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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对峙 ...


  •   李言在床上又躺了两日。

      胡氏几乎寸步不离,喂药喂水,眼底的关切浓得化不开。可李言看得清楚,那关切底下,藏着深深的不安。

      第四日清晨,李商来了。

      他穿着墨色常服,面色如常,只在看向她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他挥退下人,在床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烧么?”

      “不烧了。”李言轻声答。

      李商点点头,静默片刻,才开口:“那日在清心庵,可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李言心头一紧。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听见……”她垂下眼,“林公子和胡姑娘说话。说到‘池边’,说到‘当年的事’。”

      “还有呢?”

      “胡姑娘说,‘当年在池边,他明明……’林公子打断了她。”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李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许久。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笔直而沉默。

      “可想起了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李言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没有想起来……就是觉得,很冷,很怕。像是……掉进了水里。”

      话音落,屋里一片寂静。

      李商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半晌,他重新走回床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好生歇着。”

      “爹爹要去哪?”

      “去清心庵。”李商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有些事,需得问清楚。”

      “我也去。”李言坐起身。

      李商皱眉:“你身子未好。”

      “我要去。”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却坚定。

      四目相对。

      许久,李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穿厚些。”

      马车再次驶向清心庵。

      这一次,没有胡氏,只有李商和李言,及两个沉默的护卫。

      抵达时已是午后。李商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住持引路,径直去了后院禅房。

      胡苗正在窗前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李商的刹那,脸色骤变。

      “姑、姑父……”她慌乱地起身,手碰翻了茶盏。

      李商在房中央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可怕。胡苗的脸一寸寸白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姑父……怎么来了……”她强笑着,声音发抖。

      李商依旧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纹。

      胡苗看见那玉佩,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这、这是……”

      “认得?”李商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不、不认得……”胡苗连连摇头,眼泪却已滚下来。

      “四年前,”李商看着她,语气平稳无波,“这玉佩的主人,可曾来过清心庵?”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是么。”李商的目光转向窗外,看向后院池塘的方向,“那池塘,近日该清理了。”

      胡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姑父!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李商转回目光,看着她,“不知道这玉佩是谁的?还是不知道,四年前,有人将我女儿推入那池塘?”

      每一个字,都说得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冰冷的寒意。

      胡苗瘫坐在地,放声大哭。

      “不是我……不是我……是林二哥!是他!他说若是传出去,我们都得死……他说只要她闭嘴,就没事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可话里的意思,已清清楚楚。

      李商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看她不动了,我害怕,就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了……”胡苗捂着脸,“她发了三天高烧,醒来后就不会说话了……庵里都说她是吓丢了魂,是命格不好……我就、我就没敢说……”

      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李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林家二公子,如今在哪。”

      “我不知道……他真的再没来过……”胡苗摇着头,又哭又笑,“他家里给他定了亲,是罗家的小姐……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李商不再看她,转身牵起李言的手。

      “走吧。”

      走出禅房时,阳光正好。李言回头看了一眼,胡苗还瘫坐在地上,像个破碎的偶人。

      回程的马车上,李言一直很安静。

      李商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那手很稳,掌心温热。

      “爹爹,”许久,她轻声问,“要送官么?”

      李商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送官,损的是李家颜面。”他声音很淡,“让她在庵里,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李言不再问,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李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

      “睡吧。”他说,“到家叫你。”

      三日后,林府递了帖子。

      李商看了一眼,放在一旁。次日,他带着李言去了林府。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寒暄客套。门房见是他,慌忙进去通传,李商已径直走进正厅。

      林老爷迎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李兄今日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李商在厅中站定,将李言护在身后。

      “林老爷,李某今日来,只为问一句话。”他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厅中那个白衣年轻人身上,“四年前,清心庵中,贵府二公子可曾去过?”

      那年轻人——林二公子,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商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二公子看见那玉佩,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这、这怎么……”

      “这玉佩,是在清心庵后院池塘底找到的。”李商看着他,一字一句,“四年前,你与胡家女在庵中私会,被我女儿撞见。你怕她泄露,便怂恿胡家女将她推入池塘——是,也不是?”

      厅中死寂。

      林二公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父亲,林老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逆子!”林老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盯着自己儿子,眼中是滔天的怒意。

      转身,朝李商深深一揖。

      “李兄,是林某教子无方。此事……林某定会给李家一个交代。”

      李商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老爷的交代,李某等着。”他声音很淡,可那平淡里透出的冷意,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住了,“只是今日我带小女前来,并非为了讨要交代。”

      他侧过身,看向李言。

      “言儿,过来。”

      李言走过去。李商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到林二公子面前。

      那年轻人瘫坐在地,满脸是泪,狼狈不堪。

      李商没有说话,只看了李言一眼。

      那一眼很静,可李言看懂了。

      她在看。看清楚这个人的脸,看清楚这个人的狼狈,看清楚这个——差点要了她命的人。

      许久,李商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向林老爷。

      “林老爷,今日我带小女来,只为让她亲眼看看,害她的人,是什么模样。”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可字字清晰,“至于贵府要如何处置,是林家的事。”

      “但从今往后,”他缓缓道,“林李两家,不必再来往了。”

      说完,他牵起李言的手,转身就走。

      “李兄!”林老爷急急唤道。

      李商脚步不停。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都静了下来。

      “我女儿的命,你林家欠的。往后,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已牵着李言,迈出门去。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稳稳地。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激烈的对峙。

      只有平静的离开,和一句,足够让林家记住一辈子的话。

      马车驶离林府很远,李言才轻声开口。

      “爹爹。”

      “嗯。”

      “谢谢。”

      李商将她搂进怀里,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傻话。”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将那些冰冷的、窒息的过往,远远抛在身后。

      而前方,是渐渐亮起的灯火,和那个,叫做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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