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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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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大bbs上,宋瑜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轰动一时的置顶贴。所有和那个帖子有关的一切也如同过往云烟般,踪迹无觅处。
她时常去的情感空间版块上,最新的一个热门贴子名为‘相思处方’:
‘暗恋―――相思在不相识之时
治疗处方:
药引―――创造机会认识
药材―――10足的勇气,半斤八两的智慧,辣椒1克,蜂蜜8钱,薰衣草10钱。
早晚一次。针对张口结舌的病人,麻油一勺送服,油嘴&滑舌。
(注:药引没有,药材翻倍。香喷喷的的小辣椒妹妹,我见犹喜何况他。)
单相思―――相识之后的相思
治疗处方:
药引―――创造机会接触
药材―――10足的勇气,999吨的毅力,心比比干多一窍,梨花一枝春带雨,蜂蜜16克,薰衣草10钱,玫瑰10钱。
一日三次。针对胆小如鼠的病人,汽油一筒搭配,加足马力。
(注: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装点两靥之愁,闲静时似娇花照水,行动时如迅雷闪电。
翻倍的甜蜜催发柔情蜜意,双份的香料造就闻香识女人。) ’
一张天方夜谭的灌水贴后,除了一长溜的“支持lz!” “好!” “好!好!好!” “顶!” “顶!顶!顶!” “ddddd!” “ddd!”以外,还有五花八门的主意:
“吃相思梅!”
“相思豆浆,又浓又香,欲购从速!□□:XXXXXXXX。群购打折,减肥奇效!”
“送你一瓢忘情水。”
“安眠药一粒。假冒过期,概不负责。”
“MM,敲我,GG 安慰你。□□:XXXXXXXX。”
“同病相怜,JJ摸头。上上下下。”
“药到病除,战胜相思病!”
“楼上啊,说得太轻飘飘了,战胜相思病何尝容易!什么是胜利?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你们先死几回再发表高论吧!”
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这话让让宋瑜难过。
让她吃惊的是,第一页最下方的跟贴竟然是王凌燕常用的ID,跟贴名为‘复诊相思处方’:
‘当上述相思处方无效时,请立即停药。
复诊治疗处方:
药引―――拥抱一个,眼泪一把,长啸一声。
药材―――吃喝玩乐加睡觉。
一日一次。
针对倔强如牛的病人,我校清洁队现招义工若干,欢迎报名。把你使不完的力气都贡献给校园工程吧!’
快刀切豆腐―――两面光净、屑不沾刀的干脆利索,典型的王氏幽默,宋瑜看了,不禁一笑。
她宋瑜要是有这个本事就好了,小李飞刀成绝响,例无虚发;小宋慢刀磨洋工,粘粘乎乎。
日子平淡而过,那晚以后连着的几天,宋瑜没有再遇到严硕,照片风波也渐渐平息。
几日不见,仿佛如隔三秋。
清晨时,她在空无一人的体操馆内练习瑜伽,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来,想起他的微笑,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的眼睛。
神采奕奕的微笑,风趣随和的话语,他眼睛里的自己。
冥冥之中躲不过的劫。
相识之后,她一头陷入单相思,像吃了迷魂药一般,‘只见些花落东风点绿苔’,整日里恍恍惚惚。
接连几日的莫名欣喜与无端烦恼不断交替地折磨着她,她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暗暗爱上了这个男孩。他聪明睿智、一表人材,她心中那个少年时代就向往的模糊身影,此时此刻,全然被他的模样取代。
单相思,恼人的单相思,无时不在,无处不在。
她想着那‘10足的勇气,9吨的坚持,心比比干多一窍’,心里就唏嘘不已,她最多只会‘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守着满腹心事,她无人可以倾述。
范萍,再好的朋友,生活圈子一变,有些感受便相差甚远,有些话题便无法交流。一个成熟妩媚,从来不乏异性的追求,当下已经是要结婚的人;一个清涩纯情,从来没有接触爱情,还象小孩子一般为单相思烦恼。况且,那么多牵扯不清的前因后果,即便是她自己,都是剪不断、理还乱。范萍能明白吗?
欧阳芸,这个性格和她截然不同的女孩,聪明机敏泼辣直爽,一定会笑话她的胆小如鼠,一定会羞得她无地自容。两个人朝夕相处,虽然是同样的不成熟,但是欧阳芸从来没有经历过单相思的困惑和烦恼。
当年,欧阳芸和罗海诚一同考入H大,入学第一个月就在同乡聚会上相遇相识。鲜奶蛋糕一样的罗海诚对麻辣烫一样的欧阳芸一见钟情,死死紧盯,外加胡搅蛮缠;欧阳芸东躲西藏,外加拳打脚踢。世事难预料,战场上胜利的欧阳芸情场上成了俘虏,一心希望找个成熟师兄的她迅速栽在罗海诚的柔指绕里,郁闷了很久,也甜蜜了很久。
无论是范萍,还是欧阳芸,她们如果知道了她的心事,能够出的主意左右逃不过那张相思处方。
宋瑜真的是胆小如鼠,却不要别人这么说她,更不要去找他。
不,也不是,起码不完全是。
她可以做的,只有等待,也只有等待。
等待。
不是在等待中希望,就是在等待中毁灭。
“小鱼儿,你瘦了!下巴都尖了。在节食吧?”欧阳芸靠在床头看电脑,嘴里吐出一个东西。
“有吗?可能最近太忙了。”宋瑜把几本书放进书包,有气无力。
“啧啧,你们系的课程那么轻松,你还好意思抱怨!”欧阳芸举起手里的小口袋对宋瑜晃了晃说: “相思梅,吃不吃?”
“不吃。”宋瑜摇头。
“笨蛋,什么好东东都不吃!吃了相思梅,一了相思病。”欧阳芸自己掏了两个扔进嘴里,眼睛也回到了电脑上。
吃了相思梅,一了相思病?
宋瑜的小小心肝儿不由得抖了一抖,她的心事就这么明显吗,被欧阳芸一眼看穿,无可掩藏。
“小鱼儿,你是我的话,如果你发现罗海诚对你不好变了心,你会直截了当地跟他提分手吗?”
欧阳芸稀奇古怪的问题没商量地从天而降,完全打乱了宋瑜的思路。
“他,变心了?”她重复着欧阳芸的话,脸色由红转白。
“哎哟,我是说如果的话!你还没七老八十呢,耳朵就背了?”欧阳芸又掏了两个相思梅扔进嘴里,盯着宋瑜呆头呆脑的样子直笑。
“哦,是这样。”宋瑜摇头,“你们都快七年了,还是不要太轻率的好。”
“时间可以决定一切吗?”欧阳芸不屑地反问道。
时间可以决定一切吗?
如果是以前,宋瑜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但是现在,她也茫然:一个见了数面,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她就能心荡神怡,没头没脑地爱上,时间对于一见钟情而言,黯然失色。
爱情的萌芽才破土而出,就犹如钱塘潮般澎湃激扬、势不可挡。蕴藏在心间的感情瞬间迸发,就好比无法回头的潮头,在强烈的磁场引力下奔涌向前,义无反顾。
泛滥的潮水,泛滥的相思。
泛滥的潮水被决然地阻挡在坚固的堤坝前,泛滥的相思被悄悄地埋藏在她春情萌动的心间。
她的相思,她的秘密。
守着这个秘密,此刻,她坐在图书馆内,时而满怀喜悦,不自觉地面露微笑;时而凝神恍惚,怔仲良久而兀自嗟叹;时而内心悸动,慌乱不安却手足无措。
她的生活与他的生活本来没有什么交集,如果不是帮范萍带了一个礼拜的瑜伽课,她也许今生今世都不会遇到他。人生路上一个巧合,他们偏偏就相遇了。情窦初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少男少女的年纪,羞涩的心纵然有浪漫的情怀却没有爱情的经验,顾虑重重中坐立难安,她害怕自己的付出只是一相情愿,为人取笑。
眼神飘忽间,眼前的白纸黑字化作了那张相思处方,十足的勇气,恒久的坚持,比干的心机,梨花的柔情,一个一个加足马力朝她飞面而来。她泛愁的两靥上,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应接不暇,柔情蜜意如迅雷般甜蜜催发,娇花照水般静坐的人如闪电般行动起来。
墙上时钟的指针慢慢指向她所熟悉的时间,她拿起外套,飞身离去。
H大的正门非常有气势,几年前新修以后,浅色高档大理石装饰的摩登几何式框架足足超过两层楼高,夜晚在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大门内的道路平坦开阔,两旁种植的高大梧桐经历岁月的洗礼,依然巍然挺立。历史悠久的名校,风华尽在不言之中。
深秋季节的梧桐落了大半叶子,一棵一棵似乎间隔得很远。大门处已经拉上了栅栏,车辆进出需要经过门卫的仔细检查。大门旁边的小门畅开着,零星有行人和自行车通过。夜未深,温度却有点低了,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宋瑜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无处藏身,很是傻。她竖了竖衣领,把手插进口袋里,干脆走出了校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的公车亭,她横穿马路来到了反方向开往市区的候车亭。
候车亭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等车,神态自若。神态紧张的宋瑜冲老太太笑了笑便隔着挡风玻璃专注地望向了马路的对面。
不一会儿,这边的公车就来了,挡住了宋瑜的视线,也挡住了校门口的一切。她着急地扭头朝市区方向凝望却丝毫没有上车的意思。等车的老太太很是好奇,一边上车一边还不断回头看这个奇怪的女孩。
对面的公车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没有他,还是没有他。
也许他今天没有上班,也许他走得太快早已进了校门,也许他错过了这趟车,也许他早就回校,也许他……
她越发觉得自己傻,真的很傻。
呆呆地望着马路对面的雄伟壮观的校门,她想起了自己念中学时候的事。
高中那时分班,她虽然选了文科,但数学和英语仍是老大难。为此,母亲特意给她找了两个家教小老师每个周末来帮她补习。他们都是H大的学生,男的辅导她数学,女的辅导她英语。两个小老师都戴着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非常亲切而又有耐心。在宋瑜看来,再难的试题,只要到了他们的手上,便变成小菜一碟,他们三言两语的讲解比学校老师的还要通俗易懂、生动形象。她很喜欢他们,也很钦佩他们。
每逢周六上午,两个小老师会一起来到她家,一个给她讲解习题时,另一个就等在一旁看看书本报纸或翻翻杂志画册。上完补习课后,他们又会一起离开。那时,宋瑜总是高高兴兴地给他们送行,一送就送到体院大门外的公车候车亭。
一路上,她听他们聊他们读中学时的学习感受,他们高考时的临场体验,还有他们现在大学里的生活。望着他们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心里由衷地羡慕。她羡慕着他们的学识、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学校、他们的所有。
常常人到了车站,话还未讲完,于是她就陪着他们一起等车,直到他们上车离去。站在亭子里,她总是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公车发楞。她知道,即使自己再努力、再勤奋、再有体育加分,也难以和他们比肩。H大,对那时的她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H大,宋瑜父亲的母校,全国著名的高等学府,宋瑜从小就对它的名字耳熟能详。
小时候,她父亲曾逗她说,以后等她考上了H大,他们就是校友了。可是事情不能如人所愿,宋瑜学习上力不从心,在父母间的反复商量和母亲的拍板之下,她高考最终选择了体育学院。
这个选择在当时不但是迫不得己,而且还是玄而又玄。按照宋瑜在那所区重点文科班上的中等靠后的成绩排名,能否考得上正规大学都危险得很。幸亏体育院校文化课的分数线比较低,加上宋瑜母亲是体院老师的内部关系,宋瑜才得以勉勉强强地考上了体育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
大学上是上了,但是她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个小小的无奈和遗憾。四年后考研时,她毫不犹豫地报了H大的体育系,尽管体育系在这所以理工科而扬名的学府里只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系,甚至连本科都没有设立。
范萍当时很奇怪宋瑜的考研选择,她问正在为考研埋头用功复习的宋瑜说:“H大就因为是重点院校,所有专业研究生的录取总分都会偏高,它的体育系却不见得比我们体育学院的好多少。你这样纯粹奔它的名气而去,值得吗?”
宋瑜想都不想便答道:“ 读H大一直是我的一个人生梦想。我爸爸就是H大毕业的,我也想经历一下名牌院校的生活嘛。”
范萍听了笑道:“你又不是子承父业,不会是想找一个名牌院校的小男朋友吧?”
找名牌院校的男朋友也不用驻扎到他的学校去呀,宋瑜明明可以反驳的,可这话突如其来地说穿了她的心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猛然一惊,只能笑着摇头不吭声,一张红通通的脸儿却让心事昭然若揭,范萍看着但笑不语。
不可否认,宋瑜脑海中每每想象的男友形象,就是一个文质彬彬、聪明博学的人。
在这些个许许多多、种种切切的原因的共同作用下,她莫名就对满足这些条件的严硕产生了好感。这份好感随着她直接、间接了解到的有关他的一切,又不断地在增加着、增加着,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爱上了他。
张小娴说,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近在咫尺,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寒风侵肌透骨,在风中不知站立了多久,宋瑜渐渐感到手脚冰冷,鼻子发酸。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落寞与惆怅。她觉得她和他之间的距离,相隔了一个天涯,他潇洒遥居高山之颠,目穷千里心意远,她默然守候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攀及。
回过神,她使劲地跺了跺脚,又将两只手搓了搓按了按鼻子周围的穴位,穿过马路,慢慢地朝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寂静的校园里,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断续的哭泣由远及近。
一个披着大衣的长腿MM一边哭一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校门口的方向奔来,煞是怪异。
“鑫鑫!鑫鑫!出了什么事了?”一眼认出奔跑女孩的身影,宋瑜忍不住喊了起来。
楚鑫鑫哭得梨花带雨,“宋瑜姐姐!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谁啊?” 宋瑜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纸巾递给楚鑫鑫,关心地问道。这个学校里能让楚鑫鑫哭成这样的人杰,屈指可数。
楚鑫鑫死劲地擤完鼻涕才委委屈屈地哭述道:“王凌燕让我,不,我去找邵奕炜,他不在,郑展飞和他们几个打牌的男生一起调戏我!呜―――”
人杰就是人杰,堂堂助教宋瑜都被整得见到他们就想躲开老远,更不用说区区一个小学妹了。楚鑫鑫和王凌燕是一个系的师姐妹,楚鑫鑫讲了一半就打住的话让宋瑜想起了王凌燕回帖的那个相思处方,她想笑却不能笑:“这帮浑小子,一个一个都是欠教训的家伙!鑫鑫,别哭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我这个样子不想回去,别人要笑话我的!”楚鑫鑫小孩子脾气,心里怨气一说出来心情就好了,用剩下的纸巾擦了擦脸,勾着宋瑜的胳膊说:“宋瑜姐姐!你陪我去教训他们,给我出气好不好?”
那句浑小子欠教训的话,宋瑜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楚鑫鑫打蛇棍趁机抡上,宋瑜想逃都逃不了。
“今天太晚了,明天行吗?”宋瑜找借口推脱。
“明天我一天都有课呢!嗯~,就现在嘛!”楚鑫鑫执意不肯。
宋瑜犹豫,男生寝室,她心里发誓再也不要去的地方。照片风波才刚刚平息,她这不是自己找枪口撞吗?
“宋瑜姐姐,连你也不愿帮我吗?”楚鑫鑫脑袋一歪,小嘴一撇,‘梨花一枝春带雨’即刻开演,“呜―――”
娇宝宝。宋瑜的口袋空空如也,再也没了后备纸巾,她用手拍了拍楚鑫鑫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说:“别哭了!再哭,他们几个又要臭嘴了!”
“我们现在就去?”楚鑫鑫破涕为笑,一把眼泪全擦在大衣的袖子上。
邵奕炜的寝室铁将军把门,打牌的人杰不知转战到何方去了。两人寻隐者不遇,只好返回。楚鑫鑫一路叽叽咕咕地讲着故事经过,宋瑜的心思却飘到了天外云霄。
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你无心的时候,它翩然而来,你期待的时候,它退避三舍。
这么多天了,那个人就象游侠一样萍踪无定,心里的影子就象鬼魅一样反复出没,她真要疯了。
“啊―――!”
宋瑜耳边突然传来楚鑫鑫的一声尖叫,迎头从男生寝室的大门外飞来一只速度极快的篮球,目标:离她们一步远的一个男孩的头部,宋瑜有一面之缘的神算子。男孩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根本没有发觉身后逼近的危险。
说时迟,那是快,宋瑜一个健步近身上前,单手推开男孩,另一只手挡住了篮球。
“哈哈!”“好!”“好身手!”大门外转进来几个人,熟悉的揶揄声此起彼伏。
楚鑫鑫跑了几步,拿起篮球,怒气冲冲地朝嬉皮笑脸的郑展飞一伙扔去。
措不及防的变故让人应接不暇,“不要!”宋瑜对楚鑫鑫大喊了一声,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太迟了。她伸出的手没有拦住篮球,却改变了球体飞行的角度。
郑展飞的胖脸迅速收起笑容,身体灵活地一闪,飞起的篮球便从他让出的空挡一路前行,他手里打包的夜宵也同时飞上了天。
篮球在天空划过一条美丽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瞄准了大门外走进来的一顶棒球帽,棒球帽下的人一脸倦容,背着电脑包,手里依然拿着一罐可乐。
随着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他退后了一步,可乐罐从他的手中被撞掉,沿着他的身体滚落下来,褐色的液体一路倾洒,他浅色的裤子上顿时污迹斑驳。与此同时,空中的锅贴象落叶一样在他的面前纷纷坠落,啪嗒啪嗒地掉到地上。
夜风吹来,空气里充满了可乐的甜味和锅贴的肉香,很温馨的味觉,很不浪漫的视觉。
“严硕哥哥!”满头大汗的尹明站到严硕的身旁,一脸的愕然,一起打球的几个小男生站在尹明背后,纷纷挤眉弄眼,缩起了脖子。
“死了!死了!”楚鑫鑫躲到了宋瑜的身后,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宋瑜的肩膀。
郑展飞一帮人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对两个女孩点头默笑,叉着手准备看好戏。
死了!死了!又干坏事了,又把人家的裤子弄湿了,肇事者,肇事者!他肯定永永远远都不要见她了。
宋瑜的心情是痛苦比高兴还多,宋瑜的表情是笑比哭还难看。
棒球帽看到呆立原地的她显然十分惊异,想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死吧!死吧!不能视死如归,至少也要临死不惧。宋瑜扒开楚鑫鑫的手,走上前去,咬了咬下嘴唇说:“对不起,严硕,你的裤子―――”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起哄,憋嗓子学着女声:
“我帮你洗吧!”
“帮你洗喽!”
“是哦!是哦!”
“好的!好的!”
“脱吧!脱吧!”
叫得最高兴的就是郑展飞。
下自习回来的人渐渐围拢过来,宋瑜羞愧交加,要死的心都有,低下头就没了声音。
“没关系,算了。”他如是说,声音并不自然。
严硕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无心逗留,快速几步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一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宋瑜已经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师姐,谢谢!”僵尸神算子总算复活了,声如洪钟。
“宋瑜姐姐,你真好!”男生宿舍的庭院深深里,大庭广众的明目偷窥之下,楚鑫鑫抱住宋瑜,在她的脸颊上开心地啄了一口。
这算她的初吻吗,妈呀!天啊!长这么大,也就小时候那会子被爸爸妈妈、亲朋好友这么亲过脸蛋。
宋瑜惊醒,猛然抬头―――才走进门厅的男生都回了头,包括棒球帽。她的脸腾地红了,今晚第二次英勇就义。
什么是胜利?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宋瑜无比尴尬地一笑,苦恼人的微笑,无可奈何的微笑。转睛的瞬间,人群之中,她忽然看到他也在笑,盈然的笑意,一如梦中。
楚鑫鑫的心情变得特别好,临别之际,从大衣口袋摸出一个东西塞给宋瑜,完了又趁机亲了她一口,又唱又跳地跑进号称‘红楼’的女生宿舍。
第一次没了,第二次就无所谓了。宋瑜苦笑。
手里的东西很滑,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精巧的德芙巧克力。
Oh,DOVE,D-DO、O-YOU、V-LOVE、E-ME。
她仿佛看见丝般润滑的巧克力旋涡,甜蜜的旋涡,在她眼前不停地旋转,不停地旋转……
张小娴说,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连折磨也是一种幸福。
捏着德芙,甜蜜的旋涡折磨着她,折磨着她。
甜蜜的折磨。
一个晚上的独立寒风,换来的是一分钟的相遇,十秒钟的对话,一秒钟的回头。
‘云锁巫阳,霜凋楚关’,‘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就在蓦然回首的一秒对着自己微笑。
《阿飞正传》―――“1960年4月16号下午3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一分钟的相遇、一分钟的凝望、一分钟的呼吸、一分钟的回忆。阿飞凭借这一分钟的勇敢闯入了苏丽珍的感情世界。
一分钟的相遇,十秒钟的对话,一秒钟的回头。
不停息的回忆。
夜色阑珊,凉意袭人,路灯下她笑意温柔。
宋瑜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所经之处人迹罕至,只有一对连体婴般的情侣往本科生宿舍的方向走着。远远望去,图书馆的日光灯已经熄灭大半,看得到的那几层只留着几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一个激灵―――书包还在图书馆,明天上课的书还在图书馆。
要死了!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她加快速度小跑起来。
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
她的心里一沉。
定睛一看,门前有人。
门前的狮子旁前站立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袖T恤的高大身影。这个季节这样的穿着似乎略显单薄,但穿衣的人丝毫没有寒冷不适的感觉,上衣的拉链敞着一半,袖子也捋到肘关节的位置。见到宋瑜慌里慌张的样子,他取下肩上背着的一只洋红色帆布书包递过来调侃道:
“嗨!小姑娘,你终于梦游回来了。怎么样,《游园惊梦》,有没有遇见张生啊?”
还好,崔莺莺的《游园惊梦》,还好,他没看过那个GL的《游园惊梦》。该死的欧阳芸啊,也是一张雷死人不偿命的嘴巴。
路灯下宋瑜的脸色不甚分明,她接过书包轻声谢道:“谢谢,邵奕炜。”
“你的手机呢,也不看看时间!”他毫不留情地薄责。
这话提醒了她,她伸进外套口袋掏了半天,好歹也摸出了一样东西:楚鑫鑫的给她的德芙巧克力。
“你就拿这个谢我?”邵奕炜从她手里一把拿过巧克力,理所当然地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手从口袋里出来时,手里的东西变成了她的手机。
这个可不太好。‘DOVE’是不能随便给人的。但太迟了。接过手机,她很尴尬。
“你不舒服?病了?”迎着路灯暗淡的光线,邵奕炜仔细看了看宋瑜的脸,语气有些担忧。
宋瑜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别了别头答道:“没有,我有点事所以忘了时间了。”
“什么事值得这么急?手机放在桌上人就离开这么久,也不怕被人拿了。”邵奕炜逮到机会,立刻开始教训人。
被人拿了,还不是被他拿了!
“一时糊涂,忘了!”宋瑜听着便懊恼起来。虽说这回邵奕炜好心帮了她的忙,但是到底又让他揪住了自己的小辫子。今天是他占了天时地利,自己还是尽快脱身的好,她心下暗暗思筹。
“象你这样丢三拉四的,估计以后当人民教师的话还要配个小秘。”邵奕炜果然开始了讥讽,第一个回合正式拉开序幕。
“谁说我要当教师了?”宋瑜被激得很不高兴,口不择言的反驳脱口而出,出口之后便是后悔莫及。
“嘿嘿!上回是谁在办公室里口口声声对孙教练说,对教学工作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好啊,今天漏嘴是吧?不想当老师是不是?就想搞搞人情世故是不是?人民教师有什么不好?我看你要端正端正思想,提高提高觉悟。你这样不待见人民教师,咱们孙队知道了,可会很伤心的,我呢,也会很伤心的!”邵奕炜一本正经地训完人,双手叉腰干笑了两声。
这算什么狗屁话,她将来干什么,关他什么事!他伤心个头啊!
“你―――”宋瑜气愤,很气愤。
这个臭小子、作狭鬼,语不惊人死不休,每每还总是能占上风。她恨恨地想,自己怎么如此口笨舌木,一次一次地被他吃豆腐!比他多吃的那几年饭、多读的那几年书,都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呢,你当不当教师也是无所谓的,女孩子嘛,嫁个好老公更重要,是不是呀?”邵奕炜漫不经心地说着,把强劲厉害的招数尽数化归于无影无形,那个杀伤力哦!
“你这个―――”宋瑜怒火中烧,她不是他的对手,又不能爆粗口,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憋得两颊也胀红起来。
什么是胜利?胜利就是踩着死亡走向光明,别人的死亡。胜利者得意洋洋,见好就收,趁胜而归:“喂! 我们宿舍要关门了,咱们还谈吗?要不我翻墙?”
“你去!”她其实很想说:你滚!
“好,那我走了。要不改天再跟你谈谈心,抓抓你的思想工作?别忘了你今天可又欠我个人情。吹胡子瞪眼的干吗?有道是,笑一笑,十年少。哈哈!别忘了下回请我吃饭!”
她转身的霎那,他的目光转深,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才一路跑开。
这个世界上,看过相思处方的人成千上万,治不好的人,何止成百上千。
没有服用灵丹妙药的人,到头来一样可以久病成医。
宿舍里,欧阳芸两眼红红地靠在床头捧着电脑看网络小说,一边捏着纸巾试眼泪。看到宋瑜回来,她奇怪道:“咦,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瞧瞧你这脸,饱经风霜似的,别告诉我你为了考博看书看到路灯下去了!”
“还是看看你自己的脸吧,涕泪交零的。你家罗海诚每次走也不见你这么伤心。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呢,说你跟他约了时间却言而无信,昨天一天都没上MSN,今天干脆手机也关了,宿舍里电话也不接。你越来越会折磨人了,是不是想炼灭绝师太啊?”
电话里是罗海诚心急火燎的语气,眼前是欧阳芸泪眼汪汪的样子,宋瑜觉得哭笑不得。
“唉!我昨天在坛子发现这篇文,结果寝室里断了几次网,急死人了,我只好到外面去了。为了一心一意只读圣贤书,本小姐两耳不闻窗外事,掐断了一切对外通讯。”欧阳芸毅然决然地说,还腾出一只手在空中大力一挥。
“什么文章值得你这样上心,小心他要嫉妒地杀过来。”宋瑜做了个老虎扑食的姿势。
欧阳芸看了也顾不上擦眼角的泪就大笑道:“他敢,我就跟他拜拜。你来看看,写得真很好呢,名叫《相思处方》。”(注:《相思处方》一文为作者随意杜撰,读者找不到该文的话,千万不要相思成灾。)
《相思处方》,又是《相思处方》,这次却不是那个帖子,而是一篇言情小说,温柔的感怀,没有结局的坑。
害死人的坑。宋瑜有些为罗海诚不平。
她叹了口气,开始整理自己的书包,取出书时,一张折叠成飞机形状的淡紫色便签轻轻地飞了出来,转眼便飘落到地上。她好奇地弯下身去,将它拾起来用手翻开,将折痕抚平。精巧别致的纸张水印着淡淡的熏衣草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熏衣草的香气。纸面上只有圆珠笔划过的重重的一点,除此而外,什么都没有写下。
熏衣草是她喜爱的花卉,她床头的墙上就挂了一个装有熏衣草干花的花篮。
看着这张便签,她不禁哑然失笑:这一定是哪个女孩子的东西,随意写过又随手丢弃,于是乎飞到了她的桌上。邵奕炜这个笨蛋,应该是匆忙之中没仔细看,事无巨细,连垃圾也塞进了她的书包。
晚上睡在床上时,她反反复复想着这天发生的一切,有些睡不着。旁边的欧阳芸似乎也睡得不踏实,辗转反侧,一直在动。
相思处方。
明天就是礼拜五了,她要去康成,她还有机会,遇到他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更让她激动。
摸着自己拼命乱跳的心脏,她开始练习瑜伽的呼吸法。
瑜伽。机会。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