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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得簪风雨夜 ...


  •   前文说到,万员外请妻舅范官人漕运中将焕真三人往东南捎顺,只等发船之日。
      话说简短,转眼已是三日之后,焕真、吕彦带着瑞儿来到青河县埠头。这青河虽地界不大,却居临河口,往来船只频多,且是繁华。放眼望去,水面宽阔,帆桅重立,艇舸竞流;又有运货的马、装船的车,又有支摊摆饭卖茶的,人头挨挤,好不热闹。
      那焕真目不能视,耳听得人声喧阗,笑道:“不愧是通衢大镇。”便问瑞儿道:“肚饥了么?为师与你买些现成吃食。”瑞儿正搀扶着他,摇头道:“不饿。”吕彦走在焕真另一侧,见前头有卖饭的,道:“吕叔与你买煎包子吃。”
      焕真笑道:“好一个后生,自给人家充叔叔。”吕彦往腰间掏着铜板,闻言也不作声,笑孜孜地买了几个煎包,油纸包好,给瑞儿捧着;又买了十几个酸馅儿,拿柳条穿住中间,拎在手里。
      三人往僻净处站立,吃那煎包;多教瑞儿吃了,焕真、吕彦一人吃一个,尝尝滋味儿。食毕看看时候将近,便往埠边去寻范家大船。来到近前,只见好几艘大船挨排泊着,船工来往运送、拴碇结索。范官人亲自将三人领上船来,安置在舱内;又将船上管事、帮工的一一见过,各自打了招呼。
      待到货物置定、船舵整齐,船工顺风扯帆,船队昂然前行。
      这大河、大船,风急帆大,端的是迅疾无比。青莲居士有诗:千里江陵一日还,盖如是矣。焕真自进入船舱,便倚舷壁打坐,不言不语;船工见他师徒一老一幼,不大见怪。吕彦年轻力大,又在生意行中作过,见着甚扯缆、系索的力气活计,常常帮扶。待到用饭时,又将在埠头买的酸馅儿拿来分于船工们吃,只说:“各位大哥、叔爷们尝尝新鲜。”他本是聪明伶俐,现愿出力、嘴皮甜些,伙计们看他面上也照顾着焕真师徒。
      话说简短,转眼间三日过去,航程看看要到半途。那吕彦与范官人谈讲,原来此程发船是往解凉城去,解凉与磐阳县相距也有几百里地,吕彦三人下船后还需再行一程。范官人言语中欲图再请客船送至,吕彦推辞不用。
      诸位要问这吕彦何以如此?他在行市里见多了,只思量:我等这回救了万员外家的小官人,只是与万家有些恩情;范官人乃是看在亲戚情面搭我们一程,何况船上伙计帮工?便将些许好处帮扶,也可教伙计们多多照顾那一老一幼。可叹他年纪不高,却有这样心思,皆因父母早亡,身在商行中,人情往来多有计较。
      二人讲谈完毕,来到夜饭时候;恰巧船行缓流,水面平静无波,伙计们换班用饭,各自行动,事宜俱定。吕彦在河面贩货的小艇上买来鱼、蛋,蒸作软软烂烂的,给焕真瑞儿端上。那瑞儿以汤匙挖着蛋羹,徒手抓来一块蒸鱼,喜笑颜开地吃着。吕彦见状,心中怜惜:可怜这孩儿随老道行走,日后若无个安定去处,不知要吃几多苦。
      食罢已入了夜,幕天如海,孤星曳曳,弦月垂钩。瑞儿与焕真合衣躺下,不多时气息悠长,入梦而去。吕文琅没甚睡意,往甲板上走着,借天光远眺,听滔滔波声。夜色融融,江风微寒,吕彦心生萧索,自念道:“孤帆云尽处,寄人残月前。”却听有人道:“行舟一叶远,归踪天地间。”吕文琅听了,甚觉稀奇,回头要望来者是谁;当此时,只听一声巨响,大船竟停了。
      因此处是缓道,平无滞碍,这一停实是蹊跷,船工、伙计们纷纷探头出来张望,看了半刻也没甚异常,都说古怪。再过少顷,水面隆隆作响,卷出几个漩涡。船工们见了,急忙使舵拉帆,欲图逃出水漩。不料那漩涡越发见大,天色也变起来,黑云压顶、疾风阵阵,风帆难定。吕彦见状去桅前帮手,不期得船身巨震,摇摇晃晃,好难站住脚来。
      恰此时自后头驶来一辆大船,亦给漩涡波及了,二船缓缓旋转,头不顾尾,结结实实撞在一处;只听一震巨响,水声阵阵,波涛翻滚,刹那间两船倾斜,地动山摇。船身破裂摇晃加之风浪漩涡,众人乱作一团,即便是航道老手也难料理了。
      却听人喝道:“速速地转舵避走,莫挣手望着!”此时月黑风高,浪急雨大,吕彦怕添乱,不敢擅往帆、舵前去。思量片刻,想起老道和瑞儿还在舱里,怕教水淹了,便摸着黑进底舱去,一边摸索一边喊:“瑞儿!道长!外头触了船,莫教水浸入,先出去罢!”
      叫了半刻,不见老道,只听瑞儿嘶哑道:“吕叔,师父出去了。”吕彦将瑞儿拦腰抱在肋下,急急忙忙爬出底舱。
      此时外头人亦顾不得他二人了,各自忙着手上活计,只恐船毁人亡。吕彦勉强展目看着,倏忽间闪电光亮,江面上一道人影,衣衫褴褛须发灰白,岂不正是焕真老道?
      吕彦抱着瑞儿,风雨扑面,甲板湿滑,好难站立。不刻船身倾斜摇晃,眼见得要教漩涡扯进水下,吕彦咬咬牙关把瑞儿抱紧,纵身跃下,抓住一块木板将瑞儿搭身在上,使劲全力推着往岸边泅水。
      再说这河中本就波涛汹涌,加之船尾绞出漩涡湍急,常人之力实难克制,吕彦渐觉体力不支。又担忧焕真老道,回头去望,不防备大浪劈头打来,直把他与瑞儿打落几丈之外。吕文琅未及弱冠,又不熟水性,再难支撑,眼前发黑阵阵头晕;将要昏厥之际,却觉有人将自己臂膀扯着,不知何往。强支撑着张目来看,只见远处广阔江面上一道长影支着,直似巨蛇昂首一般。转睛再看来搭救这者,那背影形销骨立,似是焕真,不禁张口低声唤道:“仙长……”
      前头那人听闻,回头来望他,却不是焕真,是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吕彦一见不是老道,心中焦急,一口气哽住了,神识昏迷。
      再待醒转,吕文琅勉强四下望望,只见身处一所废屋,房顶塌落,露出一片月天。他适才叫水呛进口鼻,不大好受,自咳嗽几声;便有人骂道:“可是知苦了!你逞甚的本事?竟是你该跳水渡岸的时候么?”
      吕彦听声音颇不熟悉,使目去望,只见火堆前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身形颀长,面皮白净,可惜浑身俱教水打湿了,满头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外衣摊在一旁晾着。文琅强挣扎坐起身来,拱手道:“想来承兄台搭救,但不知可曾见着一位道长?”
      却听一道喑哑声音笑着说:“吕叔还找俺师父哩!”不正是小道童瑞儿?吕彦喜出望外,借火光朝角落里看,果然是小瑞儿笑嘻嘻地坐着看他。打量几番,这孩儿一丝皮肉也未伤着,文琅这才放心。不禁又问:“你师父呢?”瑞儿指着那白净青年道:“这就是我师父了。”
      吕彦惊疑不定,看那年青人几回。那青年横他一眼,捏腔捏调地说:“怎的?尊客还怕我返老还童,是个吃人妖怪么?”竟真与焕真一般声音。再看地上摊晾的衣服,分明是焕真所着衣衫。
      吕文琅好不费解,半晌才道:“仙长何以如此打扮?”那道士答他:“若不装扮老练些,谁来买我的卦?”吕彦溺水才醒,头昏脑胀,怔怔地点头,把火堆望着。过些时候,方才醒转过神:这位焕真“仙长”居然是个假老道!随即坐直了身子,盯着焕真。
      那假道士且是面皮清俊,可惜忒消瘦些,颈上青脉、胸口锁骨凸显无遗。似这般清癯,怪道摸上油彩、擦灰了头发便可妆做年过半百的老人。
      焕真余光瞥见吕彦如此这般,嗤道:“本是想讨个年轻力壮的一路同行,防备些贼人黑店,或者贪你两顿请。谁知便宜尚未讨得,先做了落汤鸡,真个晦气。”
      吕彦心中本就有此一结,现听闻“晦气”二字,不由郁郁道:“正是我这命途不顺,却连累了你们师徒。”焕真本是半嗔玩笑之意,并非真心埋怨,见他如此,反难多言了,二人面朝火堆坐着,两厢静默,只听那枯枝燃烧噼噼啪啪地响动。
      当此时,小瑞儿却开言道:“吕叔,我在水里摸着你的包袱,放在你身边了。”吕彦猛然想起包袱中除却银两还有一对信物银杯,急忙忙扯开包袱,却见那包袱里有一个扁木匣儿,眼见得并非自己家的物什。细看包袱皮,虽则颜色相近,质地却是上好织锦。吕彦叹道:“苦也!这包袱也不是俺的包袱。却不知我那包袱现在何处。”
      焕真道:“适才两船相撞,船上货物多散落江面。所幸风浪渐渐平息,并未沉船。另艘船不知是哪家富户,待风平浪静,把江面上漂落的物件一一清点收拢,想来把你的包袱混入其中收了,也未可知。”
      吕彦听了,将那扁匣打开,借火光打量其中,只见丝锦内衬上一枚白玉簪,簪头雕做瑞云一朵;簪身上有银丝、金丝盘绕其中,二缕血髓隐约显露。他是惯见了市上货物的,瞧了这簪,不由叹道:“好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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