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全文》依路佧侬

71、（七十一）

　　不知为了什么说不清楚的原因，萧岳的无厘头新闻激起了宋瑜的好奇，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开始抽空关注网上新闻。无厘头便是无来头，意味着空穴来风，结果当然是无从考证。
　　戴嘉的手术定在全省大学生田径运动会开幕的当天，这天的活动结束以后，宋瑜才匆匆忙忙赶往医院。
　　一如既往安静整洁的病房里多了许多鲜花和水果蓝，戴嘉似乎睡着了，只有点滴液发出细微的滴答滴答声。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者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熟睡的病人，身后站了一位一身绿军装的年青士兵。
　　“戴爷爷？”宋瑜审时度势，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就局促不安起来，竟然忘记自报家门。范萍和邹桐临走前曾商量着要把戴嘉手术的事情告诉她的爷爷，虽然最后因为戴嘉一票反对而没有实现，但眼前这个便衣的老者和年青的卫兵使宋瑜重新想起了这件事情，并且理所当然地张冠李戴。
　　老者慈爱地笑了，他冲宋瑜招招手示意出去说话。
　　“你是宋瑜？”走廊上的长凳上，老者亲切地问道。
　　从未见过她的老者居然能够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名字，宋瑜只有一个念头：我的神呐！她吸口气应声道：“哎，是我。您特地从山西来看她？”
　　老者摇摇头：“我是戴嘉爷爷的老战友，邵奕炜的外公。小宋啊，我要好好感谢你，你不仅是我外孙的救命恩人，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我战友的孙女。戴嘉的爷爷身体不好，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告诉他。多亏了你们这些朋友的热心帮助！比起你们，我和我的儿女对戴嘉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面对出生入死的老友，真问心有愧啊！”
　　“戴爷爷”原来是“翟爷爷”，出了大乌龙！宋瑜的脸上泛起了片片红晕。
　　尽管再三推脱，翟爷爷还是坚持，等邵奕炜‘五一’回来，必定要他亲自去登门拜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永世难报。
　　啊！！！翟爷爷的话让宋瑜感到的不仅仅是思想上的代沟，还有浓浓的武侠味，这些恩啊报啊的话，分明是那些江湖侠客的口头禅。她跟邵奕炜，唉！这是哪跟哪！
　　虽然因为运动会的召开，宋瑜不再需要上课，但一周一次的瑜伽课她却没有缺席。
　　白天没有比赛项目的宋瑜晚上依然精神抖擞，按照原计划延长了俯卧撑的练习时间，在瑜伽馆内引起了以唐迪为首的一片怨声载道。
　　宋瑜微笑着解释：“在柔韧性练习中贯穿适度力量性练习，我们的瑜伽水平才能逐步提高。”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唐迪揉着手臂插话道，“八块砖搭的肚子我是不指望了，甩掉没游泳圈就阿弥陀佛了！大家说是不是呀？”标准的唐式幽默再度引得哄堂大笑。
　　摸透唐迪脾气的宋瑜早就对唐迪时不时冒出的插诨、打趣，调侃、逗乐不再不知所措，她耐心等大家笑完乐完，又开始了下一个动作的示范。
　　一堂课下来，鼻尖冒汗的唐迪对宋瑜竖起大拇指说：“你让我充分领略了赵为吹嘘的地狱式训练，以后可以改口叫你宋魔头了！”
　　赵为所谓的的地狱式训练是部队的训练要求，居然被唐迪拿来和瑜伽一比高下，真亏她想得出来。宋瑜暗自好笑，嘴上辩驳道：“你别乱起外号，回头我看我叫你魔姐、魔姑！”
　　唐迪大笑：“小丫头嘴皮子越来越厉害，怪不得男朋友想到部队锻炼手脚去！”
　　“啊？”唐迪口说无心的话使宋瑜吃惊不小，严硕参军？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咦，你不知道吗？他不是有个Offer 搁在手边，最近跟着赵为那帮军迷打得火热，上周六还学射击去了，一付一本正经、不拘言笑的样子，我看他就象个冷面杀手，酷得很！”唐迪不是铁杆军迷，但有赵为的活动她总喜欢参加，表面上以广交朋友、丰富生活为目的，实际的原因宋瑜心知肚明，却和范萍一样，不愿冒然揭穿。
　　唐迪话音刚落，宋瑜就恍然大悟了。她这个正牌女友知道的比一个旁人还要少，心里怎能不纠结难受。刘伯伯的单位看来对严硕早就伸出了橄榄枝，这事不但赵为唐迪知道，妈妈看来也是知道的，那天吃饭不就讲到这件事吗！只有她这个傻瓜被蒙在鼓里！问他什么，他都拿‘没想好’或者‘需要仔细考虑’来搪塞她、敷衍她！
　　片刻的出神间，宋瑜心中已是千回百转。思前想后，她感到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开诚布公的人，信任危机一触即发。忍受强烈失落的同时，她想起了欧阳芸在电邮中转发的一句感叹：‘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见鬼。’
　　“喂！我只是偶尔听到说着玩玩的，小严同志可没跟我提过这事，你们吵架千万别扯上我哈！”唐迪急欲脱离干系。
　　“他对赵为说的？”宋瑜垂下了眼帘。参军，他去的不是天涯海角，却胜似天涯海角。
　　“可不是吗！赵为在西北当的兵，吹起牛来就变成了祥林嫂。要不是他为救人受了伤，本来是被推荐去念军校的，真是可惜了。”唐迪说着叹了口气。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赵为的故事，宋瑜仍然有所触动。一次见义勇为的行动使赵为身负重伤，从而与念军校的机会擦肩而过，提干也成为泡影。范萍对宋瑜说，赵为是她平生认识的唯一一个当过兵的人，一个真正的无名英雄。报纸上常常用一句耳熟能详的标题《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来赞美英雄，颂扬他们舍生忘死、可歌可泣的英勇精神。范萍说，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固然让她心神激荡，但周围人们身上那些正义、爱心、坚强、等等诸多美好品质更让她无时不刻地感动着。一个对人生有着积极态度、对事业有着执著追求的人总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和鼓舞他人。范萍说，从赵为的故事中，她最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有种力量可以让我们泪流满面。
　　天马行空的思绪里，宋瑜感到过去与将来好象就在这一刻决定下来，离别似乎已经迫在眉睫。她不知道是自己胡思乱想的本领太高，还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从招聘会上将他的简历遗失在刘伯伯的摊位，到介绍他认识自己的朋友。无意间的机缘巧合，她一次次充当了他命运的推手，这又能怪谁呢？
　　宋瑜对唐迪后来关于那天射击的八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练完瑜伽的轻松愉悦消失殆尽，取代的是满腹的猜疑和急切的不安。
　　校园的路上，春日的芳菲己渐渐逝去，零零落落的花瓣被过往的无数个脚印踩得惨不忍睹。月光如水平静柔和，篮球架下几个男孩在尽兴地玩着灌蓝游戏，球击地面的阵阵声响仿佛变成了她沉甸甸的心跳，咚！咚！咚！咚！球场后方的男生宿舍在一片灯火通明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寒假里重新粉刷的外墙上，月移花影，风吹枝摇，俨然是一幅春色恼人图。
　　严硕早己不住校了，宋瑜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跑到这里，暖意融融的空气里没有她渴求的答案，也没有她可以回忆的时光。
　　球击地面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被取而代之是争执不休的吵闹声，高大的男孩在围攻中一手高举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一手努力应付几个人如狼似虎的抢夺。长得人高马大却不中用的尹明很快便招架不住，高举的手缩了回去，手中的东西立刻被人一抢而空，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立在原地。
　　宋瑜朝他走了过去。
　　“尹明，怎么了？他们欺负你吗？”
　　“啊，宋瑜姐姐！那个，也不是。其实应该我请客，但是我的卡今天用不了，他们死活不相信。下午我就在商业银行的网站上看到‘网络维护暂停使用’的通告，刚才ATM也取不了钱了。我说等明天吧，他们偏要抢我的银行卡，真是的！”
　　尹明的话使宋瑜想起了萧岳的无厘头新闻，不免暗暗吃惊，她看着面前愁眉苦脸的大男孩，取出钱包说：“吃饭、回家都要用钱，姐姐先借给你。”
　　尹明摆摆手说：“不用了，饭卡上还有很多钱呢，车票早就买好啦。”
　　尹明到底不是萧岳，一个会用到没钱买饭，一个还知道留下吃饭钱。宋瑜莞尔而笑，仍是取出几张钞票塞到了他的手上：“身上带些现金，以防万一。”
　　“噢，谢谢宋瑜姐姐！”尹明望着远远走来的几个男孩，刷地将钱揣进了裤兜里。
　　回到宿舍的宋瑜等不及启动电脑，放下运动包就拨通了严硕的电话。
　　“严硕，你的银行卡是不是不能用了？”她没头没脑就问了这么一句。
　　“你的不能用了？”
　　对方既不吃惊也不紧张，宋瑜这才想到元旦前商业银行的信用卡信息失窃事件以后，严硕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学校里的工商银行网点开了一个新的帐户。商业银行的问题自然影响不到他了。
　　“不是，刚才碰到尹明，商业银行这两天可能取不了钱，所以就借了些给他。一下子糊涂就担心起你来了。”
　　“嘿嘿！遇到坏事就想起我，这可有点糟糕啊！你到宿舍了吧？明天比赛好好表现，我不能亲自为你加油，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再聊吧！”
　　“嗯。再见！”断线的刹那间，她一跺脚，被尹明的事情一搅和，该问的没问，不相干的倒是问了。
　　又一个电话拨过去，铃响几下他才接：“小瑜，我在另一个电话上。你没有急事的话，我过后打给你好吗？”
　　“哦，好的。”电话再次挂断，她的急切却分秒俱增。
　　这个期盼的电话很久都没有来，熄灯的前一秒，宋瑜倒到床上，将手机放在枕头边，唉声叹气起来。黑暗中，她辗转反侧，胸前的玉坠也不老实地滚来滚去，没一刻安宁。不知不觉地，一丝奇异的感觉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她的心狂跳不已。握住玉坠，凝神理气的当口，手机铃声大作，将刚刚恢复的平静彻底打乱。
　　“睡了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朗而不失温柔。
　　“我在说梦话呢！”这么晚才想到她，真是让人生气。
　　“那是继续梦话，还是继续发懵呢？”
　　他一定笑了，戏谑的语气她一听就明白，于是赌气不理他。
　　“那就祝你一夜好梦！挂了好吗？”
　　他不解释也就罢了，还要趁机脱逃，她怎么能如此便宜他：“严硕，你打算去刘伯伯的单位？你收到Offer为什么要瞒我？”
　　“哇，你不但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刺探情报功夫了得！□□千里眼也比不上你铺天盖地的耳目，我瞒得了你吗？郁闷ing。”
　　严硕的幽默被用来声东击西，目的就是想把她的注意力拖走。她糊涂一时是难得糊涂，糊涂一世岂不是大傻瓜，这会儿她可清醒着呢。“别打岔，我才是真正地郁闷ing。”
　　对方轻声笑了：“我还在考虑之中，没有作最后的决定。信息安全一直是我感兴趣的方向，但我从来没想过从军，所以有些犹豫不决。你是怎么想的？”
　　他不说，她生气，他一旦征求起她的意见，她却无所适从起来。
　　他感兴趣的工作―――爸爸、刘伯伯、赵为、范萍的话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仿佛都在鼓励着她去帮助他做一个有意义的决定……
　　长距离的分离―――妈妈、欧阳芸、唐迪的话忽而萦绕在耳畔，时刻提醒着她千万不要干傻事，意气用事……
　　进退两难，不如随便他，不动脑子最省心了。等等，还有齐恒远的话，欧阳芸和萧岳曾经提及的那些让她最最担心的东西……
　　脑子里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手中的电话已经捏出汗来。
　　见她沉默不语，严硕不确定地喊了声：“小瑜―――”
　　“嗯？”宋瑜从沉思中醒来，没有迟疑地说道：“我支持你去。”
　　“这意味着我不会有优厚的薪俸，还要和你分开很久，你不在意吗？”
　　“在意，但是我更害怕你去从事不当职业，结交不良朋友。齐恒远的话，我一直都很紧张。所以―――”
　　“我明白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严硕，你干坏事了？”
　　“是啊。”对方轻飘飘地答道。
　　“什么？你干了什么？”她立刻从床上翻了起来，180度变做90度，身上的被子也差点飞到地上。
　　“你有没有听过这句口号――― ‘嫁人要嫁灰太狼’？”，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唐迪搞笑的话从严硕嘴里讲出，莫名就增添了几分暧昧。发热的手机贴着她的耳朵，烫烫的，痒痒的，手机里的声音诙谐幽默，满是笑意：“哈哈，我就是一只灰太狼。青青草原上，灰太狼先生奇思妙想搞创造，忍辱负重抓猎物，一心一意对老婆，百折不挠对事业。红太狼女士，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拳脚相加，动辄用平底锅暴打我？”
　　宋瑜哑然失笑，严硕的阴谋到底得逞了。
　　这不是甜言蜜语的话胜似甜言蜜语，放下电话，她摸着胸前的玉石，甜甜地微笑。
　　窗帘上月移花影，风吹枝摇，俨然是一幅春色喜人图。
　　境由心生，无关风月。此刻的她，心中一片澄明，突然之间仿佛徒生了足够的勇气来接受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