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全文》依路佧侬

59、（五十九）

　　孤独的世界，似乎有更多的时间来回忆和思考，宋瑜思前想后，焦躁不安的情绪慢慢缓解下来。很早以前，欧阳芸曾对她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象那个她喜欢的电视剧《妙手仁心》中所说的，感情不是买保险，没有人可以得到不变的承诺。付出了未必会有回报，但是要得到的话就必须要付出。只要自己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她就不会后悔。
　　此刻的她平躺在瑜伽垫上，沉浸在瑜伽冥想的世界之中。
　　春日的黎明，倘佯林间，小草披珠吐翠，柳絮轻扬曼舞，桃李含苞欲放。静听鸟鸣蝶吟，她感受到了大地回春时的生命力和万物复苏所焕发的光彩，心中充满了喜悦、美好和遐想……
　　握着紫红色的小巧手机，她第一个拨出的电话就是给他，两遍的提示音后她留了言，独自出了片刻神，有些淡淡的失落。
　　输入通讯录的间隙，她心里烦闷，随手就拨了一个电话给范萍。电话那头的范萍声音很小，宋瑜刚调大了音量便便被有些震耳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原来范萍已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恢复了正常的语音。宋瑜顿时为自己的冒冒失失有些不好意思。电话那头，范萍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柔和，不过她说的内容却让宋瑜大为兴奋：这天晚上，范萍将在拉丁舞课上和赵为一起表演。
　　这样的开门表演主要是为了新年吸引更多的会员而造势，把教练们高超的技艺展现出来，起到活广告的作用。
　　宋瑜从小学习舞蹈，尽管不是个舞迷但仍是非常喜欢这一集音乐、情感、技巧为一体的运动艺术。本来这天晚上她在康成没有瑜伽课，是不需去的，但一听到有范萍的秀，不禁心动了。范萍的舞姿因为有了多年正规体操训练的底子，含金量十足，在体院时就有舞后的美誉，漂亮的劈腿、性感的扫腿、和凌空腾跃的绝活让舞场上的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一袭深蓝色修身运动衣的范萍看了看身穿灰色运动衣在蹲一旁摆弄音响的赵为，对着场地上满满的一围观众微笑着介绍道：“健身舞蹈是带着笑容去训练的运动，大家不要过份在意自己的舞步是否准确无误，或者节奏是否有偏差，关键要放松心情，愉快尽兴地享受奔放的音乐和潇洒的动作。……”
　　一番话刚完，音乐便响了起来，一蓝一灰两个默契的身影在场地中央翩翩起舞。
　　范萍和赵为表演的有氧舞蹈，汇集了莎莎舞、曼波舞、恰恰舞、探戈、桑巴舞等等拉丁舞风格，髋部动作很多，非常优美性感。
　　刚开始时，他们跳的是舒缓的莎莎舞，范萍的情绪似乎游离在舞蹈之外，动作上虽然完美无缺，但不经意露出的茫然目光让宋瑜感到暗暗讶异。音乐的节奏不断变化，曲风逐步变得越来越肆意激昂，范萍在音乐中慢慢进入了状态，把个人的气质、情感、表情都完全融合到了舞蹈中去。最后一支奔放的探戈，两个人跳得热情似火，缠绵悱恻。范萍在赵为的默契配合之下尽显柔美身段，几处踢腿、下腰、腾跃，无不使精湛舞技发挥得淋漓尽致，时不时引发满堂的惊呼和掌声。
　　最后，两个人在 ‘相拥对望’ 的动作中结束了表演，全场掌声雷动。汗如雨下的范萍结过宋瑜递来的毛巾和赵为相视而笑。
　　宋瑜哼着小曲从洗手间出来，还没走到更衣室便听到了让人不悦的流言蜚语：
　　“你说那两个会不会有一腿？”
　　“不好说。”
　　“十有八九。”
　　“看他们那个亲热劲就假不了。”
　　“就是的。”
　　“你听没听说，那女的是体院毕业的，这些搞体育的最乱了。”
　　“对，身体好的人那放面要求都高。”
　　“对对对！”
　　“你们少胡说八道！小心给别人听到，告你们造谣中伤。吃不了兜着走！”仿佛是唐迪的声音，怒气冲冲地。
　　“嘿，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帅哥了？下课一个劲儿往他那儿凑？”
　　“放你XXX！”恼怒之下，唐迪破天荒地爆粗口。
　　“哎呀，我们唐姐，高级白领，怎么会看上个小教练！你们一边去吧！”
　　“你少拍马屁，又想跳槽到银行了？”接二连三有人充当着和事老。
　　“喂！嘘―――！出来了！”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收了回去，偌大的房间一下子就安静起来。
　　“嗨！你们还没走啊。”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中，传来了范萍的轻声细语。
　　宋瑜躲在没人的走廊上，冷汗慢慢渗出后背，手脚阵阵发凉，为好友不平和委屈的感觉席卷而来，她感到鼻端微微酸涩起来。
　　人都走光了。镜子前，范萍吹着自己的大波浪卷发，看着镜中闷闷不乐的宋瑜笑了一下，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宋瑜说：“小傻瓜，你难过什么，又不是说你的坏话。”
　　“说你的坏话就是说我的坏话。你为什么不出来反驳她们？任由她们造谣惑众？” 宋瑜忿忿不平地说道。
　　范萍说：“反驳什么呀？她们又没当我的面说。再说了，我这回反驳，她们下回就会添油加醋，说得更带劲了。”
　　“那就让她们随便破坏你的名声？” 宋瑜自己不是个泼辣的人，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仍是实在难以理解范萍的想法。
　　范萍关上吹风机，轻轻叹道：“活在这世上，难免不被人议论。我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我自己。只要我立得直，行得正，流言蜚语便会不攻自破。”
　　两个女孩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宋瑜突然叫了起来：“呀！我的手机还在教练休息室呢！” 范萍做了个手势，宋瑜便蹦蹦跳跳地窜了出去。
　　教练休息室空无一人，宋瑜拿好自己的手机，带上门没走几步远，大门方向就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喧哗声。看到范萍并没有在走廊上等她，宋瑜三步并作两步快地向大门走去。健身大厅的灯光调到弱档，已经是关门的时间了，她十分奇怪：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前来闹事？
　　答案在她还未到大门便已揭晓。邹桐的声音又大又粗，似乎喝醉了酒，每句话都不时停顿几下，骂人的话也张口就来。宋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感到心惊肉跳。她咽了口口水，悄悄地走到健身大厅的门边，发现前台女孩莉莉正撅着屁股躲在门后朝外张望。看见宋瑜，莉莉一把就揪住她说：“要死拉里，还出去，小心连你也砸了！”
　　宋瑜一时也没了主意，她挨着莉莉藏在门后，睁大眼睛往前台望。
　　前台所在的门厅里只有三个人，邹桐、范萍和唐迪，地上有一只破碎的水晶烟灰缸。
　　站立在玻璃碎屑上，高大魁梧的邹桐拉扯着娇小苗条的范萍简直是游刃有余，一只手上还握了一只花瓶。唐迪离他们三尺远，紧张地劝着邹桐放下花瓶，有话好好说。醉了的邹桐并不理会，举着花瓶指着范萍说：“跳啊，叫你跳啊。你XXX不是喜欢跳吗？我就要你跳个够。不然你别回家。”
　　范萍神色平静，冷冰冰地说：“邹桐，要闹回去闹，在这里耍什么人来疯。”
　　“我人来疯？你XXX不是嫌家里冷清吗，一天到晚混在这里！在家你冷得象块冰，在这里可是热情似火啊！告诉我，你人来疯还是我人来疯！”邹桐讥诮地说道。
　　范萍沉默不语。
　　“不言语，嫌弃我是不是啊？不是戴嘉代我打这个电话，你就瞒着我！你当我是什么！” 邹桐突然愤怒起来，手臂一收便朝范萍脸上俯过身去。
　　范萍挣扎着用胳膊抵住了他的胸膛漠然道：“邹桐，你有完没完。这是在外面！你还要不要面子了？”
　　“哈哈哈！面子！” 邹桐眉毛竖起，举着花瓶的手便伸到了范萍的面前。
　　门边，莉莉哆嗦起来，缩回头问宋瑜：“手机，你报警？”
　　宋瑜怔了怔，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机械地直摇头。两个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有脚步靠近，不等宋瑜回头，赵为大声喝道：“邹桐！放下花瓶！”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赵为的声音使邹桐转过身来，他松开范萍，用花瓶指着赵为嘲讽道：“我跟我老婆讲话，你激动什么？”
　　赵为看到邹桐放开了范萍便停下脚步说：“邹桐！这里是公共场合！你这个样子要吓到别人的。我看你喝醉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对，不早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唐迪看见赵为，大呼了一口气，附和道。
　　与此同时，范萍避过碎玻璃跨一步拉住了邹桐举花瓶的手。眼看邹桐平息下来的瞬间，他忽然将花瓶换了一只手，并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范萍。
　　宋瑜的心嘭嘭直跳，拿手机得手满手是汗，没拿手机的手被身边的莉莉捏得疼痛无比，她正要抽出手，门那边形势突变。
　　邹桐举起花瓶朝范萍劈头盖脸地砸去，范萍不躲不闪，闭上了眼睛。
　　“范萍！” 赵为的声音变了调，脸上是满是心疼的神色。
　　唐迪惊恐地用手蒙住了脸。
　　宋瑜还未看个仔细，莉莉一头扑到她的怀里，两个人一起坐倒到地毯上。
　　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诡异的静谧中，邹桐哈哈大笑了起来：“心疼了？果然是你！你这个道貌岸然的XXX！”
　　一声玻璃撞击硬物的响声后，象有什么划过空中，唐迪惨烈地叫了起来：“啊―――！”
　　宋瑜倏地跳起来，离她数米远的地方，破了口的玻璃瓶落地开花，溅起了一地细碎的玻璃屑。地上已经有了斑斑血痕，范萍满脸泪痕，她曲着双臂，双手朝上翻着，鲜血沿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赵为的一只手似乎也受了伤，他低头拔出手上一块玻璃屑，踏着碎玻璃走到了范萍的身边，一手扶住了她。
　　发作过后邹桐神色呆滞，靠在前台的木质柜台上发楞。唐迪目不转睛地看着扶着范萍的赵为，神色恍惚。
　　宋瑜大着胆子冲了出来，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扑簌簌流流淌下来。
　　赵为朝宋瑜的方向看了看嘱咐道：“小宋，莉莉，请你们帮忙清扫一下。莉莉，记得锁门！” 宋瑜连连点头。赵为回头对邹桐说：“我送范萍去医院，你―――”范萍一个小小的暗示，赵为便闭了口。经过唐迪时，赵为对她快速说道：“快回家吧！”唐迪还未及开口，赵为已经扶着范萍冲出门去。鲜血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滴滴答答又淋了一地。
　　宋瑜拿着清洁用具折返回来时，莉莉依然躲在健身大厅的门边，朝门外发呆。
　　唐迪已经不见了。邹桐瘫坐在碎玻璃屑上，目光朝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戴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双手拉着邹桐的一只手臂，正试图把他拉起来，口中轻轻唤道：“邹大哥！邹大哥！快起来呀，你这是怎么了？”
　　宋瑜心中转了无数个弯弯，终于也躲在了门后。
　　这一刻，大楼保安走了进来，莉莉急忙迎了出去，口中语无伦次地讲着：“赵，赵为……”
　　宋瑜正欲出去解释，在戴嘉的扶持下，邹桐已经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
　　原地不动的戴嘉可怜兮兮地望着保安和莉莉，满脸惶恐不安。莉莉皱着眉头朝她挥了挥手，于是保安抬了抬下巴也示意她走。戴嘉绽开笑颜，小步绕过地上的玻璃屑追了出去。
　　看着邹桐和戴嘉走远，莉莉拍着胸口开始向保安讲述事情的前后经过，宋瑜拿着清洁用具转出身来，开始打扫地上的玻璃屑。扫把经过处，地上的血迹被划成了几个大大的长条，触目惊心，莉莉看了一眼便歇斯底里地呕吐起来。
　　呕吐的污秽泛着酸味，混杂在玻璃碎屑和未干透的血迹上，宋瑜也忍不住一阵恶心，捂着胸口别过了脸去。
　　“你们都早点回家吧，待会儿我叫清洁工来收拾。” 保安说着走出了大门。
　　宋瑜缓了缓气，从莉莉的桌上拿过一只保温杯递给了她。莉莉打开盖子大灌了一口，喘着气道：“死定了！清洁工和保安一定会报告经理的，我和赵为这下又要挨训了。你说我们要不要拿手机拍几张照片留作报警证据啊？”
　　宋瑜愣了一愣连忙说：“别了！我来打扫！” 她不愿看到莉莉和赵为无故挨训，更不愿意让范萍难堪。
　　清洗液的味道很浓，平日里清爽的柠檬香此刻变得有点刺鼻。宋瑜没有找到橡胶手套，双手在清洗液中浸泡了许久不免感到辣辣地疼。一次次进进出出清理垃圾洗刷地面，她心里惦记着受伤的范萍和赵为，时间就不知不觉地在指缝中溜走。当大楼的清洁工来上班时，大理石地面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明亮光洁。
　　收拾干净，宋瑜喊醒了在沙发上睡着的莉莉。莉莉一睁眼就嫌弃地对她喊：“哦！小姑奶奶，你可真成劳模了！你这身味道让我明天的饭钱都省了！看你那股子积极劲，就跟销赃似的。要是我，早报警了，逮那个混蛋，看他以后还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不！”
　　宋瑜感到手上是要脱皮似的痒，她揉着关节笑笑说：“他们毕竟是一家子，没事就好。我们也快走吧！麻烦你等我这么久，要多谢你了！”
　　莉莉打着哈欠无奈地说：“哎！这算什么，还用谢。”
　　夜色浓重，春寒料峭。公车亭里只有两个衣着单薄的女孩在等车。莉莉的绒线大衣经不起寒意浸骨，她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骂骂咧咧地擤着鼻涕。宋瑜觉得好似愧疚，于是把口袋里所有的纸巾都交给了莉莉。
　　公车良久都没来，宋瑜感到身上阵阵发冷，不免为自己仅穿着不保暖的薄呢大衣而暗自后悔。她一边跺脚一边查看手机才发现一个晚上居然错过了两个期待已久的电话。严硕的两个电话相隔了一个小时却都没有留言。时间早过了11点，真是太晚了。宋瑜对着屏幕上他的号码考虑再三终于收起了手机。
　　两个女孩哈着气搓着手正议论着要不要打的时，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上，一辆黑色奥迪在她们面前嘎地停下，翟奕竑从驾驶坐那头伸出半个身子对她们喊道：“宋瑜！莉莉！上车吧！我送你们！”
　　“哇噻！太感谢了，翟先生！” 天降福星，莉莉欢天喜地赶忙答应。
　　深更半夜，忙碌了一个晚上宋瑜感到腰酸背疼、疲惫不堪，她对这突如其来的巧遇反应极为迟钝，连打招呼都忘得一干二净。好在莉莉在背后不断给她提醒和暗示，她糊里糊涂地跟着道谢，和莉莉先后上了车。
　　车里放着抒情的轻音乐，暖意融融，两个冰冻的女孩片刻缓过劲来。翟奕竑问两个女孩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宋瑜看看莉莉，心中犹豫不决不知如何说才好。靠着皮座斜躺着的莉莉正惬意地享受着舒适一刻，根本没有注意到宋瑜的眼色，兴致一来就稀里哗啦就把康成晚上的一系列惊变如数家珍般地告诉了翟奕竑。
　　莉莉绘声绘色的讲述中，保罗•莫里哀的金曲《蓝色的爱》缓缓响起，再度环绕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车厢。暖和起来的宋瑜感到无比困倦，翟奕竑和莉莉的对话渐渐充耳不闻，眼前也慢慢恍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