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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女子也能顶 ...


  •   及笄礼后,李府的宴席渐散,可李家小姐的名字,却在京城贵眷圈中传得更盛了。

      “端庄得体”、“才学过人”、“有将门虎女之风”——这是明面上的赞语。暗地里,那些夫人们交换着更实际的眼神:李家如今圣眷正隆,李大人前程似锦,这位嫡出的小姐,实是上佳的儿媳人选。

      然而此刻,被众家惦记的正主,正坐在自己小书房里,对着一张泉州港的货品单出神。

      “小姐,这是陈大公子让人捎来的。”秋月将一本蓝皮册子放在案上,压低声音,“说是上月从泉州到港的货船清单,让您……‘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李言翻开册子,墨字清晰地列着:

      “暹罗香料四十箱,吕宋珍珠五十斛,天方琉璃器皿一百二十件,爪哇胡椒三百袋……”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市价、税费、净利。最后一行,朱笔写着:

      “是船净利,白银八千七百两。”

      八千七百两。

      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摩挲。这数字,能抵父亲一年半的俸禄。而这,不过是一艘中等海船的单趟获利。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冰裂纹的窗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的目光落在博古架上——那里摆着几件精巧的西洋玩意儿:一座能报时的自鸣钟,一架能看到极远处的千里镜,还有一枚通透如水的琉璃镇纸。

      都是陈婉送的,说是她大哥从泉州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可她知道,这“小玩意儿”在京城铺子里,能卖出百两高价。

      李家是不缺钱。父亲官至户部侍郎,年俸两千两,加上职田、冰敬炭敬,家中用度绰绰有余。两个弟弟的药费虽贵,却也担得起。及笄礼办得风光,账房那边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她就是……想要更多。

      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珠玉琳琅。

      是能自己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账簿上属于她自己的那一行数字,是她说了算的进项与支出,是不必向任何人伸手的底气。

      这念头,像一粒落在沃土的种子,在她心里悄悄生了根。从第一次翻开《海国图志》,第一次看见航海图,第一次听陈婉说起“一船货能换一座宅子”时,就埋下了。

      “小姐,”秋月见她出神,轻声提醒,“夫人那边,还等着您去选衣料呢。说是要做秋装。”

      李言回过神,将册子收进书匣底层,上了锁。

      “走吧。”

      胡氏的院子里,几个绸缎庄的伙计正躬身等着。见李言来,忙将带来的料子一一展开。

      云锦,苏绣,蜀锦,杭罗……各色花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胡氏拉着女儿,一样样地看过去。

      “这匹雨过天青的云锦,给你做件褙子,配那支羊脂玉簪正好。这匹海棠红的蜀锦,做条马面裙,过年穿喜庆。还有这匹……”

      她絮絮说着,李言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料子,心里算的却是另一本账——这匹云锦市价几何,那匹蜀锦能换多少石米,若是运到泉州,又能值多少钱。

      “言儿?”胡氏察觉她走神,嗔怪道,“想什么呢?这些可都是给你做的。”

      “女儿知道。”李言回过神,笑了笑,“只是觉得……太奢靡了。做那么多,也穿不过来。”

      “傻话。”胡氏抚着料子,眼中满是慈爱,“我女儿及笄了,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不知道,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咱们李家的女儿,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李言垂眼,没接话。

      她知道母亲的心思。打扮得光鲜亮丽,是为了在贵眷圈中不落人后,是为了将来议亲时,有更好的筹码。

      可那些眼光,那些议论,那些无形的攀比……她不想要。

      她想要的东西,不在这匹匹锦缎里,不在这支支珠钗中。

      “娘,”她忽然道,“前几日陈姐姐说,城外慈幼局今年收的孤儿比往年多了三成,冬衣怕是不够。女儿想着……这些料子,也穿不完,不如匀出几匹,给那些孩子做些衣裳?”

      胡氏一愣,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你……怎么想起这个?”

      “就是觉得,”李言轻声道,“咱们家不缺这些。可有些人,是真缺。”

      胡氏沉默了。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似乎和那些她熟悉的闺秀,不太一样。

      “好。”她最终点头,“就依你。秋月,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再加三匹厚实的棉布,一并送到慈幼局去。”

      “是。”秋月应下。

      李言行礼退下。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些华美的锦缎前,背影在日光里有些模糊。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以她所能理解的方式,竭尽所能地爱。

      可她要的,母亲给不了。

      也没人能给。

      得她自己,去挣。

      当夜,李商回府用晚膳。

      饭桌上,胡氏提起慈幼局的事。李商听了,点点头。

      “言儿有心了。为官者,当体恤百姓。为女子,亦当有仁善之心。”

      他说着,看向女儿:“不过,施善是好事,可也要量力而行。咱们李家虽不缺这些,可也不能太过。免得……引人非议。”

      “女儿明白。”李言应道。

      她知道父亲在顾虑什么。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施善是美德,可做过了,就成了沽名钓誉。

      “对了,”李商想起什么,“昨日陈御史来寻我,说他家老大在泉州那边的生意,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李言心头一跳:“什么麻烦?”

      “好像是……税银的事。”李商放下筷子,眉头微蹙,“朝廷新设了市舶司,要加征海贸税银。陈家那几条船,怕是要多交不少。”

      “加税?”胡氏担忧道,“那……会不会亏本?”

      “难说。”李商摇头,“海贸利大,可风险也大。如今再加税,怕是有不少人要打退堂鼓了。”

      李言默默听着,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算着。

      加税,成本就高了。成本高了,利就薄了。可若是……能找到更便宜的货源,或是更便捷的航路,或是……

      “爹爹,”她忽然开口,“若是能找到不需经过市舶司的……法子呢?”

      李商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女儿是说,”李言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很稳,“若是能寻到不需在市舶司报关的货,或是……有其他路子呢?”

      厅里一片死寂。

      胡氏脸色发白:“言儿,你胡说什么!这可是……这可是……”

      走私。

      这两个字,她没敢说出口。

      李商盯着女儿,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女儿只是猜测。”李言垂下眼,“既然加税会让生意难做,那做生意的人,自然会想别的法子。这是常理。”

      是常理。

      可这常理,不能宣之于口。

      “这些话,在外头,万不可说。”李商一字一句,“市舶司是朝廷所设,税法是国家所定。遵纪守法,才是本分。”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李商不再多说,继续用饭。

      可李言知道,父亲听进去了。

      也……默许了。

      那夜,她在灯下铺开纸,提笔给陈恪写信。

      信中不提“走私”二字,只问泉州港近况,问新税法的影响,问可有应对之策。信末,她斟酌再三,添了一句:

      “闻听闽地有‘义仓’之设,富户捐粮,以济灾民。不知海上,可有类似义举?”

      义仓。

      明面上是捐粮济灾,暗地里……可以是任何东西。

      信写好,封好,她交给秋月。

      “明日,老规矩。”

      “是。”

      秋月接过信,欲言又止。

      “小姐,”她终于忍不住,“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李言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做点,我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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