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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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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底子好的缘故,‘病来如山倒’的宋瑜并没有‘病去如抽丝’的感觉,一天的点滴和几天的休息以后,她很快完全康复,重新开始了有规律的作息。欧阳芸也有了消息,一个简单的短邮:元旦以后回来。
元旦就要来了,戴嘉马上就要手术了,宋瑜没事就望医院跑,几乎把所有的空余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医院中孤单的戴嘉。
开胸腔是大手术,对一个年青的女孩来说,更容易显得神秘而恐怖。手术前一天下午,宋瑜陪戴嘉练完一套瑜伽呼吸法,戴嘉依然心神不定,隔着病员服,她一根一根地摸着自己的肋骨,对宋瑜说:“我想着这些骨头被卸下再装上,有点没底。”
宋瑜自己就是个胆子小的人,听了戴嘉对开胸腔的描述,脸也白了,更谈不上安慰对方。
戴嘉看着宋瑜的反应,眼睛直直地转向天花板,不一会儿,低声哭泣起来。
很让人难受的一刻。
这个时候,一个富有磁力的男声响了起来:“嘉嘉,你看我给你找来了什么。”
熟悉的声音,宋瑜回头看去,一身职业西装的英俊男子倚门而立,手里拿着一叠CD。看见她,他走进来,微笑着伸出了手:“你好!我是翟奕竑。”
宋瑜伸出手,听见戴嘉已经为他们做了介绍:“宋瑜,我在康成的瑜伽老师,奕竑哥,爷爷朋友家的孩子,也是我哥哥。”
哥哥,这个称呼倒是古怪。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哪首歌里唱到:‘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是否每一位你身边的女子最後都成为你的妹妹?’‘是否每一位快乐过的红颜,最後都是你伤心的妹妹?’
这位哥哥心里头爱的是谁?她知道。
宋瑜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便匆匆转开。他说:“常看你在这里陪嘉嘉练瑜伽,真谢谢你了。”
宋瑜说:“不用谢,我和戴嘉是好朋友。”
戴嘉早已擦去眼泪,默默整理着所谓的哥哥带来的CD,有些尴尬的气氛里,她突然又剧烈咳嗽起来。
翟奕竑在床边坐下,无比迅速地递上纸巾,同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润喉含片。
戴嘉接过纸巾,推开了含片:“你去忙吧,我没事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翟奕竑站起身,将压在床上的一堆CD归拢随手放到床头柜上,看了看两个女孩说:“你们聊,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戴嘉却哭了。
情人分手之后做了兄妹,这是宋瑜难以体会的纠结情感,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摆弄那些CD,放给戴嘉听。
CD的种类很杂,老到邓丽君的精曲,新到快男出的大碟,远到正宗美国出版的乡村音乐,近到去年在H市举行演唱会的现场碟,古今中外,应有尽有。
当王菲冷酷飘缈的嗓音响起时,戴嘉对宋瑜说:“王菲的这几张别拆了,替我送给范萍,她的结婚礼物我都没能去买。”
看着病床上病怏怏的、象煨灶猫一样蜷缩着的戴嘉,宋瑜点头:“我和范萍明天在康成都有课,正好给她带去。明天你做手术,我过来陪你好吗?”
戴嘉摇头:“明天奕竑哥和他妈妈会来,我没事的,手术后我不知道要昏睡多久,没法跟你说话。”她说着,神情黯然,眼角又滑下两行清泪。
笔记本里,一片掌声中,王菲特别的声线徐徐响起,《泪的小雨》,邓丽君的老歌。
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中,窗外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纷纷扬扬,偶尔几滴落在玻璃窗上,晶莹透明,分不出是泪是雨。
范萍是王菲的忠实粉丝,宋瑜记得,范萍常常说,王菲天籁般的嗓音总能赋予歌曲一种特别的沧桑感觉。
真是这样的,沧桑感。
温柔的老歌,缠绵的情怀。
离开病房的时候,宋瑜的耳边依旧是歌中那句令人怅然的深情浅吟:‘我重把你的爱情藏在我心底’。
戴嘉,这个身患重病的可怜的女孩,她的眼泪,她的寂寞,她把自己的爱情悄悄埋藏在心底。
爱,温暖的字眼,纠结的情绪。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剪不断、理还乱。
宋瑜的心里无比难过。她想起张小娴的名言:‘爱,从来就是一件千回百转的事情’,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大话西游》中紫霞仙子飘然落下的身影和曾经让人潸然泪下的经典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紫霞仙子没有得到爱情,至尊宝同样错过一段情缘。他说:“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人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哪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圣诞舞会,那个玫瑰衣裙的女子飘然离开,留下一个原地不动的落寞身影,他空举着早已泼翻的饮料杯,任凭蓝色液体玷污他的衣袖,空气中浮动着迷迭香迟到的气息……
他对于这个泪流病房的女子而言,也许是错过,但她对于他,也许从来就不是。
那个明媚美丽的女子对于他而言,也许是错过,但他对于她,也许从来就不是。
昨天、今天,还有不知道结局的明天。爱,温暖的字眼,纠结的情绪。
宋瑜走时,戴嘉说,有了音乐,她就不寂寞了,听着音乐,她就不害怕了。
可是对于喜欢音乐的人而言,音乐是最能触动情感的东西。高山流水,古人感叹:‘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音乐中,她陪着戴嘉流泪,她走了,戴嘉是否会更加伤心?
走在雨中,雨点轻轻敲击着她的花伞,那把她曾经借给戴嘉的伞,一如泪的小雨。
走在风雨中感伤的宋瑜,用手半捂着干涩的脸,手机却不应景地响了。她脱手套翻衣兜,来不及看号便匆匆接了。电话那头是妈妈的笑声:“小瑜啊,上回你爸爸单位的沈阿姨说要给你介绍男朋友,还记得吧?我和你爸都同意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机会沈阿姨会安排你们见面的。听到没有啊,怎么不说话啊?这孩子!”
宋瑜没有把自己谈恋爱的事告诉父母,一方面两人交往不久却发展神速,她忙东忙西,没有去主动找机会告诉父母;另一方面,女孩子特有的害羞心理作怪,她不好意思说,便干脆找理由麻痹自己―――电话里讲什么都是不清不楚,不如拖到寒假回家再说。
上回子她一口拒绝了老妈的相亲建议,老妈大动肝火,说不管她了,可现在呢,老妈旧事重提,把上回子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此刻的宋瑜脸干口干,舌头打了几个结,她吞吞吐吐地说:“啊呀!妈你又来了!那个―――,那个―――,我马上要期末考了,忙得要死,不要再捣乱了,好不好啊!”最后总算一口气完成合理借口。
宋瑜妈妈便说了:“你的学习我还不知道,只怕上网时间更多!这个小伙子你肯定喜欢,不想见见?”
宋瑜头摇得象波浪鼓,一想她妈看不见又补充道:“现在没空,以后再说。”
“好啦,不跟你争了。那么远我也管不了,自己拿主意吧!元旦去杭州小心点,回来给我们电话!”宋瑜妈妈最后无奈地收了线。
宋瑜吐了一口气,摸着干燥的脸,一抬眼正好看到百货大楼的大门。她想了想,进门,直接走向护肤品柜台。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犹豫不决,几分钟以后,一只平时常用的保湿面霜就已经拿在了手里。
干净的洗手间空无一人,锃亮的镜子前,她毫无顾忌地仔细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人儿左右瞧着都是糟糕,除了有点肿的眼睛,干巴巴的脸,快要开裂的嘴唇不说,脑袋上的不长不短的头毛被风一吹还带了静电,极不服贴,不说恐怖也够得上雷人。
应该修剪头发了,还是留着?严硕喜欢什么样的?她犹豫了。
想到自己刚才这个鬼样子在百货大楼里横冲直撞,她心虚地对镜子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取出纸巾,打开水龙头,她随便给自己洗了个脸,涂上了刚才买的保湿面霜,随后又好好整理了一下不听话的头发,全部搞定,感觉顿时好多了。
她对着镜子笑:“宋瑜,你又活过来了!”话音刚落,洗手间的门便被推开了。
“小瑜!”来人高兴地喊她。
“沈阿姨好。” 宋瑜望着镜子里映出的人影,心下苦恼:不说曹操,曹操也到。
身着灰色套装的沈阿姨今天打扮得非常雍容华贵,不失分寸的淡雅妆容下,笑容满面,看得出心情也是格外的好。
沈阿姨拉着宋瑜问长问短,直夸她又瘦了不少,越来越漂亮了,问她是不是最近又减肥了,教导她饭还是要好好吃的,而后便是学习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没完没了。
宋瑜含含糊糊地应着,沈阿姨高高兴兴地讲着,几句闲话后接着便直奔主题:“待会正好跟阿姨去吃饭,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不麻烦了,我还要回学校呢,以后吧。谢谢沈阿姨!”宋瑜暗自着急,正要开溜,却被沈阿姨牢牢地抓住了胳膊:“这丫头,还害羞!我两头都说好了,溜什么溜!最近忙得要命,正愁没空到学校找你呢!这不,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两个都在。听阿姨话。要不我可不高兴了!”沈阿姨连哄带逼地把自己的包和购物袋统统交给宋瑜,心安理得地去上厕所。
很烦。闹心。别扭。
这时候,偏偏进出洗手间的人鱼贯而行,她想走都走不了,干脆走到洗手间外面,一屁股在椅子坐下,没有东张西望,没心思了。
心里面那个风起云涌,叫苦连天,一算,准要得罪人了,沈阿姨,还有那个‘他’ 。转念一想,唐迪说,“相亲失败乃兵家常事,长江后浪推前浪,浪头不要太多哦!”她就黄他一个,也不为过分呀。
手机响了!
沈阿姨的手机在她的包里响个不停,那个男的打的?可够急的!呃~!
抱着这个催命的祖宗,宋瑜心烦意乱。
一路上,沈阿姨一边拉着宋瑜,一边与对方讨论着什么合同附件的更改。一个电话刚放,另一个电话又进来,沈阿姨对宋瑜苦笑一下,立即振作精神,开始新一轮拉据战,这回不是合同,是图纸问题。沈阿姨真是全能型的好手,她的气场,比起唐迪,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强势,强势,很强势!
那个说话语气,好象……
宋瑜开始想入非非,联想到了自己最近的一篇作业文章《羽毛球单打进攻战术之应变》。
精明强干的沈阿姨特别善于发球抢攻,首先哗哗哗地提出连珠炮般的问题,打乱对方的整个战略部署,而后,不等对方有喘息的机会,她又开始新一轮连珠炮般的大规模进攻。几番攻守下来,沈阿姨明显取得了主动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接着,她果断地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硬是把自己的观点一一罗列,完全施加给对方,一攻到底,得到绝对满意的答复后,才神定气闲地接受对方的感谢,坦然自若地收线。威风凛凛,大胜而归。
想入非非的结论是:对手是厉害的,自己的水平是差劲的。唉!不如象唐迪那样,半中途逃走,可是,可是,老妈那头是要骂死人的!老爸也不喜欢没规矩的孩子!纠结!
天马行空的人被忙碌不已的常胜将军拖着去相亲。
无语,无谋。
沈阿姨这样说着走着,还没有交待今晚的另一个主角是谁,两人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市区的一家顶级日本餐厅。
收起电话,沈阿姨终于有空可以上下打量宋瑜的衣着妆扮:典型的土学生一枚,外套颜色鲜艳,式样呆板,一看就知道不是H市买的时髦货,头发没修没烫,眉毛没镊没画,嘴唇干巴微裂,只有圆圆的脸蛋是滋润的。圆脸,象个孩子!天生的缺陷暴露无遗。沈阿姨不禁皱起了眉,从手提包里取出了一管金色的唇膏。
如同对付设计图上的缺陷,沈阿姨从容不迫,手到擒来,娇艳欲滴的红唇顷刻之间便出现在宋瑜圆润的脸上,配着她灵动温柔的大眼睛,甚是可爱。
“行了!”沈阿姨一拉宋瑜,昂首阔步走进了餐厅的大门。
餐厅说是说传统的日式料理餐厅,设计上却完全跳出了古典和风的套路,宋瑜一走进去便觉得惊艳无比,叹为观止。黑色透光镜面的天花板,串联珠粒装饰的落地玻璃墙,金色流线型的宽阔走廊,3D倒影中若隐若现的华服男女,无不富丽堂皇、风雅时尚。幽深的大厅以黑色与金色为主要基调,寿司吧台、天妇罗吧台、以及铁板烧吧台与客席之间,依靠灯光和地面装饰分出了具有抽象效果的区域层次,摩登铺陈的空间营造了一个又一个神秘而华美的氛围。
沿着大厅边的一处隐密走廊,宋瑜和沈阿姨来到一个小巧而精致的包厢。脚刚迈进包厢半步,沈阿姨的电话便如影随行、不请自来。这次,沈阿姨没有在宋瑜面前进行再一轮的实战演习,而是眉开眼笑地转身走出了包厢。
她终于自由了,不,是被关起来了。
坐在紧临落地玻璃窗的座位上,宋瑜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入夜的城市,是灯的海洋。高楼大厦被映射得辉煌璀璨,霓虹灯的广告不断变幻着缤纷的图案,整齐的复古式路灯远远地延伸到天际,构成了一幅壮丽夺目而富有层次的构图。
她从来没有这样欣赏过养育自己的城市,此刻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陌生感,无论是窗外,还是室内。
包厢的一角,有一个相对隐蔽的液晶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中日文对照的卡拉OK,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她拿过控制器,取消静音,柔和的乐曲声随即环绕了整个空间。
我只在乎你。她笑。
胡思乱想的时候,包厢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她放下控制器,不经意地抬眼间,似乎是流星掣电的那一霎那,她看到了记忆中已然熟悉的眉眼。精雕细刻的木门旁,他侧身站着,为握着门把手的沈阿姨扶门。他一抬头, 也看到了她,眼睛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是他。
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为什么要来?
“这是小翟,翟奕竑,海归律师;这是小宋,宋瑜,H大硕士。”沈阿姨精神焕发地介绍道。
“嗨,你好!”他微笑着伸出了手,却没有道破他们早就认识的事实。
“你好!”她张口结舌,反应迟钝,到底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今天,第二次握手,意义却完全不同。
“你们好好聊吧,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沈阿姨满意地说,“小翟啊,法律附件的事,我跟小李他们谈就行了。小瑜啊,记得打电话哦。好,我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们同时说:“我―――”,又同时停在半当中,一起笑了起来。
笑完,她窘了,脸开始不争气地发烫发热,于是他说:“你先说。”
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不知道是你。其实我有男朋友的,但我没有告诉我的父母,所以……真对不起。”
“我也应该说声对不起,我知道是你。其实我目前没有结交女友的打算,这都是我母亲的安排,但我没有告诉她我的想法,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局面。只不过今天太突然了,到这里打电话后才知道,进门前我都在考虑如何对你说……”
他的声音富有磁力,很好听,唱K应该很不错的。紧张过后,她开始想入非非。
看她一直低着头,富有磁力的声音停了下来,不确定地问道:“怎么啦?你―――”
“咕―――”,很倒霉的,没吃晚饭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毫不客气地抢先代替她做了回答。
真是要死了!
她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抬起头,使劲地摇了摇:“我没事,真没事。刚才路上碰巧遇到沈阿姨就被拉来了,到这里后,一直在想该怎样尽快逃走。”
他微微一笑,把餐牌推到她的面前,温存地说:“现在不用想该怎么逃走了,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人生何处不相逢,多个朋友总是好的,对不对?”
他穿着和下午一样的西服,袖口的手腕上是一款有些眼熟的伯爵正装表,造型简单的白金表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幽的银光,丝毫没有因为缺少了宝石的镶嵌而降低瑞士名表的灵秀和贵气,因为佩戴它的男人已将儒雅发挥到极致。
她想起来,有人曾经给她的父亲送过一块同样的手表,有珠宝计时器美誉的伯爵表是一份不合时宜的大礼,后来父亲将这份厚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海归,名表,这就是父母理想中的她的男朋友。可惜了,眼前的人和自已一样,都是心有所属。她的男朋友既不是海归,又没有名表,父母会接受吗?
唉,想也白想。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是驴是马拿出来遛遛就知道,严硕可是货真价实的优秀,当然不怕亮剑比一比!
眼前这个嘛―――大家都是缺心眼,阴奉阳违,跑来玩假相亲,就吃他一顿吧。何况他都说了,人生何处不相逢,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宋瑜接过餐牌,点了点头。
精致的餐牌印有中英日三国文字,繁复的品种让她眼花缭乱,他为她一一推荐:“这里的招牌高汤极有特色,是厨师每天清早用日本的上等鱼皮和海带做材料,慢火熬制出来的,味道很纯正;还有铁板烧神户牛肉,五、六分熟的时候,外层微焦犹如巧克力脆皮,里面的牛肉却似雪糕般可以在口中融化,是这里最受欢迎的菜肴;此外,生鱼片每天空运过来,非常新鲜,怀石料理也独具一格。”
她看了看后面三位数到四位数的价格,挑了一样最简单的吞拿鱼寿司套餐。这餐馆贵死人,白占他便宜可不好。
他说:“这里的软壳蟹寿司最有名了,要不要试试?”
她笑着摇头。
他说:“这里的甜点也很好,要不要试试?”
她笑着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别扭了,因为在她的不断摇头下,他后来也只选了一份同样简单的生鱼片套餐。
富含西洋元素的日本演歌音乐中,侍应生在精致的木质餐桌上认真地摆放克里斯多夫餐具,刀叉勺子一应俱全。
顶级的银器品牌,标准的西式餐具。
她好奇地注视着,灵动的眼睛里写满了吃惊。
他为她解释道:“这家餐厅的老板认为,珍馐美味不仅仅是用眼睛来欣赏、用舌头来品尝的,它应该是一种全方位的艺术享受,所以顶级的美食必定要用顶级的餐具来相配。”随后,他喊过侍应生,轻声嘱咐了几句。
全方位的艺术享受来了。
她的寿司套餐上得格外隆重,黑色托盘、黑碟、黑碗、黑筷,日式餐具一应俱全。上好的陶瓷器薄而巧,质地细腻,造型清幽且颇具禅意。摆放好这些东西,侍应生在她的餐具前方放了一只小小的黑色方形细口花瓶,一株白色的香水兰在瓶中婷婷玉立,凝香飘逸。
她拿起手边的黑底金花茶杯,翻转过来,杯底‘京都清水烧’的字样玲珑清晰,她看着满心欢喜,还“啊”了一下。
“餐具好象有些混乱,我想你可能更习惯用筷子吃寿司。”他说。
她说:“谢谢!一点也不乱呀,这个时尚混搭还是蛮酷的。京都的‘清水烧’据说是有很高艺术价值的工艺品,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
这个女孩,是个有情趣的人。“你的知识面可真丰富。”他感兴趣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眼睛上情不自禁地停住。
她的眼睛,和那个她的,一模一样。
听了他的话,她害羞起来,咽下一块寿司,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只是偶然知道的。我平时喜欢收集瓷杯子,父亲以前去日本出差时到过京都,买了一对清水烧的彩绘陶瓷杯给我当纪念品。”
他笑了起来:“说起收集瓷杯子,我表弟最近好象也迷上了。这两天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印花瓷杯,花了几千块在我一个朋友那里买了一套骨瓷,最后拿了一个杯子回学校,被我姑姑直说脑子有病。”
他的表弟。印花瓷杯。
不是脑子有病,而是―――
无形中,她的心被轻轻地撞了一下,久久无法平静。
手上是一个黑色的瓷杯,脑海中却是那个白色的瓷杯。那些他不曾说过的话,那些他默默做过的事,是她无法承受的情。
她装笑应付,继续吃东西。碟子里的吞拿鱼寿司,白白米团子当中红红的一点一点,仿佛一朵朵可爱花儿在向她笑。
餐馆新鲜研磨出来的芥末呈现出嫩嫩的浅绿色,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她心不在焉地在寿司上涂了一大片,入口粘粘的,也没什么,吞下去才知道后劲十足,眼泪就这样出来了。
飞快地胡乱擦了一下眼睛,手机铃声便清脆响起。
她顿时手忙脚乱,放下筷子,扔下餐巾,翻外套口袋,取出一看,脸就红了,一面接电话,一面讪讪地冲桌子对面的人笑。
当包厢门在身后关拢时,她就听到电话那头说:“怎么了?哼哼哈兮的,结巴了?”
严硕的声音,没有甜言蜜语,但是他想她了。
辛辣的味道残留在口中没有褪去,她的眼睛又湿润了,嘴上嗔道:“谁结巴了!我嘴里有东西嘛!”
“吃什么?”他问。
“寿司。”她答。
“哦,我今天也吃寿司了。”他说。
“你在哪里吃的?”她好奇。
“我看见你了,你没看见我吗?”他的笑声立刻传过来,不怀好意。
她傻眼了。
“我过来,你等我!”他说。
他过来?看她假相亲?要死了!
糊涂了一秒,她清醒过来:“你回来了?”
他笑:“逗你玩的,又和朋友吃饭啊?”
“嗯。”她答着,脸却红了。
这算撒谎吗?
快点结束这个荒唐的饭局吧!
回到包厢,她心无他念,埋头用餐,一口一个寿司,那个速度!
对方微微一笑,似乎也没有多余的话来打搅她。
耳边是一首有些耳熟的曲子,电影《非诚勿扰》的插曲―――日本经典演歌《知床旅情》。
‘在美丽的知床半岛,越橘花朵朵迎风含笑,在这鲜花盛开的时节,往事请你不要忘掉。一起在欢饮歌唱,爬上了山坡远眺,远远地望见国后岛,白夜过去天将晓。
不是因为风光好,漫步海滨醉意难消,看这里四处多寂静,月儿照海面银波闪耀。那一天月色多美妙,想把你轻轻拥抱,当我悄然靠近岩礁,你已在那里微笑。
离别的时刻终已来到,和我分手就在今宵,你跨过了高山峻岭,又来到这知床半岛。劳燕分飞时过境迁,切不要把我忘掉,我这白色的海鸥啊,别让她泪雨潇潇。’
浪漫的回忆,温馨的感怀。
邓丽君翻唱过的曲子,下午她和戴嘉还听过。比起邓丽君那甜兮兮的嗓子,日本歌手的嗓子明显太粗了。对了,那些CD,不就是对面的人送来的吗?
想到‘非诚勿扰’这个词,她有些心虚。
剩下最后一个寿司时,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看他。
他的盘子里也剩下最后一个寿司,他却盯着液晶屏幕迟迟不动筷子。可怜的寿司在芥末和酱油的浸泡下,烂糟糟的,可惜了。
他也是个挑食的人,最后那个寿司,他放弃了。
要走得时候,她犹犹豫豫地向他请求道:“我的事儿,你可不可以暂时帮我保密?我想以后自己告诉爸爸妈妈。”
“没问题,一言为定。”他笑着一口答应。
他说,以后就把他当大哥哥好了。
够绝的,相亲不成,他又多了个妹妹。
够巧的,他的手机号码与严硕只差了一个数字,严硕号码里的‘7’,在他这里是‘6’。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风也大起来了。他坚持要送她回去,她不干,于是他提到要为戴嘉的事情谢她,她就拒绝这个而接受了他送她回去的提议。
黑色的奥迪车里,薰衣草淡淡的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男人居然喜欢薰衣草!她囧囧无语。
车前有一只水晶小天鹅的香水瓶,透明的紫色液体梦幻般地泛着涟漪。
他一发动车子,迈克•杰克逊的《镜中人》(《MAN IN THE MIRROR》)便开始激情放电。迈克只唱了一句‘I'm Gonna Make A Change’,他便关闭了音响,说道:“这些英文老歌可能你们年青一代不熟悉,也不爱听了。”
她说:“不会啊,迈克•杰克逊是永远的经典,我们健身俱乐部就常常用他的歌作背景音乐。我们那里的健身教练赵为大哥可喜欢迈克了,还给我们模仿过迈克的‘月球漫步’,简直帅呆了!”
他说:“你说的是康成吧,我刚好办了一张会员卡。以后有机会也许可以一饱眼福,欣赏到你这位大哥精彩的月球步。”
她闻听此言好生奇怪,他不在市区上班,花钱办会员卡,有这个必要吗?于是她说:“元旦前后这两个礼拜,我们有不少公开健身课,都是免费的。”虽然她没资格教公开课,但是范萍和赵为的课都是公开课,而且他们两个还要搞一个精彩的拉丁舞表演,时间就在明晚。
“噢,我知道。”他答。
钱多的人是不在乎钱的,她装笑。
车子开过几条街区,她忽而记起,前几天中午在食堂碰到尹明时,他笑嘻嘻地说:“我把免费公开健身课的消息转告给姐姐了,她要我替她谢谢你。她说,趁着这几天在这里出差事情不多,打算有空都去试试。”
尹文要去,于是翟奕竑就跟着去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翟奕竑和尹文,他们会和好如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