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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光阴(下) ...


  •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又是深秋。

      李言八岁了。

      生辰那日,李商竟赶了回来。他带回一支狼毫笔,笔杆是温润的青玉,上头刻着小小的“言”字。

      “试试可顺手。”他将笔递给她。

      李言接过,手指抚过那个“言”字,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一颤。

      “爹爹怎么记得……”

      “你的生辰,自然记得。”李商说得平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李言知道,他这月本该在江南查账,往返至少两月。如今不到四十日便归,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晚膳时,胡氏也来了。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可还是强撑着笑意,给李言夹菜,问她近日的功课。

      两个弟弟仍病着,离不开人。胡氏只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回去了。

      李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地饮尽了杯中酒。

      “爹爹,”李言忽然开口,“弟弟们……会好起来么?”

      李商放下酒杯,看着她,很慢地说:“会。”

      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可李言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几日后,胡氏说要带李言去清心庵还愿。

      “你弟弟们又发了高热,娘得去求菩萨保佑。”胡氏拉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也给你爹爹求个平安符,他总在外头奔波……还有你,言儿,当年娘在佛前许了愿,若你能平安长大,年年都去添香油。你看,菩萨是灵的。”

      李言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地方感觉复杂。这具身体两岁到四岁在此度过,虽然毫无记忆,可每次听人提起“庵堂”,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莫名的抗拒。

      马车清晨出发,抵达山脚时,日头已高。

      李言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山道蜿蜒,石阶青灰,两侧古木参天,秋叶如金。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离了李府,见到外面的天地。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心庵香火极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胡氏带着她,虔诚地跪在大殿蒲团上,一尊尊佛像拜过去。

      烟雾缭绕中,佛像低眉垂目。李言仰头看着,心里一片空白。她不信神佛,前世不信,今生也不信。

      正出神间,眼角余光瞥见殿侧帷幕后,有人影一闪。

      是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尼姑。可那人有头发,虽只用木簪松松绾着,在这全数落发的尼庵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胡氏也看见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移开视线,继续叩拜。

      可李言看得清楚,胡氏方才进来时,第一眼看的不是佛像,而是那个方向。

      那人……是谁?

      从大殿出来,胡氏要去寻住持解签,让李言在后院凉亭稍歇。

      “莫要走远,娘一会儿便回。”胡氏嘱咐道,留下小环陪她。

      凉亭临水而建,池中锦鲤成群。李言倚栏看了会儿,觉得有些渴。

      “小环,去取些水来。”

      小环应声去了。

      亭中只剩她一人。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四周很静。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圃后,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你说什么?”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颤,像是极力克制着怒意。

      “胡姑娘,二哥让我转告你,往事已矣,请你好自为之。”

      这个声音……

      李言倏地睁开眼。

      是林君砚。那个在宴会上嫌她流口水,又替胡昕解围的男孩。

      她悄悄起身,借着亭柱的遮掩,朝声音来处望去。

      花圃旁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正是殿中那个带发修行的女子,此刻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矮的林君砚,穿着月白锦袍,身姿挺直,面上没什么表情。

      “好自为之?”那女子——胡姑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会接我出去,会……”

      “二哥从未说过那种话。”林君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胡姑娘浑身一颤,踉跄后退。

      “一厢情愿?当年在池边,他明明……”

      “胡姑娘。”林君砚上前半步。明明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可那股压迫感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你当真要我将那日所见,一五一十说与你听?”

      胡姑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林君砚不再看她,转身欲走。行了两步,却又停住,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可顺风而来,李言还是听清了:

      “二哥让我最后转告你一句——若还想活命,就忘了当年的事,安安分分在这庵里待着。否则……”

      后面的话,湮没在风里。

      胡姑娘站在原地,看着林君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池边……当年……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李言心口。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汹涌的、灭顶的恐惧,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冷。刺骨的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喉咙,灌进肺里。她拼命挣扎,手脚却沉重得不听使唤。视线最后定格的,是水面上一双伸下来的手,和一张模糊的、带着惊慌的脸。

      是胡姑娘的脸。

      头痛骤然炸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太阳穴。李言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伸手想抓住栏杆,却抓了个空。

      “小姐——!”

      小环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

      李言最后的意识,是身体重重摔在青石地上的钝痛,和迅速蔓延开的黑暗。

      再醒来时,已在李府自己床上。

      帐顶是熟悉的缠枝莲纹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窗外的天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言儿?你醒了?”

      胡氏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

      李言转过头,看见胡氏趴在床边,眼下乌青,发髻微乱,显然一夜未眠。见她睁眼,胡氏瞬间红了眼眶,握住她的手。

      “可算醒了……你昏睡了一日一夜,把娘吓坏了……”

      “娘……”李言开口,声音干涩。

      “别说话,先喝点水。”胡氏扶她起来,小心地喂她喝水,又用帕子拭了拭她的嘴角,“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又吹了风。好端端的,怎么在凉亭就晕倒了?可是看见了什么……”

      胡氏的话顿住了。

      李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胡氏眼底有关切,有担忧,有后怕。

      “没有。”李言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就是突然头晕。”

      胡氏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没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醒了就好……往后出门,定要多穿些……”

      李言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那些感觉——冰冷的、窒息的、濒死的感觉——还在身体里回荡。不是记忆,是烙印。是这具身体在最幼小的时候,经历过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想问。想问胡姑娘是谁,想问“当年的事”是什么,想问为什么她会对“池边”两个字反应这么大。

      可她不能问。

      窗外有风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李言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

      这个世界,这个她以为温暖安稳的家……

      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深夜,李商回来了。

      李言睡得浅,听见外间压低的说话声。

      “……怎么会突然晕倒?”是李商的声音,比平日更沉。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又吹了风。”胡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少南,言儿那日的眼神不对,她定是看见了什么,不肯说。”

      一阵沉默。

      “清心庵……”李商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寒意,“当年送她去,本是想她平安。若那里反倒不干净……”

      “你胡说什么!”胡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那是我娘家侄女看着的地方,青梨师傅也是知根底的,怎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商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当年的事,你我都有疏忽。若言儿真在那里受过委屈……”

      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决绝,让里间的李言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角。

      “我明日再去一趟。”李商最后说,“有些事,需得问清楚。”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上。

      李言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明。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纱帐,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影。

      她忽然觉得,这片她小心翼翼珍惜的温暖,底下或许真藏着冰冷的、她尚未触及的暗流。

      而她,才刚刚感觉到,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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