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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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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是许久没有拆建的老地方
粗壮的梧桐载在路的两侧,夏日时枝长叶蔓,宛如一把天然的巨伞遮挡住了烈日
她的记忆中,这里是阴暗的,矮小的居民楼,随意倾倒在路旁的污水,车子发动时的噪音与尾气
邻居丝毫不顾忌的穿着,拖鞋踢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大声咳嗽咯痰的声音
全部都一清二楚
她是如此的厌恶这里
她同母亲搬来的那时,男人在桌子上放了一张卡
那便是她们日后的生活来源
他根本不在乎她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只要有钱
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
但她的母亲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有一块小小的土地
她在上面除草翻土种花
很有雅致情趣的一个女人,喜欢穿着旗袍,画上好看的妆,头发永远那么的柔顺整洁
路过人群时,总会引起一帮人的斜觑
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盯着她的胸和屁股,猥琐又下流
看起来不是过日子的女人
她偶尔也会听到邻居这样讲
确实不会
她的母亲只喜爱摆弄一些花花草草
只喜爱日复一日等着那个男人的到来
她说,这就是爱情
偶尔,男人一月间会过来一两趟
严肃的面容很像她幼时的教导老师,她承袭了男人的严肃,每当母亲看到她总会笑:“我家阿唯怎么正经的像个小夫子”
只不过男人并不喜欢她,他从来不曾多看她一眼,
对她所说的话不是命令便是斥责。
许慎唯觉得自己不可能会是他的孩子
她也不会承认自己有这样的一位父亲
每当他过来的时候,她便会识趣的离开
这里是他的温柔乡,他贪恋母亲如同菟丝花一般对他的依恋与仰慕
院子那么小
总能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她的母亲会塞给她一些钱,让她去找同学玩
她总是不记得,搬来搬去那么多的地方,许慎唯会有什么朋友同学呢?
许慎唯也不会去辩驳,因为她也需要喘息的空间,便拿着钱去到肯德基的店里,坐上很久很久,久到作业做完了,再看看隔壁桌上吃汉堡吃得兴高采烈的小胖子,却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肯德基门前是一片空旷的篮球场
她无聊的时候,也会看他们打篮球
最常看到的是一个个子瘦瘦高高,总爱带着红色发箍的男生在进球后那开心的模样
很臭屁的向对手耀武扬威。
然后,再借着月光慢慢回去
后来,男人死了
死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和她母亲领证的路上
温柔乡变成了英雄冢
男人的妻子带着兄弟气势汹汹来讨个说法
贱人、狐狸精、各种难听的词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家里的东西被砸得不像样子
以往或许还会顾忌男人在家中的地位,还有他的威慑
如今他已死,哪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恶气难消,甚至放下狠话来,让她们在这里在没有立足之地
她的母亲痴痴傻傻任凭对方的辱骂,迷茫又脆弱
那是她见到的最残酷的场景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还这么的怀念这里
如果是她,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到这片故土
这难道不是她的伤疤?
这难道不是被她们破坏了家庭的那家人的伤疤?
她的母亲被气得哆哆嗦嗦,扬起的手却最终没有落下来
“难道你就可以放得下?”她眼中含着泪,“我是做错了事情,可难道我连怀念的权利都没有吗?”
她本想回答我可以,可是话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成年之后,许多本可以违心做出的回答,反倒不那么愿意口是心非,
有什么意思呢?
没有人会在乎
只有她自己,苦苦维持着可笑的自尊,苦苦装作是自己抛弃了一切,而不是一切抛弃了她。
“你知道很讽刺的一点是什么吗?”
十年的时间,好多住户都已经陆陆续续的搬离,这里成了待开发区
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几乎没有人会再记得她,记得当初的那场闹剧
细雨春芜上林苑,颓垣夜月洛阳宫
门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那一道道被砸进去的凹痕还是清晰可见
顺着门缝望进去,可以看到丛生的杂草,掉了皮的墙壁,就连房顶都再也遮挡不了风雨
没有人再愿意到这里来
这是两家人都不愿回忆的过去
李舷陪着她,听她一点点把过去复原重现,他知道许慎唯藏了太多的秘密
有太多的无法释怀
这些东西压在她的心上,总是没有办法快乐。
“最讽刺的是”她费力的去回忆男人的面孔,却发现自己仍旧记得他的模样,“在同我母亲去领证的前一天,他头一次冲我笑”
就像她曾经幻想过的父亲那样温和,他总是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费力的向上扬。
母亲说,她想要一件婚纱,那是她多年来一直渴求的梦
于是试衣间外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不习惯同他讲话,于是一直沉默不言
“你有想要的礼物吗?”他忽然开口,“衣服,鞋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头一次主动问她想要什么东西
是因为,他们即将有一个家
是因为他即将成为她名义上的合法的父亲,对这个他从未正眼看待过的女儿他忽然产生一点怜悯与愧疚。
虚伪极了
许慎唯一眼就看穿了他想要弥补的心思
明明不是喜欢,偏偏又非得装出父亲的慈爱
她很有礼貌的对他说:“谢谢您,我不需要”
出生时,他不喜欢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
但还是为她起了名字
慎唯
要她小心,谨慎,不可冲动鲁莽
如今她真的长成了他想象的样子,对他客客气气,没有什么感情。
他却没有那么的开心
他所有的孩子,有的害怕他,有的敬仰他
唯一的这个女儿
是没有一刻把他当做父亲看待
当真印证了那句话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欲言又止之下,终究只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他死之前握着我母亲的手,有好多话要讲,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
但他做到了一件事
生前身后再也没有人能忘记他
墓地距离城区还有好远的距离
她怀中抱着一束白菊,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
“去看看他好吗?”得知她要回来的决定,多次的欲言又止后
母亲终是忍不住请求她
“去看看你的父亲,他走之前觉得很后悔对你的关心太少”
“你去了他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
她其实承袭这位父亲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多
可唯独有一样他们是那么出奇的相似
嘴巴硬,出口便是伤人
到了最后她也没有给出母亲明确的答复
但如今,她站在了这里
李舷安慰她:“如果不想见,就不要勉强自己”
许慎唯出神道:“还记得那一次,你拉着我跑开吗?”
那次是逃避
而这一次,她想要去面对
她说:“能再陪我走一次吗?”
松柏苍翠,寂静无声
李舷神情微动,他对许慎唯总有无限的耐心,当年不曾给予的支撑与拥抱,让他无限的懊悔自责,现在他终于可以伸出手:“荣幸之至”
被握起的那只手再也没有松开过,他接过她手里的花束,带着她迈上台阶
“以后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