相爱却家世迥异不被家长认可被迫分手好多年，再相遇时两个人都抱着对方哭，发誓这一次不管历经什么都不要再分开。
　　终于，男方家长松了口，他欣喜回国却遇上突发暴风雨，女主一早便在机场等待却只等来了男主的死讯，遗物只有一件破毁的大衣，女主在大衣里摸出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颗晶亮的钻戒。
　　原来，男主是想回来求婚的，只是他们因雨结缘最后也终结于雨，无垠天空之下女主抱着那件大衣痛哭。
　　耳边是女孩清甜哽咽的嗓音，陆柯一时间竟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唱电影里的人，还是身处现实的他们自己，几颗水珠砸在手背上，以为是下雨了，抬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他轻笑一声，笑里说不清带着什么情绪。
　　怪不得眼前看不清呢，只觉得明穗出息了，都能把他唱哭，他抹干眼泪，不远处单薄的身影终于清晰落入眼中。
　　明穗唱到一半就发现了不对劲，可她咬牙坚持着。
　　“过得好吗想说的话你能听到吗，
　　没能陪你到最后别再叹息皱眉头，
　　怎么会忘掉你所有，
　　没能陪你到最后，
　　没能陪你到最后，
　　可我的心啊，
　　好像总残缺。
　　因为……”
　　再也因不出来了。
　　明穗摇晃了两下，想抓稳什么，话筒反而因蓄力坠落发出刺耳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她发觉自己在慢慢地倒下，隐约间她看到陆柯正发了疯似的朝自己冲过来。
　　“明穗——！”
　　没有想象中的疼，她以为自己的触感也没了，却在下一秒感受到了温度，转头看去，是陆柯跑过来接住了她。
　　他，是不是哭了。
　　可是他在说什么，她听不见。
　　眼前一片黑暗，她也看不见，但他呼吸都带着焦急，明穗想安抚他一开口却像破了的风箱，冷风一个劲往里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有些绝望，很努力想去听，下一秒彻底陷入混沌。
　　主唱女孩安慰道：“你别急，我已经打了120，你先别急。”
　　陆柯稳了稳心神，握住女孩昏迷前不安伸出的手，明知她听不见还是心疼安慰，简单一句话说得像承诺，“穗穗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等不及救护车来了，他抱起她，踏了出去。
　　键盘少年点了点头，主唱女孩才跟上，“你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吗？我带你去。”
　　“谢了。”陆柯没拒绝。
　　他确实不知道。
　　女孩悄无声息倒在他的怀里，安静柔和的脸庞就像睡熟了一样，心彻底空洞。
　　今夜注定无眠。
　　不知道在医院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护士踩着步子路过走道推开其中一间病房，里面没开灯，借着走道的光她看到女孩躺在病床上，男孩在旁边的空床上坐得笔直，背影深深，静得可怕，只有旁边的仪器发出微弱的滴滴声显得有点生气。
　　也只有这个发出声响的仪器才能深刻清晰地告诉陆柯，她还活着。
　　“结果如何。”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护士也忍不住被这样死气沉沉的氛围给唬住，咽了口唾沫，“……5068病床，确诊为罕见病，晕倒只是情绪大起大落导致的神经休克，至于病情具体恶化到哪了还要进一步的检查。”
　　他动了动眼睫，掀开被子将女孩满是针孔的手妥帖安放，目光像针一般刺过去，嘲弄，“扎这么多针就得出这么个结果？”
　　直到现在，真到了这个境地他一直悬着的心反而落到了实处，只是依旧空洞洞漏着风，他只能祈求事情还没到最严重的一步，他还有机会挽救。
　　门口来了个熟悉的面孔，护士给她让道。
　　听他这个语气，廖梦婕匆匆赶来的步子慢下来，怜悯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曾经我劝告过你，你没放在心上，现在呢，感觉如何？”
　　走进病床，语气生冷，投向陆柯的目光寒戾至极，“我告诉你，她比你痛千遍万遍，这就是你的报应，你活该受着！”
　　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面前，陆柯无法反驳也反驳不了，颓然坐下，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倒塌砸在身上，他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他这样，廖梦婕也不忍心再说什么，病床上女孩双眼紧闭，眷怜地伸出指尖隔空抚上她不理世事的睡颜。
　　天在不知不觉亮了，门外又来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脸上表情不似震惊，将水果篮子和鲜花陆续放在床头，其中有一位就是体育课询问明穗是不是有什么压力的同学刘娇。
　　刘娇将康乃馨放在旁边，轻声对病床上的女孩说，“穗穗，你可要快点醒过来呀。”
　　陆柯瞥过来，“你们都知道？”
　　王照松和班上几个女同学对视了一眼，不忍地点点头。
　　“我们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有一次收作业她没在，我在她课桌里找了好久，没找到作业倒翻出了她的药瓶……”王照松解释道。
　　“是廖梦婕拜托很久让我们不要说出来，明穗也不会希望我们知道的。”
　　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却忍不住震惊惋惜，私下都对她能有多好就多好。
　　陆柯落寞苦笑，“敢情只有我不知道。”
　　从前他一直享受着拿捏她的快感，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当然不能发现低到尘埃里的她，现在他沉浸在甜蜜，自然也发觉不了她精心掩瞒的真相。
　　安静的病房里，他深深佝偻埋下脑袋，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和流畅起伏的脊背线条之下在止不住颤抖，隐约从里传出压着嗓子不敢放出来隐忍的嘶哑哭声。
　　明穗的羽睫抖了抖，睁开，光线刺眼，她适应了好一会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视线一低看到的便是少年这样的一面。
　　她颤颤巍巍却比谁都坚定，伸手想揉他发顶，短了一点，只能触碰到他的肩头，拍了拍。
　　“陆柯，别哭。”
　　久未发声，她的嗓音干哑的可怕，一出声自己听都吓一跳。
　　触碰到的那一刻，陆柯一个激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抬头看她，眼里黑洞洞的，看得明穗心揪似的疼。
　　两个人脸色都好看不到哪去，都想说什么，也都在对视一眼后齐齐笑出声。
　　明穗展颜，“陆柯，怎么你看起来也像生病了一样。”
　　陆柯的笑骤然一收，明穗赶紧伸手捂住他欲启的唇，“先听我说！我坦白，是我没告诉你，但你别太担心，我还没到失去五识的地方，还可以手术！现在医疗很发达的！”
　　他眼里这才终于有了光亮，嗫嚅了两下嘴唇，许久才道，“……真的？”
　　明穗肯定地眨了下眼，“还记得你带我去吴叔面馆，外面种的油画婚礼吊兰吗。”
　　陆柯点头。
　　“你知道油画吊兰的花语是什么吗，是希望。”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所以陆柯，不要伤心。”
　　春末。
　　第二次摸底考试又结束了。
　　这次的榜单张贴在公告栏里，明穗隔着人群看着自己的名次遥遥领先。
　　她已经距离第一那样接近，但和陆柯之间还是保留了一些距离。
　　旁边是耳边都是吸气声，抓住明穗就问，“明穗同学！你告诉我，成为一中黑马后你最大的感想是什么？！”
　　众望所归的目光中，明穗俏皮地眨眨眼，“谁说努力没有用？”
　　无论是学习还是感情，谁说努力没有用。
　　廖梦婕护着明穗退出人群：“说得挺对，努力有用。”但你怎么舍得。
　　明穗心有所感，悠悠抬头，楼上果然有位挺拔少年正靠着栏杆看着自己，眼神询问着，她笑着了解，比出一个“五”。
　　年级第五。
　　陆柯点着头对她竖起大拇指。
　　她脸上的笑温柔又明净，临到头了，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再想起廖梦婕的问题，她回头，“阿婕，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我栽的树不介意谁来乘凉，因为我栽他的时候就希望他能枝繁叶茂，蓬勃生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结局既定。
　　廖梦婕看着她的侧脸，缓缓道出：“其实你也挺狠的，你知道他永远忘不了你了。”
　　她笑着回应：“不是你说的吗，这是他活该承受的。”
　　廖梦婕心中一震，第一次，从这张干净的面容上看到了恶。
　　但她们依旧彼此挽着走回教室。
　　放学后，陆柯被留下来打扫卫生。
　　明穗想帮他被他一个扫帚挡开，投过来的眼神不容置疑，“你，一边坐着去。”
　　明穗无法，只能在那种目光下默默坐好。
　　等弄好一切天都快黑了。
　　陆柯一手拎包一手拎她，走出教室将门锁好。
　　自从那次医院出来起，不仅每天中午要一起吃饭，就连每次回家他都要亲自送，弄得明穗哭笑不得。
　　“今天让你久等了，提一个愿望我可以满足你。”
　　天气回暖了一点，陆柯穿了黑色外套，更显得整个人身姿挺拔，此刻看着她，眼瞳黝黑。
　　明穗想了想，试探着眨眼，“奶茶？”
　　路口边，明穗手插大衣口袋独自等待着，遥遥看着陆柯进了附近新开的奶茶店。
　　他也在看她，在想把她一个人放在那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现在说这个也无济于事只能快点回去，指着面板快速点单。
　　“一杯茶冻奶绿，一杯拿铁。”
　　突觉右边大衣口袋重了重，明穗低眉看去。
　　有个小男孩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衣摆，见她注意到他，鼓起勇气抬起手里的小花篮，畏怯地盯着她。
　　“姐、姐姐，花花，衬你，买。”
　　但其实养花的人最敏感，小男孩一眼就看出这位姐姐身上呈现着的与妈妈一样，那是漂亮花朵正在慢慢枯萎的味道。
　　花篮里的花种类略少，但都瓣叶舒展开的正好，一点都没焉谢。
　　明穗抽出一朵，笑问：“那你告诉我，这朵花的花语是什么，答对了我就都要了。”
　　小男孩眼睛亮了，卖花的人家怎么会不知道花语呢，这个问题着实太简单了，只要买了花今年妈妈的医药费就又有着落了。
　　顾不上害怕，他急切道：“勿忘我的花语是不要忘记我的存在，粉色勿忘我是此生不忘的爱情！姐姐，我答对了！”
　　“是的，那你帮我包一包吧。”明穗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想着他应该没有收款码，便从包里拿出现金，她一直都有带现金的习惯，“一共多少钱？”
　　小男孩包花的手一顿，再次怯生生抬头看她，“……2、250。”
　　明穗：“……”
　　他急忙解释，“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一朵10块，这里刚好有25支，我、我真的不知道。”
　　小男孩在原地手足无措，越想解释越感觉好像解释不清了，眼睛都急红了。
　　明穗将钞票递过去，温柔安抚，“好啦，姐姐相信你，一个数字而已。”
　　她抱着花一步步走到陆柯身后，她数过，一共是九步。
　　第一步，是雪中红着眼的少年。
　　第二步，是春日正好在主席台上散发光芒的少年。
　　第三步，是后校园阳光下摸猫的少年。
　　第四步，是走廊上说允许你抱一下的少年。
　　第五步，是跟她说谢谢你的少年。
　　第六步，是照顾她整夜没睡的少年。
　　第七步，是为她制作笔记的少年。
　　第八步，是陪她回家见爸爸妈妈的少年。
　　第九步，是全世界最好的少年。
　　明穗红着眼，只觉得这几步好像有一生那么长，刚准备迈出下一步，陆柯正好拿了两杯奶茶转身。
　　没想到她离得这么近，陆柯吓了一跳，低头看她。
　　“穗穗？”
　　女孩举起一捧粉色勿忘我，笑眼甜甜问：“这位先生，送你一束花你可以跟我谈恋爱吗？”
　　他一愣，想也没想就从新开店铺摆出的花篮里抽出一朵向日葵借花献佛，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荣幸之至。”
　　眼前对送花的场景实在温馨令人动容，明穗心底的那片海彻底决堤，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却被反搂住腰。
　　花儿不堪折，洒落了一地。
　　第十步，是她此生，最爱最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