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全文》依路佧侬

76、（七十六）

　　宋瑜刚回到宿舍，房间里的电话便响了。
　　“喂！”她匆忙接起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欧阳芸不期然的问话：“小鱼儿，我问你，我是一个一根筋的人吗？”
　　一根筋是认死理的偏执，撞完南墙撞北墙的坚持，一条道走到黑的傻。聪明爽快如欧阳芸怎么会是这样不开窍的人？宋瑜不明所以，摇头答道：“当然不是了。你说大假和朋友去青岛玩，什么时候走呀？”
　　欧阳芸顿了顿，自言自语般地说：“如果人生可以再选择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是坚持不懈还是头脑顽固？”
　　欧阳芸为何要问如此情绪话的问题，宋瑜没有细想，但人生选择却是赵为说了一个下午的话题，此刻那些感人肺腑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深深影响着她，她不由感叹道：“那说明你的选择是心中认定的正确答案，这是为了理想的坚持。”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是我的知音也！”欧阳芸轻笑了一声说：“小鱼儿，你的手机又掉了？怎么老不通？”
　　“没有没有，在充电呢！”
　　放下欧阳芸有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宋瑜拿起了已经冲好电的手机。三天时间，手机留言几乎爆满。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第一个留言来自齐恒远，周五的傍晚，运动队聚餐时分，她有意关闭了手机：“宋瑜，联系不到严硕，我们住的房子被贼撬锁了，翻得乱七八糟。我丢了几个移动硬盘，不知道他丢了什么，派出所等他回来核实。宋圆圆那里被偷了笔记本电脑。给他留了言，也麻烦你通知他。多谢！”
　　第二个留言来自邵奕炜，周五的傍晚，她故意错过舞会约定的时间以后；“宋瑜，不见不散，我等你！”
　　第三个留言来自严硕，周五的傍晚，她身处荒郊野外的时刻：“宋瑜，你在哪里？快回电！”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同样是他，“宋瑜―――”，“宋瑜―――”，“宋瑜―――”，仅仅留下一声期待的呼唤。
　　挂肚牵心的声音使宋瑜听得屏气慑息、百感交集，原来他是在乎她的！短短两个字，他心底对她深沉的爱和关切，在这短暂的瞬间全部倾注在这一声呼唤上。
　　此刻的她不得不承认爱是盲目的，他所做的一切，她所怀疑的东西，似乎已经不重要，只有他们之间的爱才是最重要的。她的短信很短，同样只有短短两个字：“想你！”
　　他没有回信，她毫不在意，他正在参加一个喜庆的婚宴，她会等他。
　　一个人的假期慵懒而惬意，一个晚上的充分休息，吃了些母亲带来的补品，宋瑜觉得自己迅速恢复了活力。
　　第二天下午门房通知她下来取东西时，她哼着小调就下去了。
　　门厅里一捧硕大的红玫瑰等着她，朵朵娇艳欲滴，她不由得怔住了。
　　捧花的人挪开了花，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笑容：“你看上去很精神嘛！请我吃饭吧！最后的银子用在玫瑰上，吃饭钱都没了。”邵奕炜嘻嘻笑着，腾出一只手把一边的裤子口袋翻出来底朝天以做证明，“拿上去！我这样捧着明天就要上学校BBS了。”他看她不接花，恰到好处地提示道。
　　宋瑜犹犹豫豫地接过玫瑰，说着“你等着！”便‘噔噔噔’地冲上了楼。
　　顾不得一路听到的窃窃私语和小声议论，她以冲刺的速度将花扔到自己桌上，取了银行卡又‘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我取钱还你！”她对笑容满面的人无不尴尬地说。面不改色的邵奕炜反问道：“请吃一顿饭都不舍得吗？这可有些让我下不了台。”晚饭的时间转瞬即至，他这样说，她只好点点头。
　　当他再度提出小吃街上的湖南菜时，想着那个辣她的手心开始出汗。鬼使神差地，她提出带他去蕈香园，学校旁边这家严硕喜欢的江浙特色餐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但他立刻很高兴地答应了。
　　过马路时，她心不在焉，侧面的岔道上一辆货车疾驶而过，他下意识伸过一只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将惊魂不定的她带着上了人行道。如同电击一般的接触让她感到害怕，她尴尬地转头冲他笑，正好迎上了他深情注视的目光。心里猛跳了一下，她挣开他的手臂，加快了脚步，却被他很快追上。
　　心慌意乱的她不敢看他，目光游离中，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熟悉身影在她视线中一晃而过，瞬间消失了踪影，她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邵奕炜试图扶她时，她摇头跳开了。“惊如鹿撞。”他好笑地评价道。天还大亮着，没有东西遮掩她羞红的脸颊，她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顾低头走。
　　餐馆里陆续来了不少客人，清幽雅致的大堂里非常应景地播放着《曲院风荷》的笛子演奏，婉转的滑音和颤音含蓄而抒情，仿佛一切触手可及般，让人置身于莲叶田田无穷碧的美好风景之中。
　　黄昏的光线里，两个人坐在临窗的八仙桌旁，一阵子都没有说话。
　　悠扬的笛子演奏渐渐变得富有激情，高亢的短音充满了热烈而细腻的情感。
　　乐曲声中，邵奕炜的目光热起来，不经意地提起了宋瑜入校时的趣事。他细细道来，如同昨日再现。很多情节她早已忘却，他的描述缓缓地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时光倒流，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唯一不同的是内心的感受。她的表情在隐忍中辗转，忽而有了一些莫名的感伤和眷恋。他突然问道：“那时如果我来追你，你会接受么？”
　　她呆了一呆，哑然噤声。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真正抗拒真情，貌似暴风急雨式的人却有着细水长流般的感情，他终究打动了她，她躲避不得。只可惜，他们之间，到底错过了爱的季节。
　　她的默然使他的眼神黯然，原本精神十足的人一下子颓丧起来。那一刻，她体会到了世间难以两全的的痛和无奈。
　　外在的纹丝不动掩盖着内在的暗流涌动，极度矛盾的表里不一。两个伶牙俐齿的、见面就吵的冤家都痛改前非，变得有些不善辞令，一餐饭也吃得礼貌而客气，少有的太太平平、温情脉脉。
　　末了，他刷卡结帐，她没有争。
　　校门边告别时他恢复了生气，煽情地说道：“爱了又错过终究还是遗憾。虽然没有得偿所愿，到底好过仅仅充当一个路人。还是朋友，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
　　夜色遮住了她渐渐湿润的眼睛，挣扎的泪水在转身的时刻扑簌而下。
　　没有月的星空格外澄净，哪天的夜晚也是这样，她仰望天空，璀璨的繁星让她想起记忆中细碎的泪花。
　　踢嗒走着，她迎头几乎撞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男生伸手扶住了她，怯怯地说道：“对不起，宋瑜姐姐。”
　　宋瑜吃惊不小，尹明的神色却比她更加慌乱，局促地竖在原地，象个等待受罚的孩子。
　　“昨天才走怎么就回来了？姐姐结婚了，你不在家多陪陪你妈妈？”她看着尹明疑惑不已。
　　尹明楞在那儿，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不安的感觉渐渐笼罩了宋瑜的心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掉转话题，喉头却有些发紧。直觉告诉她，严硕也回来了，去餐馆路上那个一晃而过的棒球帽不是别人，就是他。
　　仿佛看透宋瑜心思般，尹明的情绪激动起来，他语无伦次地说：“被人搅了，都走了，姐带妈去旅游了。”
　　“啊？”宋瑜来不及细问，说话人已经黑着脸走开了。
　　婚礼搅局，多么疯狂的举动，谁会做这样的事情？她突然间想起了欧阳芸那个有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和自己更加莫名其妙的回答。本该欢乐的日子，喜庆的人却要为过去的恩怨而买单。冥冥之中，也许她就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幕后推手。
　　回宿舍的路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缓缓移动着脚步，寂寞感伤的心随之有些怅惘。桔黄的路灯下，有个欣长的身影倚着灯柱，头上的帽子遮盖住了昏暗的灯光，在脸上留下一片迷蒙的阴影。
　　是他！眼前的一幕在记忆中曾无数次出现，只是这一刻，他脸上没有了往常的喜悦，说不清的距离感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咫尺天涯。
　　心照不宣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打开房门的瞬间，她后悔莫及，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刺痛了他的眼，他压着脾气说：“节日里收鲜花，倒也喜庆得很！”
　　“我没法子才收下的。你别瞎想。”她期期艾艾地解释，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你没法子就收人玫瑰，你的室友有法子就搅别人的婚礼。”
　　“不是这样―――”她急着申辩，他冷着脸打断了她：“我不要听无谓的理由，也不想干涉你的私事。今天和尹明回来，说是陪他，实际上是放不下你。既然有人把你照顾得如此妥当，算我多此一举！”
　　他的误会全因她摇摆不定的行为而起，她耷拉着脑袋，在混乱的思路中迷失了方向。
　　也许是她的情绪感染了他，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一顿一顿地说：“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你慢慢会知道，有些我不便告诉你。经历这些，我的心里也很乱，需要静下心来一个人仔细想想。我看我们最近不要见面，也暂时不要联系了。”
　　他言简意赅，似乎在竭力隐藏自己极度不平静的内心，她目瞪口呆地抬起头，仿佛被泼了一瓢冷水，一下子从头顶上凉到了脚后跟。
　　最后，他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玫瑰，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低头默默地走出自己的房间，她的心里难过极了，却表现得从没有过的冷静。她知道，小别重逢本该欢乐相守的日子，她却要为自己不可挽回的错误而买单，毫无意义地独自后悔。她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始作俑者，冥冥之中的一念之差，老天爷就这样决然地来惩罚她。
　　哪本书里张小娴写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咫尺就是天涯，两个互不理解互不沟通的人，虽然近在咫尺，彼此的心却隔了一个天涯。她感到了疼，一种被碾碎的疼。
　　他曾经一次次地听她的解释，这一次，他却连听的兴趣都没有。是啊，他终究听厌烦了，她不能怪他。她一次次的优柔寡断，无论是牵强附会的相亲还是面对他人的追求。她不知道，人生是公平的，总有一天，她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买单，自食其果。
　　这个假日里前后发生的一切如同轩然大波，将她不断地推上波峰又不断地打入谷底，仿佛命中注定般，她在劫难逃。
　　盼了好久的假期到了，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的漫长和难熬，不堪回首的历险，有口难辩的误会，仅仅是因为他的离开吗?
　　每天醒来，她都不知道去做什么好，游走于网络之间，吃饭睡觉，日子没有过得更快，反而越发无聊至极。
　　她努力伪装自己，明明很难过、很难熬，每次走出宿舍却在人前装得很快乐、很从容。
　　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随处都留有他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味道，引触她不能躲避的悲伤。绕开无数次与他一同走过的林间小径，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仍然发出脆弱的颤音。关起门来，她才将抑制许久的泪水彻底释放。第一次爱情，第一次不知结局的分别，她感受到最深的疼痛。
　　他拂袖而去的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封短信：“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等你。”时隔几日，他都没有理睬她。他果然言出必行，不与她联系了。
　　从未对谁做过爱的承诺，她的第一次承诺却如此不堪。有人说，如果爱一个人，就应该给他空间和自由，可她的放手却来得有些无奈。流泪过后，日子还是一样要过，她得恪守自己的诺言―――等他。因为她真的很爱他才说了这句话，那个情形下，她所受的委屈不比他少，他却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爱与伤痛相连，不是为爱而伤，就是为爱而受伤。她相信他对自己的爱，只有深爱的人才会深中荼毒，分外敏感，一件事、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样东西，就能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任凭他再沉着镇定智慧练达，一样会忍不住怒火中烧，无端抢白，将一切统统迁怒与她。
　　相爱不易，相处更难，除了爱和真诚，还要有包容和理解。她不怪他的责怨，因为爱了，才会有这样的伤痛，这样刻骨铭心的体会。
　　他说要冷静地想一想，她觉得自己也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梳理一下自己的情绪，为将来如何与他相处，如何处理好其他情感上的纷扰而理清思绪。
　　可是世事不能如人所愿，自闭的空间里留有太多的回忆，仿佛成了一个伤心小站，即便是梵音雅乐也不能缓解她失落无依的感觉。
　　五月的阳光明媚绚丽，灿烂而不耀眼。午饭后的宋瑜提着水瓶来到水房便被面前长长的队伍怔呆了。大假中的校园到处门庭冷落，这样拥挤的场景真是异常罕有。
　　队伍末尾空着两手的短发女孩操着湖南口音对身边提着四个热水瓶的憨厚男孩抱怨道：“该死的破水房，恨不得一脚踏平它！再等下去，我就要被晒晕了！”男孩伸出头张望了一眼前方一动不动的S形队伍安慰道：“快喽快喽，说半个小时就好，你看前面没人走，肯定有戏！我们都等这么久了，现在走肯定亏了！”“罗嗦！你给我买防晒霜！”女孩倚着男孩撒娇地嘟起了嘴。
　　小情人之间的亲密互动看得宋瑜羡慕万分，又不觉触景伤情。心神恍惚的时分队伍动了起来，人群顿时兴奋起来。
　　“打水软件破解版，对，你说―――”两个提着水瓶满载而归的男生谈笑着从缓慢挪动的队伍旁走过，‘打水软件’这个新奇的名词引得宋瑜忍不住转头去看说话的人，身量相仿的两个人并肩齐步，严硕对说话的男生颔首微笑，听得绕有兴味，却没有看见宋瑜。
　　突然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宋瑜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同一时间，严硕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的水瓶，接起了手机：“宋圆圆？”“哦，别着急别着急！我现在就过来。”他安慰着对方收了线，背朝宋瑜对同伴说了句“先走一步，回头聊！”便匆匆提起地上的水瓶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喂！快跟上啊！”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喊了句，宋瑜收回注视的目光，跟上了打水的队伍，酸涩的泪不可控制地从心中直涌入眼眶，她低下头，五月的阳光直射在头顶，水泥地上的水滴水很快就蒸发干了，呆在那儿的她两眼一片茫然，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几天的杳无音讯早让她心中望穿秋水，此刻的一面却带给她阵阵失落和无比的心痛：他很好很快乐，丝毫没有悲伤的情绪，还会去见别的女孩。
　　这天晚上宋瑜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只是心痛得难受。她几番冲动想拨通他的电话，看到手机的数字键时又不禁想到自己曾经一字一字输入的许诺，犹豫矜持中，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电话。
　　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房间里没有开灯，寂然无声。她躺在床上，整张脸都埋在了松软的枕头里。
　　窗外的梧桐枝繁叶茂，在夜风中发出细嗦的声响，浓密的树影透过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他送的软陶公仔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默默中承载着被忽视的无奈。
　　风花雪月的爱情此时此刻给她的使最深切的悲伤和最寂寞的孤独。她思念着他，心也沉重得无力自拔。
　　快乐是爱情，痛苦也是爱情。从当初那份淡淡的喜悦和温馨到如今隐隐的疼痛和窒息，不管多么不愿，她还是承认，爱，是自私的，独占的，她做不到轻松和淡然，即便懂得所有的道理，她依然逃不过内心的苦苦挣扎和不可名状的惶恐不安。
　　她伤害了他，他也伤害了她。真正的伤害不是分手，而是在爱恨里折磨自己，猜忌对方。
　　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但在这个悠长的假期里，它是她生活的全部，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轩然大波使她在情感的旋涡里起落、沉沦。她可以努力其他伤害，却无法平复他对自己的弃之不理。
　　体操馆里角落里，悠然的音乐在云和月中穿梭，她的心却在风和沙中不堪负荷，天涯海角，她突然想远远逃走，躲开这些伤心的情境，让自己充分地喘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