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alpha领养指南》阿鬓

7、噩梦 他从来不曾

　　这天晚上，文柏——文老师——就联系了林晏。
　　大概郝争鸣出了门就去骚扰他了。
　　文柏的消息终端用的就是他本人的证件照，十足的精英派，细长的丹凤眼，眼神锐利，薄唇，苍白的皮肤，乍看上去，给人一种不近人情、不好说话的感觉。但实际上，他的脾气非常好，非常耐心，做事细致负责，认真到几乎有点板正的程度。文柏的温柔在骨子里。郝争鸣就是喜欢这种反差萌。
　　林晏看着文柏发来的详细项目设置。课程的恢复性训练设置还挺有意思的。目前接受药物治疗从alpha癫狂征恢复的患者中，有相当一部分表现出征后言语功能紊乱并信息素失调的现象。从前两期的累积数据来看，语言上的后遗症主要是不能正常说话，无法正常联想，词语指涉与客观物体脱节，对常识性问题有错误理解，表现出来，就是词不表意——不表正确的意义，或表达障碍。
　　课前调查表格更加详细地罗列了各种症状，林晏对症画勾，填完后回传给文柏。
　　文柏与他敲定，让童锐每周二、三、五的下午过来。
　　周二，医院的胃镜详细报告也出来了。
　　童锐的肠胃功能竟然比较脆弱，医院的人怀疑他长期只是服用营养剂，而不摄入正常食物，导致消化功能退化。那医生拿着单子，一脸不赞同地批评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吃饭，赶时髦，拿营养剂代，迟早把身体搞垮，真不像话。
　　林晏汗，谁能想到童锐那胡吃海塞的架势，却是个玻璃胃。
　　这可真是带小孩儿了，他想。
　　周五，方文韬约林晏去清欢，这是第六次了。
　　他还在老位置等着，决心今天把最后一层纸窗户捅破。
　　方文韬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像极富耐心的猎手，静静地等待最后的收网。
　　一只熟悉的手拨开了帘子，然而率先进来的，却是一枚特大号电灯泡。
　　方文韬在心里骂娘。
　　林晏领着童锐坐下，带着歉意道：“今天不知道发什么脾气，出门耽搁了一会儿。”
　　“……没事。”方文韬道，“我也才到没一会儿。”
　　一顿饭吃得四平八稳，林晏一直拉着童锐，不让他多吃，可他自己又吃得很多，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两个人吵吵闹闹的，方文韬简直没有机会插嘴。
　　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他想，老婆八字没一撇也就算了，凭空多个崽子算什么事呢。童锐一天不好，难道就这么一直带在身边养着吗？他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儿，而是一个成年alpha，一个不知道被他妈怎么改造过的危险分子！
　　童锐会是个大麻烦，他心不在焉地想，突然觉得有些无聊。他已经32了，他想抓住林晏，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看到林晏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在童锐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意识的渴求。先下手为强，他本可以等的，但是变数太多，他已经因为等待失去过一次，无意义的等待什么用也没有。
　　林晏是故意带上童锐的，他给自己做了无数的心理建树，但临出门时，他还是带上了童锐。他有种预感，今天会发生些什么，而他还是没有准备好，可能永远也不会准备好，谁知道呢。
　　但该来总会来的。
　　吃完饭，方文韬在结账的间隙给林晏发了条消息。
　　全队最帅的A：林老师，聊聊？
　　全队最帅的A：就咱俩。
　　方文韬载着两个吃饱喝足的人往回走，车开到楼下，他收到一条“好”。
　　童锐一开始怎么也不肯上去，林晏有点生气了，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方文韬评价道：“他是不是太黏你了？这算不算雏鸟效应？”
　　“咳。”林晏无奈，“我也不知道。”他简明扼要地讲了童锐的状况，“他的神经细胞活跃度很高，但是信号传导受阻，语言功能有损，下周去上课，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基因检测出来之后可以有一个初步的报告，你那边怎么样？”
　　“不太乐观。”方文韬摇摇头，“c市鞭长莫及，跨市调查令还在走流程。普罗，就是那家被举报的心理干预公司，的追踪调查还在跟进，有两名从他们那里结束疗程的，分别卷进两起恶性打架斗殴事件。”
　　“你是说发生在新街的那几起？”林晏皱眉。
　　方文韬点点头：“新街是挺乱的，但还没有过这么严重的集体械斗。”
　　“集体械斗？”林晏惊讶道，“报上只说是不良团体冲突。”
　　“为了减少不良影响，压下了一部分事实。事实上，死了三个人——其中两个就是那两个毕业学生——伤者多达二十几，是近三年情节最恶劣的一次社会事件了。而原因简单得可怕，就是那两个人在酒吧喝多了闹事，所有人的笔录一致指向这唯一的原因。”方文韬揉揉眉，“喝多了闹事能闹出这种动静？我是没见过。这种新闻如今都不敢如实报了，想上新闻的傻逼太多。这年头，空气里似乎都是躁动因子，盲目的暴力，愤怒和仇恨往往没有理由，太畸形了。”
　　他转头看着林晏，暗示道：“不过在你身边我觉得很平静，有种一切都会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的安定感。”
　　林晏一愣，话题跳转得有些突然，他不自在地动了动。
　　空气里不知何时起有了浓郁的沉香木的味道。
　　林晏垂下头，仿佛害羞一般。
　　方文韬渐渐停下了步伐。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他问，见林晏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禁伸手将人环住，脑袋轻轻地停在林晏的肩窝，鼻尖正好抵住那洁白的耳垂。
　　方文韬闻到omega身上清新的味道，心里有种翻涌的欲求，他鬼使神差地用鼻尖碰了碰那耳垂。
　　就在那一瞬间，林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一把推开方文韬，脸色惨白到几乎有种灰败枯萎了的错觉，眼眶却是红的，瞳孔中有不明显的湿痕和明显的惊吓。
　　方文韬愕然：“怎么了……？”
　　林晏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正要说什么，却干呕起来。
　　方文韬不知所措极了，局促地退开两步，与林晏拉开距离。
　　林晏不住发抖，瞳孔都轻微扩散了，像做噩梦的人陷在梦魇之中，他颤抖了一会儿，最后克制住了自己，渐渐找回了一点声音，小声而虚弱地说了句抱歉。
　　“不，不，是我不好。”方文韬道，“你……没事吧？”
　　“我……”林晏机械地点了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视线并不集中，整个人处在一种应激后的戒备状态，与那个温柔宁静、如春风如桃花的林老师相去甚远。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方文韬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试探着触了触他的肩，见他没有抗拒，才真正拍上去。
　　“是我，嗯，唐突了。”他道，“不舒服的话，早点上去休息吧。”
　　他们仓促地分别了。
　　进了家，童锐围了过来，林晏无暇理睬，他关掉所有的灯，径自在沙发上坐下。
　　强行压下去的那股作呕的感觉翻涌起来，原来他的身体从来不曾忘记。林晏忍不住颤抖起来，黑暗给了人发泄的余地，他紧紧抱住自己，任由自己发抖，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他终于不需要掩藏什么。原来他从来不曾逃离过那个噩梦，林晏绝望地想。
　　他能感到童锐正在黑暗中好奇地打量他，但是，这是他的屋子，他的沙发，他最安全的地方，童锐的存在感稀薄了。他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坠落——只是坠落，无限坠落，深渊从来没有尽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他迷糊了一会儿。
　　幽闭的空间。
　　这是哪里？
　　——唯一的名额，却给了个omega，操！
　　是谁在说话？
　　——给他点颜色瞧瞧。
　　——omega嘛，老老实实臣服就好了嘛。
　　——就是。
　　——捷哥，看你跟他那小恋爱谈的，我都以为你来真的了。这演技。
　　——呵。我他妈都烦死了。这年头还有人信纯情那一套，说的我都想吐。
　　捷哥是谁？
　　——哈哈。小晏~你可以的~我相信你~哥哥陪你一起~
　　——滚你妈的，别学老子说话。
　　捷哥。
　　李若捷。
　　原来这个名字他记的这么清楚。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发|情，也是最后一次。
　　疼痛，恐惧，窒息与绝望，胆怯的求饶，没有用的哭泣。
　　逼仄的储物间，粗暴的强迫，言语的侮辱，血的味道，灵魂撕裂的声音。
　　那个最喜欢的人，父亲过世后，他最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过的人啊。
　　梦境如此写实，原来那些刻意遗忘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曾忘记，憎恨像火焰般要将一切焚毁。
　　厌恶即便那样还是不由自主兴奋起来的omega的身体。
　　厌恶敏感D是耳垂的自己。明明很恶心，却还是……
　　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厌恶自己！
　　屈辱，愤怒，最后只想快点死去。
　　“林！林、林晏！”
　　是谁？
　　一个朦胧的影子。
　　影子很用力地晃醒了他。
　　林晏汗涔涔地睁开眼。他在沙发上睡过去了吗？
　　只是睡过去而已吗？不是死了一回吗？
　　“林晏！”
　　有人在叫他。是谁？
　　啊，是那个他捡来的alpha。多么讽刺，他竟然能捡个alpha带到家里来。
　　疯了。他早就疯了，不是吗？
　　死亡能解脱吗？不，死了就输了。
　　那些人要摧毁的，他必要留存下来。
　　这是什么味道？甜腻腻的，像草莓冰淇淋，或者草莓奶油蛋糕。
　　据说甜点是一种能令人快乐的东西。
　　那个他捡来的alpha，用毛乎乎的脑袋在他的脚边蹭着他的大腿。像狗狗一样。
　　乐乐。是啊，他也曾有一只大狗，和他一起长大。那之后，他经常睡不着，不停地做噩梦，乐乐陪着他，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他。
　　可是乐乐早就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父亲要他照顾好妈妈。
　　他多蠢呐，愚蠢的固执，多余的骄傲，谁也不肯说，打定主意要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明明那种人，应该使他受到应有的惩罚。可他就是逃跑了，可耻地逃跑了。
　　他应该说出来的，当时就应该说出来。
　　过了这么久，他该怎么开口？
　　过了这么久，为什么他还是开不了口！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一脸平淡，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omega那样浅浅地微笑。
　　人怎么能这么撕裂？
　　“林、林晏……？”
　　浓烈的草莓混合奶油的气味。
　　人就是能这么撕裂。
　　为什么执着于这注定是个麻烦的alpha？
　　他们都遭到了命运的玩弄，不知名的深渊中涌动出巨大的恶意。
　　如果能救下他，那么我也会获得拯救的吧？
　　即便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请让他就这么相信下去吧！
　　草莓奶油的甜香像一支松弛剂，渐渐抚平了僵硬的躯壳与精神。
　　林晏再度睡去，醒来会是新的一天。
　　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