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全文》依路佧侬

58、（五十八）

　　飞机落地的时候，强烈的震动震醒了宋瑜，她却没有睁开眼睛。旁边的旅客纷纷松开安全带开始搬挪头顶的行李时，她仍是一动也不动。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大声唤道：“小姑娘，小姑娘，快醒醒！到了！”
　　她这才睁开眼睛微笑道谢。眩窗外阳光正好，所见开着电瓶车忙碌的机场工作人员已经换上了轻便的春秋季工作服。
　　起飞延误了近两个小时，此刻的时间已是下午。她闷头闷脑吃光了机上的点心倒头就睡，本该精神抖擞，可此刻却有气无力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昨天上午给他留言之后，她一反常态地留在客厅，心不在焉地陪母亲看影视频道，只为不错过一个电话，苦苦等待的结果终于让她失望。
　　听着身边的中年夫妻俩说着飞机延误的牢骚话，她跟在后面磨磨蹭蹭地走向通道，脑子里就冒出一个词来：万念俱灰。
　　小件托运行李总是最早出现在运送带上，她背着运动包，拖着拉杆箱，几乎是从这班飞机走出来的第一个乘客。
　　抬起眼来，远远的，她就看到了栏杆外蓝白相间的帽子，望向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身后的人陆陆续续走到了她的前头，她却浑然不觉。他的眼仿佛两个深潭，眼眸深深的望着她，她就一头沉了进去，义无反顾。
　　“宋瑜！在这里！”他朝她挥手，忽而眉毛一弯，就笑了起来。
　　很久没有见他这么笑，她一下子就被感染得眉开眼笑，可心里有些困惑不解。
　　“没手机真不方便。我发了一封电邮给你，真有些担心机场人多错过你。”他如是说着，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电邮！她怎么就没想到。他当然不愿意打电话让她妈妈接到。想到此，她的心中豁然开朗，拉住了他的手。
　　巴士上，空调的暖风徐徐吹来，她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是一片暖意融融。他轻轻放开她的手，笑着说：“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傻，是不是睡过头了？”
　　她脸一红，娇羞地嗔道：“人家春困嘛。”
　　“哎呀！‘春困秋乏夏打盹’，看来要等到冬天才有精力充沛的可能性。”他不失时机地逗她说。
　　“哈哈，我刚才漏了一句，应该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下你知道了吧！”她忽然间就精力充沛，恢复了往常的机灵劲。
　　“一年四季无时不困，何时才清醒呢？” 他笑道。
　　“我运筹帷幄，想清醒时就清醒喽。”她边说边比划，“放放R&B，摇摇脑袋，扭扭脖子，抖抖肩膀，踢踢双腿―――”
　　“于是懒羊羊就变成了喜羊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间插嘴道。
　　她一愣，随即立刻和他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靠在他的身上撒娇说：“你就是懒羊羊的最爱——随身携带的枕头！”
　　“你就是懒羊羊宠物——我最爱吃的荷包蛋！” 他宠溺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救命啊！灰太狼虐待俘虏啦！” 她喘着气小声叫，装着无比恐惧的样子。
　　他含笑看了看前后左右，松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到自己的唇边，示意她噤声。
　　南方的天气好象真的暖和了，她舒服地依着他，能看到车窗外树上刚刚抽出的花苞，小小的，绿绿的。北方乍暖还寒，而这里，春暖花开的时节已然来到。
　　这样的感觉真好，就这么紧紧靠着他，她不愿多想，前些天积聚在心的所有惆怅苦痛，也不愿追究，他前前后后变幻莫测的态度。
　　悄悄睁开眼睛，她看到他正注视着前方的高背靠垫，眼中却茫然无神。握着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在她的手心生根，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却滑过一丝难以自拔的怅然。
　　门房里有她一个包裹，不是邮寄的纸盒上贴了一张白色打印纸―――‘H大XXX楼XXX室宋瑜收，有抬头却没有落款。宋瑜好奇地捧着这个轻巧的纸盒，一路爬着楼梯，一路晃动着它。
　　“不要摇了，小心是个炸弹！”严硕拎着她的东西在一旁戏谑道。
　　“真的？打赌？”她把盒子举到他面前。
　　“害怕了？叫我拿？”他看着盒子摇头。
　　“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吗？”她神气活现地说。
　　“随便，你愿意我就陪你看。”他不置可否地对答道。
　　一个月没住人的屋子有些灰蒙蒙的，她忙进忙出搓洗抹布打扫卫生，他放好她的行李，就蹲在地上用剪刀开封那个纸盒。
　　等她一个转身回来，他已经穿好外套站在了走廊上，不悦之色溢于言表：“有点急事，我要走了。新住址放在你的桌上。回头见。”
　　她心里不是滋味，张开口想问他是为了何事，看着他满脸严肃的神情，一出口还是只说了句：“哦，等我开通手机就给你电话。”
　　他就这么走了，而且一脸不高兴。包裹！她心中咯噔了一下。
　　推开门，尽管有些思想准备，她还是吃了一惊。
　　开了扇窗户透气的房间里依然芬芳扑鼻，打开的纸盒里套着一个更小的彩色纸盒，里面整齐摆放着十个手掌大小不同颜色的锦缎袋子，每一个都被封存在不同花案的玻璃纸中，煞是光艳夺目。一个装帧精美的小册子躺在其中，《花香花语》四个漂亮的金色隶书在印满鲜花的书面上熠熠生辉。书似乎被翻阅过，一张夹在其中的淡紫色信笺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折角。
　　看着看着，心便突突突突地跳，最坏的预感就要来了。她就那么大意，还非要他看到。擦擦手，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了那张信笺。
　　担忧在展开信纸的瞬间便被打消，信笺只不过是张香包介绍的宣传单，上面印着简单的广告语和产品介绍：
　　‘民族特色干花香包
　　时尚设计、手工制作，寄情寓意、芬芳永存。
　　红色系列―――玫瑰干花香包：养颜美容、调节内分泌、促进新陈代谢、松弛神经。
　　紫色系列―――薰衣草干花香包：松弛神经、舒缓情绪、帮助睡眠、调节血压、治疗忧郁。
　　金色系列―――桂花干花香包：养颜美容 、开胃提神、舒缓咽喉疼痛、多痰、咳嗽等症状。
　　白色系列―――白兰干花香包：净化空气……’
　　不待看完，她便放下宣传单，颓然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这个世上知道她宋瑜喜欢干花的男人除了她的父亲，还有严硕和频频光顾她寝室的邵奕炜。父亲不会送她这样的礼物，严硕更不会这样故弄玄虚，那么答案只剩一个。
　　略带寒意的风拂过脸庞，和着种种撩人的香，心中不由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她紧紧握起了拳头，顾不得指甲嵌在肉中的生生疼痛。邵奕炜过去的所作所为加起来都没有现在这一刻更让她恼火，而且是有火无处发，有苦无处说。远在香港的他还偏偏要给她留下这么一个一开即爆的炸弹，这跟他临走时的那番告别的话语是多么的不符。她想不明白，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无聊的纠缠不休，她只能这么说。悠长的假期中，她还断断续续地记起他的好，时常为自己与他相处中的表现出的缺点感到歉意。此刻，一团无名火霎那间就烧得她积羞成怒。
　　一拳锤在桌上，两页纸片飞了起来随风落到地上。怨谁呢，说到底还是怨她自己太糊涂。她叹了口气，弯腰把纸片拾了起来。
　　小的一张便笺是严硕的字迹，工整地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她没有这样的便笺，一看便知是他早就准备好带来。
　　大的一张是―――，宋瑜完全呆住。白色打印纸上，硕大张扬的16号花体，排着松松散散的队伍，个个朝她挤眉弄眼、俐齿伶牙。
　　“亲爱的，
　　啵一下。
　　虽然我不能‘面朝大海’，但‘春暖花开’就在你的身边。
　　香不香？想我了吗？
　　啊！我想你，想你！想死你了！！！
　　抱着你的大熊仔，就好象抱着你，手感好好！
　　勿忘我。
　　你的，
　　Y”
　　放下打印纸，宋瑜拿起衣服钥匙就冲出门去。田径场上冲刺的速度引来了百分百的回头率。她心中又急又恼，真想大吼一声：欧阳芸，你为什么要跟我开这么个国际玩笑？
　　她不但为自作多情错怪了人而感到羞愧不已，同时为严硕的误会吃醋而感到哭笑不得。
　　干花，花语。身为室友的欧阳芸怎会不知道她喜欢收集干花、摘录花语。她不但在自己的床头装饰着一束淡雅的干花，而且在自己的每一本书里都会随意夹上几朵，让这芬芳的气息如影随形。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上个学期她和休养在家的邵奕炜网聊时，欧阳芸曾经看到过这个邵奕炜一时兴起而起的网名，并且把他理所当然地当成了严硕。宋瑜当时没有解释，事后欧阳芸便象逮住小辫子一样一次一次用这句话来逗她玩，她不以为意。谁能想到，短短的一封信，全因这句寓意深刻的诗而变得暧昧不已、惹是生非。
　　大熊仔使她想起了圣诞之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邵奕炜随手送给她的泰迪熊后来又被她拿来给失恋中的欧阳芸当出气筒。几番拳打脚踢之后，欧阳芸不但爱上了这个任她发泄一声不吭的大熊仔，而且戏言它就是宋瑜的化身。
　　往事历历在目，她如何能责怪室友的心意和情意，对远在异乡的邵奕炜更是满是愧疚，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他的寝室前，铁将军把门，她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就搬走了，新的地址不正躺在自己桌上吗。
　　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有些慌忙，一步踩空，险些绊倒。收拾好情绪，她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喊她：“宋瑜姐姐！”她转过头，走廊里，迎着午后的阳光，一个高大的男孩一手捧着一叠教科书，另一只手朝她使劲挥动着。
　　“嗨，尹明！领到新书了。” 宋瑜微笑着向男孩走去。
　　尹明看了看手中的书，挠挠头说：“课业繁重，日子真不好过。”随后吞吞吐吐地说，“严师兄搬走了，唔，以后找人问都难了。”说罢看了一眼宋瑜。
　　宋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又笑了起来：“别担心，网上联络也很反便嘛！”
　　尹明放心似的点点头说：“网上联络的确很反便！萧岳这小子每天没事都吊在网上，那个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丰云四起’早就不答理他了，现在他无聊了就来骚扰我，我被他烦也要烦死！”
　　萧岳春节前和母亲岳晨去了澳洲便失去了联系，宋瑜不禁好奇地问道：“萧岳在那边好吗？学校的事联系好了吗？”
　　“他叫苦连天的，说是正在准备托福，拿到成绩就可以申请学校了。”尹明幸灾乐祸地说。
　　“他这么叫苦还有时间跟你泡在网上。” 宋瑜好笑道。
　　“萧岳可聪明了，学什么都是花三分力气。他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居然好到能拿奖学金，把个辅导员气也气死。” 尹明大乐道，“托福对他还不是毛毛雨。那个，严师兄就更神了，寒假里随便准备了一下就考，成绩跟他去年夏天考的比居然还不相上下，你说奇不奇啊！开学前两天他的成绩刚好出来，他妈妈到我们家串门都乐得合不拢嘴。”
　　尹明的话让宋瑜微微一怔，以至于后来如何跟他告别都记不清了。
　　阳光下，三月里的风己经带了些许暖意，她却感到心里发凉。‘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美好的东西常常瞬间即逝，难道她的爱情也会象春日里的杨花柳絮，短暂易逝，难持长久？捉摸不定的感觉不经意间倏忽而至，她感到五味杂陈。他连考托福都不告诉她，莫非他要走了？她可能真是留不住他了。这么些误会和秘密夹杂在他们之间，她该如果面对。
　　一室寂静。
　　白兰干花的香包拿在手中，紫褐色的缎带华丽亮泽，不经意就让她想起了晏殊的《木兰花》：‘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做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留不住他也没有花间可以醉卧，她只能独自清醒。
　　如果她是大二的宋瑜，她会立即问询好友、甚至父母，应该怎么办。可是她是研二的宋瑜，即便是自己的初恋，但是她从别人那里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她不需问询就知道了答案，就在她的心里。常言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宁可自己能糊涂一点，再糊涂一点。
　　原本打算去那个新地址向他解释的冲动全因尹明偶然讲出的意外而失去了动力，她一个人默默坐在房间里发呆，直到被寝室里的电话铃惊醒。
　　“亲爱的小鱼儿，有没有打扰你和情郎私会啊？”电话那头传来才在北京安顿下来的欧阳芸久违的“咯咯”笑声。
　　宋瑜打起精神说：“哪有的事，他忙着呢，现在都搬到外面去住了，哪有功夫啊。”
　　“嘁！他这要欲迎还拒，你勇敢地上啊！我一听就知道你在那里唧唧歪歪！也是，南方男人都这死相！不提这个了，提了就烦。喂！我的礼物收到没？那个送货的小帅哥怎么样？大二的嫩草，我的小老乡，俊不俊？你有体力活尽管使唤他，可听话了……”欧阳芸兴高采烈地说，身后隐约还有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
　　宋瑜听得一头雾水，没好气迪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帅哥不帅哥，你的纸盒放在门房里连个名字都不署，里面还弄了这么封媚死人的信，人家看了就生气。”
　　“啊！生气？” 欧阳芸顿了一顿，立刻开怀大笑起来：“有人吃醋了！哈哈哈！我可有机会当红娘了。喂喂喂！不跟你说了，我的室友刚蒸好饺子，茄子馅的，闻所未闻啊！我得赶紧尝尝！Bye！”
　　听到欧阳芸完全恢复往昔的活泼和快乐，宋瑜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只是她对自己高兴不起来。
　　一大早起来赶飞机到现在也累了，她早早睡到床上，依稀还能看到窗帘外的月光。不免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的那个梦，还有梦里的他。
　　如水的月夜，万籁俱寂。校园小径旁，树影花丛中，往事如故，旧梦依然。
　　久不睡人的被子有些湿气，夜也变得凉意浓浓，不禁让人怀念家里温暖的一切。她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过夜，今天却感到无比孤单。合上眼，空气里满是芬芳的气息。春天，春梦，心里千头万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