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WendyPerambulate

2、Chapter 2

　　“你今天是一个人去跑步的吗？”
　　纪荷刚进门，突然觉得家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她犹豫了很久，迟疑着开口：“怎么了？”
　　“你说要去公园跑步，我问你和谁一起，你说自己一个人去。是吗？”
　　“今天不是……我和班上同学刚好半路遇到了，然后我们就一起……”
　　“什么同学？哪个同学？”
　　“……”
　　“是许繁穆，是吧？”纪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神比语气冰冷，“你们也不是半路遇到的，而是提前约好的。
　　“欢欢妈妈说，不止一次亲眼看见一个小姑娘在十字路口等你，你们一起骑车去，半个小时以后又一起骑车回来。
　　“当时我还想，也许是其他同班同学呢？或者是晨跑认识的好朋友？
　　“然后欢欢妈妈说，那个小姑娘很瘦很白，梳着个低马尾。我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你自己也说了，这种感情是站不住脚的。
　　“纪荷，为什么骗我？”

　　纪荷盯着地板，眼神突然虚浮。白色的大理石瓷砖，一块一块整齐排列好，像小时候生病住院看见的医院天花板。所有的白都是一样的惨白。她的脸也是一样的惨白。小时候生病，妈妈半夜守着她，一遍遍用手抚摸她的额头，轻声唤她起来喝水。那时候。那时候什么都很模糊，只有惨白的天花板和讨厌的消毒水气味会一辈子记得，只有妈妈掌心的温度会一辈子记得。

　　“对不起，妈妈。”纪荷说着，眼泪流下来。

　　睁开眼。
　　原来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喜欢女生，又有什么错呢？”16岁的许繁穆生气地把纪荷拦在教室门口。她脸上写满了气愤，手抵着门框，不让纪荷进去。
　　又有什么错呢？纪荷想。到底是早恋有错，还是喜欢女生才错？
　　又或者，她这是错上加错。
　　繁繁，我们没错的吧。我们没错的。是啊，喜欢女生又有什么错呢？为什么我不能有喜欢的人，为什么我不能拥有她。

　　这也许会是永远无解的问题。纪荷边往燕麦里加蜂蜜边想。偷偷跑去和许繁穆约会是很开心，但开心过后只会觉得愧疚，好像对不起妈妈；而要当妈妈的好孩子，那就只能再也不理许繁穆。一个只有16岁的小女生还能怎么选？身心都没成熟，经济也不独立。失恋充其量只是把眼睛哭肿，考不进实验班才是天会塌下来的事情。

　　她叹了一口气。

　　许繁穆，所以你恨我，真的没关系。

　　“到底穿哪件嘛！”池池看着满床的衣服发愁。好像每件都可以，又好像每件都不行。
　　“大小姐哎，你只是去拜访一个同一栋楼的住户，不是去参见什么国家领导人。”许嫣趴在大熊玩偶上，百无聊赖地玩指甲。
　　“又不是什么大帅哥，你怎么这么重视啊？”
　　“但也算是个美女。”池池很认真地看着许嫣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给她留下好印象。”
　　“什么叫‘算是’美女啊？”
　　“因为我也没太看清她的脸……每次看见她都是戴着口罩。”
　　“你上次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啊？”
　　“不是。前阵子有一天也是下雨，我放学回来的路上第一次见到她。”池池想了想，说，“那天雨不大，但是下得很密，天就要暗下来，我急匆匆地想赶紧走回家。她也是一个人打着伞走在路边，穿着黑色皮鞋，但是就像不怕鞋会坏一样专挑水多的路面走，把水踩得噼啪响。”
　　“那好奇怪……”
　　“我没觉得奇怪。当时就感觉她也像个高中生，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
　　“所以才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池池俯下身去揉了两下许嫣的脸，“不要讨论她了！我是穿蓝色条纹的还是穿纯白的？”
　　“呃，蓝色的吧。”
　　池池把蓝色条纹的衬衣从一堆衣服里拿出来，放在衣架上。许嫣趴在玩偶上看她。两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末了，池池叹了口气，而这时许嫣刚好开口：
　　“唉，我还是——”
　　“程誉他——”
　　“什么？你先说吧。”
　　“程誉他真的对你没有意思吗？”许嫣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很关心你诶。”
　　“他对班上每个同学都那样啦。搞了半天你居然是在好奇这个啊。”
　　“他可没有借我雨衣，也没有借伍笠。”
　　“但上次春游他也分给你们零食了吧？还有大扫除，他帮潇潇擦窗户来着。”
　　“那不一样。”
　　“那不是就一样嘛！”池池走到镜子前，用梳子把头发梳顺，“他这种跳蚤男生还会有其它感情吗？一天到晚就是日漫和游戏。”
　　她把头发挽成一个髻，回头看许嫣：“我明天扎什么发型？这样好看吗？”
　　“挺好的，或者其实你平时的马尾就挺好。”许嫣托着腮看她，“你是真的很重视这次见面。”
　　“我想给姐姐留下一个好印象。”池池说，“我有预感，我们会变成好朋友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池池和妈妈一起准时按响了纪荷公寓的门铃。
　　“上午好！”纪荷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鞋套，有些歉意地笑，“我平时一个人住，就没想着准备多余的拖鞋，只好麻烦你们将就一下。”
　　“是我们来迟了，早该来登门和邻里打招呼拜访。”池妈妈笑盈盈地说。
　　“姐姐，这个给你！”池池把捧着的蛋糕递给纪荷，“是我和妈妈一起做的巴斯克蛋糕！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品。”
　　“太感谢啦。”纪荷小心翼翼地接过蛋糕，笑了笑说，“这么大一个，我可得吃好久。”
　　招待客人对纪荷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她早早收拾好了公寓，把红茶和水果一起端上茶几，熟练地和坐在沙发上的纪妈妈聊家常。
　　池池坐在妈妈旁边剥橘子，好奇地偷偷望来望去。这间公寓一个人住确实很宽敞，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于宽敞而显得空荡荡的了。姐姐没有买很多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家具也都是简约温柔的色调。整个客厅看起来明亮又简单，和她以为的华丽风格大不一样。
　　“所以你现在是在公司当翻译？”池池听见妈妈说。
　　“啊，是的。”姐姐笑着说，“算是靠兴趣爱好赚钱糊口了，还挺幸运的。”
　　“那你英语是不是还挺好的？”池池突然意识到这次拜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姐姐这样的高材生，又是本地有名公司的职员，学历和能力都有保障。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妈妈到底是怎样的说辞，就听见姐姐带着笑意的礼貌回应：
　　“哦……这样吗？可以的，我平时可能比较忙，周末有时间，她如果有英语方面的问题就来找我吧，我尽力帮她解决。”
　　“那太好了！真是谢谢你呀小荷！池池，快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她有些机械地说，来不及想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临出门前她回头瞥见一眼，姐姐也正在看她。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次拜访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样。”中午下了课，池池边和许嫣一起往食堂走边失望地说。
　　“但她不是也说了你周末可以去找她问问题吗？说明她还是欢迎你的呀。”
　　“但我们俩那天根本就没有聊天！她说不定也没注意我的衣服，也没注意我的发型，她一直就坐在沙发椅上和妈咪讲话，讲许多我不想听的，看也不看我。”
　　“怎么会……可能是她忙于应对你妈妈的话呢？”
　　“那她一点也不社恐嘛！为什么在那天在电梯上根本不理我呢？”池池接过许嫣递过来的餐盘，扁了扁嘴。
　　“也许她只是和妈咪客气一下，并没有想教我英语的意思，我去得多了她说不定还会嫌烦。”
　　“不是吧！大小姐。”许嫣发出爆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会想这么多啊？上次数学要是一样的脑回路，也不至于忘记分类讨论被扣分了。”
　　池池抓狂地用筷子敲敲碗：“你不要提数学了啊啊啊！也不要提小荷姐姐！我觉得她没那么想让我去，我这样擅自打扰她真的不太好。”

　　真的不太好……吗？
　　到了周六，池池拿着英语试卷，心情复杂地站在八楼电梯门口。
　　可是……好想和姐姐说上话哦。
　　“去不去？”她自言自语，“抛硬币吧？正面就去，反面就不去。”
　　抛了一次。
　　“诶？——这次就当练手好吧，我再来一次。”
　　“……不行，数学老师说要足够多次数，再抛一次看看。”
　　池池用右手大拇指弹出硬币，看着小圆硬币弹飞起来又下落。糟糕，抛得太高了，硬币砸到头。“哎呀！”硬币不知道滚哪里去了。
　　她弯腰，东看看西看看，硬币不在身边。
　　只好进行大范围搜索了。池池蹲在地上，用手捧着试卷边找边嘀咕：“怎么找不到了呢……”

　　“你在找什么？”
　　纪荷拎着一袋垃圾，穿着粉色家居服正准备坐电梯下楼，一出门就看见眼前傻傻蹲着的高中生。
　　“我在找……我在找……”池池结巴了半天，觉得还是不要把抛硬币的丢脸事说出来。
　　“我在找借口。”
　　纪荷被逗笑了：“你是来问问题的吗？”她伸手拿过那摞试卷，扫了一眼。
　　“我刚打算下楼去倒垃圾呢，那先给你讲题吧。”纪荷把垃圾放在门口，输入密码解开门锁，“进来吧。”

　　池池觉得自己脑子里的程序有bug，一到八楼就自动宕机。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
　　“你喝牛奶还是果汁？”纪荷走到厨房洗了一个玻璃杯，“但都是冰的，如果你不能喝的话泡茶也可以。”
　　“果汁，果汁就可以。”池池说。

　　“这次拜访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样。”晚上洗完澡，纪荷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拨通了语颂的电话。
　　“怎么啦？”语颂对着笔记本噼里啪啦地打字，“前一晚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没派上用场吗？”
　　“噢！那倒也不是。”纪荷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待人接物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她妈妈听说我是翻译以后，请我给她女儿辅导英语。”
　　“辅导？你哪有那个闲功夫去给人家辅导啊？她给你钱吗？”
　　“她说给，但我没想钱的事。”纪荷说，把头发绕在手指上转圈圈。

　　“颂颂。”
　　“嗯？”
　　“我跟你说个事情。”
　　“嗯。”
　　“那人家的女儿，那个高中生，她长得很像许繁穆。”
　　电话那头的打字声戛然而止。两秒以后，语颂又继续飞快地对着笔记本打字。
　　“所以你才愿意牺牲周末去给她辅导吗？”
　　“也许是吧。”纪荷说，“但也许是因为我本来也很难拒绝别人，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还在加班吗？今天是周六。”
　　“我们没有双休，妹妹。我今晚得把这个文件发给boss。”
　　纪荷抱住枕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想把思绪放空。
　　“就算是因为像许繁穆吧。”她说，“在池池这里弥补亏欠，可以吗？”

　　可以吗？纪荷看着眼前的高中生想。
　　高中英语并不难，池池主要是词汇量没跟上，导致许多题目无从下手。纪荷拿了一支红笔，把试卷上重要的句子圈出来，标出主谓宾，仔细讲解给她听。
　　“你真的听懂了吗？”她看着点头如鸡啄米的池池，怀疑地问。
　　池池挠挠脑袋：“我觉得你给我讲得挺明白的……不知道自己写的话能不能写出来。”
　　纪荷想了一下，把笔放下。
　　“走吧，先去陪我倒个垃圾，走走路放松一下。”
　　她换上运动鞋，突然想到上周语颂回答她的话。
　　“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把亏欠弥补上的话，那就可以。”

　　只要我觉得可以，就可以吗？

　　“走吧。”她拿上门禁卡，回头对池池说，“或许，你还想一起吃个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