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沙棠 三虎女(一) ...
-
晨曦微露,天色渐亮,灰鸫国明光堂里近百大小官员分列大殿左右,全都身着朝服,肃穆而立。这次为了震慑外野蛮族,王室子孙都被命出席。长公主沙棠盛装站在队伍右前,和太子慕义、小王子归罗还有国王的几个庶出子女在一起,距她二十步之遥就是王座。青铜王座上一颗巨大的鹿头瞪着人们,脑门上的白星印记灰尘扑扑,淡不可见。
深冬清晨的寒气从地板席卷而上,直蹿沙棠体内。沙棠对这类活动向来缺乏耐心,而且一想到王座上的人,就厌恶不已。偌大的明光堂内连衣带窸窣声都听不到,百人的寂静让空气也冻结成块。慕义手拄银杖,想将狼皮大氅让给姐姐沙棠,却换来一记瞪眼。七岁的归罗站在哥哥慕义前面,昂头挺胸,努力表现得像大人那样庄严。初阳洒进窗棱,浮雕巨柱闪着微光,光影让凋敝破败显得空阔恢宏。
随着太监的尖声宣告,灰鸫王巴康缓缓走过低头行礼的臣子们,端坐御座之上。巴康的身形大不如14年前,背脊佝偻,脑门秃顶,精神倒是还好,看不出是个连月停朝卧病的人。在这张沾满曜灵氏鲜血的王座上,这个篡位者竟能坐得如此安稳,沙棠恨恨地想。
一个蛮族人被领了进来。沙棠想起一些关于外野之民的传闻,不禁皱了皱眉。据说居住在遥远北方万雉金城之外的蛮族,过着茹毛饮血、食不果腹的生活,他们与巨灵族的地羊精、僵尸签下邪恶的条约,换子掘尸而食。男人们凶残恐怖,女人们冷酷狡诈,经常侵扰中土边民,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并不恐怖。他身穿褐色及胯短袄,脚踏兽毛皮靴,个头比中土人高大许多,一头蓬乱的红发束在颈后,眼窝深陷,神情谨慎。来人是蛮王皮日图之子长峰,这人在血月战争立下了赫赫战功,当时只是个13岁的少年。沙棠早有所耳闻。
长峰自报名号,匍匐在地,行叩拜礼,却迟迟没听到“免礼”的回应。他犹疑着微微抬起头,正对上灰鸫王倨傲俯视的眼神,只见他薄唇紧闭,向身旁太监略扬下巴。
小太监立刻跑到长峰面前,踹了长峰一脚,尖声说:“死蛮子,说!这次来打什么主意?血月战争就该杀光你们这些野蛮人。”
不过小个子这一脚并未撼动长峰分毫,他仍原地跪立,双眼低垂,说:“最近在边境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们内心惶遽,日夜寝食难安,唯恐陛下震怒挥师北上。这次奉我王皮日图之命,代表他向您表示万分歉意,并补奉这三年未及献上的贡品。由衷希望伟大的中土之王接受我们的朝拜,重修双方旧好。”
“哦哟!哦哟哟——稀奇哟——野人竟然会数数,知道有三年没进贡了嘛!那些牛马啊宝石啊,先是一年少过一年,后来干脆‘噗’一声全没了。在你们眼里沙棠之盟是个屁吗?来讨死的吗?”小个子突然跳了起来,声音刺耳。
乍听到自己的名字,沙棠吓了一跳,几乎忘记自己出生那年,参战五方在沙棠定下盟约,历时19年的血月战争结束。自己正得名于此。
她盯着冰石地板,思绪飘向远方。听母后红林说那场战争和上古三战一样惨烈,中土六大王国中的四个曜灵、御龙、寒山和北陵国倾举国之力而战,战火从遥远的白山隘口一直蔓延到七曜峰圣山脚下,铁甲战将高举印着各自主上姓氏的战旗浴血沙场,鲜血染红了奔腾怒吼的主河。
母亲不太愿意回忆那场让她失去两个哥哥的战争,沙棠不断哀求才能听到一些,“战争不是故事,战争比任何故事都冷酷惨烈。上古三战纪之后,诸神隐退,拥有半神半人血统的七曜族七大家族,只有云阳氏甘愿放弃名器,归隐浑夕陇,其他家族一分中土为六,圣山曜灵氏、东方龙山御龙氏、东南白马山青殷氏、远北烈山氏、西北白山寒山氏、北方密林北陵氏此后分治各方。曜灵氏占据中土心脏‘诸神之隩’,很快将这座天帝下都改名‘曜灵’,坐上神位,以神之长子自居,号令四方。但五国并不服气,虎视眈眈,千年来战火不断。血月战争正是中土几国内讧,族人相杀,中土北方的外野蛮族趁乱南侵,记在史书上留与后代子孙都是笑话。那场战争没有胜者,参战五方都一败涂地,输得最惨的,是你父亲。”
沙棠没吭声。三岁小孩都知道那场战争他们赢了。曜灵氏和御龙氏联军无往不胜,父亲是六国当之无愧的王者,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后来发生的事完全是另一码事。
沙棠记得两岁时在父亲宽广胸怀里听到的爽朗笑声,那笑声此后一直在她的人生中回响。她很担心自己会忘记父亲的样子,毕竟两岁小孩的记忆是靠不住的,但她不敢问母亲。和父亲有关的一切都是禁区,不光在灰鸫王巴康的严令里,也在母亲心里。
沙棠不太清楚两岁那年的记忆,到底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实发生过:母亲抱着她在黄金宫殿里奔跑,在火光和呐喊声中千年宫殿正在身后崩塌;父兄在城外与自己曾经统帅的军队殊死作战,终于不敌被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灰鸫氏小子领着一百万乌合之众,攻破城门,血洗曜灵城,坐上了父亲的青铜宝座;父亲带领曜灵族亲三千人日夜兼程赶往新王许诺的封地,却在北望河遇袭,夜空下尸横遍野,一江血水连牛马也不敢渡河;诸神静默,看着寒光闪闪的利斧砍下父亲的头颅,那些面目狰狞的铁衣人就像秃鹫一样割抢父亲的尸体。在那场浩劫中一个哥哥送了命,另外两个不知所踪,自己和母亲却莫名活了下来,被送回了黄金宫殿。此后,母亲改嫁,十个月后生下了当今灰鸫王朝的储君慕义。为此,沙棠始终不能原谅母亲。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沙棠回过神来,见长峰匍匐在地,小个子还在唾沫横飞地尖声咒骂。
“若是逆意犯指,我族人万死不能谢罪!朝贡拖延实在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外野之地大旱三年,田荒室空,途有饿殍,遑论牛马畜生。今年情况稍好,我们不敢再耽误,将……”长峰声音十分急切。
“你可知道这满堂群臣,谏劝出兵者有几何?”灰鸫王巴康阴沉的声音打断了长峰,小个子见灰鸫王动了动手指,连忙缩起肩垂手退到一旁,巴康接着说,“举兵北上,灭你族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边境百姓屡受战乱之苦,于心何忍!”
沙棠冷笑。
“陛下仁民爱物,向来令人钦服,我们全体族人万分感谢伟大的中土之王能仁义相待!这次我王皮日图还特地命人带来镇族之宝,进献给陛下,愿贵国世代尊荣,永享至福!”长峰将头略微抬起,“请陛下允许他们进殿。”
当几个身影在大殿门口出现时,立刻引起了大臣们的恐慌,有人在骚动的人群中惊呼“护驾,快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