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徐行》伶公子

3、第 3 章

　　Chapter3
　　许多年后，当凤芷嫣回过身，再溯着记忆长河逆流而上时，她蓦然发觉，原来命运的种苗已经悄悄落下，在三人之间生根发芽。在这棵命运之树上，长着她此生最美的繁花与绿叶，只是阳光太过刺眼，当时的她只能看到透过枝桠投射在地上的斑驳树影。

　　“小阿嫣，来！”姜黎斜靠在一铺卖玉坠的摊前，招了招手，凤芷嫣前脚挨着后脚，蹭了过去，停在姜黎身边。
　　姜黎从铺上选了块坠子，放在凤芷嫣额前比划了下，挑着眉笑着问凤芷嫣，“阿妹，怎样？”
　　老实说，这块玉坠配在凤芷嫣身上是相当合适的：宫绦粉裙荷叶边，上身着着白色毛绒小坎肩，额上的碎玉坠子嵌着晶莹饱满的珍珠，为娇俏的少女增添几分贵气。
　　但凤芷嫣早就决定好了，她不会在今个节日里买任何什物，因为她不想欠别人任何东西，包括一些永远无法偿还的，类似于人情和爱。
　　“晗光仙君的眼光自是极好的，只是芷嫣......”
　　“好就对了！老板，给我包起来！”
　　“好嘞！小仙子愿不愿意再看看这簪子啊，这是现在上神界最流行的式样！连思微上仙都在我这小店买进了好几支呢！”
　　“买了买了，我我都买了，老板劳您为我这妹子好生挑几支适合她的，包好送到星宿阁去我一并结账。走!阿妹，咱们去那边看看！”
　　“这也合适，买！”
　　“合适！买！”
　　“买！”
　　二人才走了不到十米的距离，凤芷嫣就已记不清姜黎究竟买下来多少别无大用的废弃玩什，她有些无奈地拉住姜黎。
　　“晗光仙君，真的够了。芷嫣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使不完了。仙君的心意，芷嫣已经领了。”
　　姜黎回身看着芷嫣，见她神情确不似推脱客气，又回想一遭，确实也为他这害羞腼腆的妹妹添置了不少玩什，遂决定。
　　“既然妹妹都开口了，那今日便就到这儿。妹妹可是饿了吧，来，前边儿有一家可好吃的铺子，你可必须得尝尝，不然可亏得慌！走，我带你去！”
　　就在此时，姜黎刚要伸手去拉凤芷嫣，一道凌厉的魔气挟着阴风自西南猛地袭来，狠厉地击穿姜黎和凤芷嫣之间的青石地，余威将姜黎和凤芷嫣震得各自倒退好几丈。
　　“阿嫣！！”
　　不待二人再有喘息之气，接连又是一道魔气，直冲凤芷嫣面门袭来。
　　凤芷嫣看到姜黎一袭红衣向她奔来，却不及这魔气的速度快，而周遭之人大多是法力平平之辈，就算有心，大概也无力与这魔气抗衡。
　　今天，大概就可以见到父母了吧......
　　凤芷嫣有些期待地颔上双眼，等待着被魔气穿心的那一刻的到来。
　　忽然，凤芷嫣感到有东西紧紧缠在了她的腰腹之间，她还来不及睁眼细看，只觉呼啸风声吹过，再睁眼，她发现自己已被带到数丈之外，离开了危险区域，而那魔气......
　　凤芷嫣只看到身前那人清瘦的背影，黑衣劲服，浓墨般的乌发高扎成半马尾，他左膝单跪，右手挥鞭，细长泛着磷光的骨鞭高高扬起，而后狠戾落下，那团原本冷厉十分的魔气刹而湮灭于鞭下，化成紫色的点点细碎星光。
　　“姑娘可还安好？”黑衣公子转身而立，朝凤芷嫣开口问道。
　　“妹妹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何处被伤到？”姜黎一边问一边急忙赶到凤芷嫣的身边。
　　“芷嫣无事，有劳仙君费心了。”凤芷嫣轻声对姜黎说到，语毕，缦步朝前几许，向着那黑衣公子行了个礼，“今日之事，多谢公子相救。救命之恩，芷嫣无以回报，公子日后若是有需要芷嫣的地方，芷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黑衣公子似是发现了什么，听言，也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姑娘无事便可，举手之劳，无需挂足。”言罢，几个飞身便消失于檐枋铺廊之中。
　　凤芷嫣回过身，却见姜黎仍是盯着那黑衣公子离去的方向，不禁开口询问到。
　　“仙君可是觉着有何许不对之处？”
　　姜黎安抚似的拍了拍凤芷嫣的肩，“无事，芷嫣你先回星宿阁去，哥哥前去确定一番。”
　　说罢姜黎轻身而上，追着那黑衣公子离去的方向赶去。

　　一一一一一
　　那日沐神节的突发状况仿佛只是生活之中的一个小插曲，姜黎晚上归来后对那黑衣公子之事一字未提，凤芷嫣也不便开口多问。
　　不日之后，晗光上神姜淮安便传讯而来，称他已备好相关手续，令姜黎送凤芷嫣入学修行。
　　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眨眼而逝，这十多年姜淮安一直都待在下界，为九天神墟封印一事奔波。只是仙君的姜黎上有父亲顶着大事，下有一众仙侍们跑腿打杂，倒也乐得一身轻松。这十年来他每日的大事仿佛就只是陪伴凤芷嫣打坐修炼，为其巩固仙法。
　　凤芷嫣那颗看似冰封冷冻的心也在姜黎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渐渐融化。
　　她会开始顺着姜黎的意，叫他哥哥；她会生出一种本不该有的，对她姜黎哥哥的占有欲。

　　一一一一一
　　又是一年沐神节，凤芷嫣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完毕前去姜黎的院子前叩门。
　　“哥哥？”
　　无人应答。
　　凤芷嫣又是叩了叩门，门内却仍是一片寂静。
　　和其他仙君不同，姜黎在起居环境之上素喜安静，满院的仙侍从来都不随意进出他的院子，此时自是无一人知晓他的行踪。
　　凤芷嫣自念着，虽说他二人从未有过口头上的约定，可这数十年来的每次沐神节，哥哥从未有过一次失约，在她心中，这已然成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密约，哥哥一定不会失约。
　　凤芷嫣回到了流光院之中独自打坐修炼着，却已分了大半个心，翘首以盼地等待着姜黎哥哥的赴约。
　　清晨的朝露被附着在不知名的黄蕊紫瓣小花上，为它更添一份娇艳欲滴。
　　摇摇欲坠的朝露随着日头的渐盛逐渐蒸发，昂头怒放的花朵晒着愈烈的日光逐渐萎靡。
　　凤芷嫣就这样一直从清晨待到了晚上，她表面不显分毫焦急，灵台神识却已混乱一片无法入定。
　　原本寂静的夜被一道忽如其来的风吹乱了气息，那风拂过窗外的小花，紫色的花瓣竟在顷刻之间就化为烟灭。
　　若是姜黎，或者是当年的那位黑衣公子在场的话，定会察觉，这和十年前的那魔气仿若出于一人之手，只是力量更胜从前。
　　可是法力与其相差太多的凤芷嫣并未能发觉，此时的她正陷入于一片混乱的识海之中，在那她仿佛看到了姜黎哥哥前一秒还陪着她在沐神节嬉戏游玩，下一刻他却身着红装，与一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拜堂成亲，而她自己却被隔于众人之外，无论她如何呼唤，哥哥却再没看她一眼；她又仿佛重回那一天，喧嚣杂乱的军营之中，父亲的一位相识告诉她，父母再也回不来了，忽地抱住她骑马狂奔，然后滚烫的鲜血染湿了他的后襟，她看到上一刻还温柔摸着她的头的叔叔的头，滚落于黄土之上.......
　　凤芷嫣的思绪越陷越深，她没感觉，也看不见，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前不断滚落，她的身体因害怕和疼痛而不断痉挛抽搐着，而她的身旁，萦绕着紫色的魔气，它们正在一寸一寸地想要挤进她的骨髓和身体之中。
　　啪！
　　利落的鞭声在凤芷嫣耳畔响起，恍如从噩梦中脱离般，凤芷嫣大口大口地喘气。
　　凤芷嫣缓了好一阵才堪堪稳住气息，抬头，却见她等了一整天的哥哥和一黑衣公子并肩而立，满目焦急心疼地看着她。
　　姜黎自发现凤芷嫣陷入魔族人造的梦魇后便一直不得安心，见凤芷嫣似是回过神来，赶忙开口，“妹妹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凤芷嫣有些闷闷地低着头摇了摇。
　　“姜兄勿忧，令妹应无大碍，我们与这魔气左右不过前后脚至，短短时刻，它是无法达成目地的。”
　　姜黎听言，似是放松了少许，但他满脸愧疚地看着凤芷嫣，“都是哥哥不好，没有提早和你说好提早做些准备，让妹妹受惊了。”
　　凤芷嫣已从二人言语之中大致推测出些事件起末，听到姜黎的致歉只是笑笑，开口问道，“阿嫣无事，倒劳兄长担心了，兄长可抓住那歹人了？”
　　姜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还差一点。”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再次开口，“对了妹妹，你可还记得这位舒公子？上次沐神节便是他救了你，这次也是多亏了他的帮助，我才得以摸到这混入仙界的魔人轨迹。”
　　黑衣公子的脸与数十年前沐神节的惊鸿一瞥对上号来，一样的黑衣劲服，腰肢被衣带所束，看着竟似不及二尺；浓眉凤眼，唇红齿白，肤色竟比养尊处优常年不怎么晒得到太阳的晗光仙君还白上几个色度。
　　凤芷嫣匆匆看了这黑衣公子一眼，思到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要下床行礼致谢。
　　姜黎一见，连忙上前几步走到床沿边，止住她的动作。
　　那黑衣公子也微微一拱手，向她开口说到，“举手之事，仙子不必挂怀。虽说仙子应无大碍，但多少也是魔气入体，仙子还是卧床多多休息为好。”
　　凤芷嫣轻咳几下，朝着黑衣公子柔柔一笑，“公子说的是，芷嫣谨遵教诲。只是公子既救了芷嫣两次，又予兄长有恩，那便也算是我兄妹二人的朋友了，小女姓凤名芷嫣，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黑衣公子再一拱手，开口，“在下姓舒，单名一个然字。”
　　姜黎恰时开口，“妹妹还未用膳吧，不若一起？”
　　凤芷嫣自是还未用膳，她因念着今日是中秋，一直想与哥哥一道，边赏中秋佳月边品人间佳肴。想到如此，凤芷嫣有些撒娇地拉住姜黎的袖子，开口说道“哥哥，我觉得身体已经爽利极了，没有任何不适，今儿是中秋，我们一起到院子里去吃好不好~？”
　　姜黎有些好笑地回头看了看舒然，又回过头宠溺地刮了刮凤芷嫣的鼻头，“你们二人倒是心有灵犀，都想赏着月吃饭了！我倒没意见，你身体无事便可！”
　　凤芷嫣听到姜黎这话也有些有趣，朝着舒然浅浅勾唇笑了笑。
　　三人似是不约而同地都不想要有外人打扰这寂静美丽的月夜，于是各自搬桌的搬桌，端酒备菜的端酒备菜。
　　星宿阁厨子的手艺多年来毫无变化，十年如一日的清淡寡味。
　　凤芷嫣自觉寄人篱下，从未曾展现出半点不喜，有时见到厨房的仙侍还会开口夸赞几分。可是星宿阁的人从来不知，自小出生在边境的凤芷嫣格外好辣。
　　十年来不曾对外人提及过的饮食偏好，凤芷嫣本无望再沾辛辣，却在今日看到了几道格外合眼缘的菜肴，油泼辣子面，剁椒芙蓉虾，蒜蓉辣子鸡，不自觉多吃了几口。
　　姜黎发现，有些惊讶地看着凤芷嫣，“这可又是我这个哥哥的不称职了，竟不知妹妹是个如此能食辣之人。舒然，这可又要给你记上一功，多亏了你才能买到让我妹妹如此喜爱之佳肴。”
　　舒然端起斟满酒的杯盏朝凤芷嫣举了举，一饮而尽，而后开口，“无事，总而言之也是为我自己贪口罢了。”
　　月色皎洁，风过林梢，喜欢的人就在身侧，凤芷嫣看向姜黎，还识得一位如此投缘的恩人，她又看了看舒然，真是美好。
　　只是彼时他们谁也不知，命运即将将他们推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