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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七章 等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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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
三月十八,天未亮,李府已灯火通明。
李言寅时就被秋月从床上唤起,沐浴更衣。浴汤里撒了晒干的玉兰花瓣,香气清雅,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铜镜。她坐在浴桶中,看着雾气里自己日渐清晰的轮廓,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好像昨日,她还是那个躲在娘亲身后、不敢说话的小丫头。今日,便要站在所有人面前,宣告成年。
“小姐,水该凉了。”秋月捧着干净的里衣进来。
梳妆用了一个时辰。头发全部绾起,梳成端庄的云髻,戴上赤金点翠步摇,簪一对珍珠发簪。脸上薄薄敷了粉,点了口脂,眉描成远山黛。最后换上那身雨过天青色绣折枝梅的礼服,外罩月白色绣缠枝莲的大袖衫。
镜中的人,眉目如画,仪态端庄,已全然是少女模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看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姐真好看。”秋月轻声叹道。
李言没说话,只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步摇。金玉相击,发出细微的脆响。
前院已传来宾客的喧哗声。
及笄礼在巳时开始。正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设了香案,供奉先祖牌位。左右设席,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
李商和胡氏站在厅前,都是一身盛装。李商今日穿了绯色官服,腰佩玉带,神色肃穆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胡氏则是绛紫色诰命服饰,发髻高绾,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端庄的笑容。
李言在赞者的引导下缓缓走进正厅。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在颊边划过微凉的弧线。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探究的,欣赏的,挑剔的,复杂的。
但她没有低头。
走到厅中,在香案前站定。赞者高唱:“礼始——”
乐起。是古雅庄重的《采蘩》。
李商上前,焚香,告祭先祖。然后转身,看向女儿,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沉静的话:
“吾女李言,今已成人。望你端肃闺仪,恪守妇德,光耀门楣。”
这话是套辞,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别样的分量。
李言垂首,郑重下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接下来是加笄。正宾是周山长的夫人,一位气质温婉的老夫人。她缓步上前,从侍者手中的托盘中取过一支白玉簪,轻轻簪入李言发间。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然后是二加、三加。依次换上更庄重的发饰,最后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每一步,都有祝辞。每一步,都是一种宣告。
宣告她不再是孩童,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是可以议亲的闺秀。
礼成时,已近午时。
宾客移步花厅赴宴。李言在胡氏的示意下,向几位重要的女宾敬茶。先是周夫人,然后是陈夫人、罗夫人、王夫人……一位位,都带着温和的笑意,说些“恭喜”、“长大成人”的吉祥话。
轮到林夫人时,李言脚步顿了顿。
林夫人今日穿了身艾青色褙子,素净淡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身边站着林清韵,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只是看李言的眼神,比从前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林夫人。”李言行礼,奉上茶盏。
林夫人接过茶,指尖有些颤。她看着李言,看了许久,才轻声道:“李小姐……长大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李言听懂了。
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丫头了。
“谢林夫人。”
“这支簪子,”林夫人从腕上褪下一支青玉簪,递给她,“是我年轻时戴的。不值什么,算是……一份心意。”
那簪子成色极好,通体碧绿,只在簪头雕了朵小小的莲花。是上品。
“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林夫人将簪子轻轻放在她手中,指尖冰凉,“就当是……替我,替我林家,道个歉。”
这话说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言握着那支簪子,玉质温润,却带着刺骨的凉。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轻声道。
“是,过去了。”林夫人垂下眼,声音更低,“可有些歉,总得道。有些礼,总得还。”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背影在春日的光里,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林清韵朝李言微微颔首,跟着母亲离开。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弟弟……今日也来了。在外院,男宾席。”
说完,她快步走了。
李言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青玉簪,心里那潭静了多年的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林君砚。
他来了。
宴至中途,李言借口更衣,带着秋月悄悄退到后园。
园中梨花开得正好,雪白一片,风过时簌簌落下,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她走到那株老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纷乱,才渐渐平息。
“李小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见林君砚站在几步外的回廊下。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直裰,外罩同色比甲,身姿比四年前更高挺,眉眼间的轮廓也更深了。只是那股疏离感还在,看人时眼神依旧是清的,只是那清里,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梨花瓣在风中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
“林公子。”她先开口,声音很平。
“恭喜。”他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及笄之喜。”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花落声。
“我母亲……”林君砚顿了顿,“方才若有失礼之处,我代她赔罪。”
“没有失礼。”李言摇头,“林夫人很好。”
“那就好。”他垂眼,看着地上的落花,“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很好。林公子呢?”
“也好。”
客套,疏离,像最寻常的旧识。
可李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指尖泛白。
“那卷《水经注疏》,”她忽然道,“我看了。谢谢。”
林君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
“你……看了?”
“嗯。”她点头,“写得很好。尤其是黄河改道那一段的批注,很有见地。”
他沉默良久,才道:“那是我祖父的手笔。我只是……誊抄。”
“可你选了那一段。”她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选黄河改道?为什么偏偏是那段关于“堵不如疏,压不如导”的批注?
林君砚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因为觉得,你会懂。”
你会懂那种被围困的感觉,懂那种想要冲破、想要疏解的渴望。
李言听懂了。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青玉簪。簪头的莲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支簪子,”她轻声道,“你母亲给的。”
“我知道。”林君砚的声音有些哑,“那是她最喜欢的簪子。她说……该给你。”
该给。
不是赔罪,是承认。承认当年林家错了,承认李家女儿值得这份歉意,也值得……这份心意。
“你,”他忽然问,“及笄之后,有何打算?”
问题问得直接,李言一怔。
“继续读书。山长允我,及笄后仍可在英才班进学,直到结业。”
“然后呢?”
然后?
嫁人。持家。生儿育女。像这世道上所有女子一样。
可她说不出口。
“然后的事,”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再说。”
再说。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也不敢想。
林君砚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一阵风过,满树梨花簌簌落下,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李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没有敬称,很轻,却很清晰,“若我说,我想等。等三年,等你及笄之后,等你及笄之后,再说。你……可愿?”
这话问得唐突,可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李言心头一颤。
等三年。
等她及笄之后,等她看清前路,等她做出选择。
然后再说。
说什么?说亲?说……别的?
她不敢深想。
“林公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有些事,不是等等就能改变的。”
“我知道。”他点头,“可有些事,不等,就连改变的机会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混着梨花的清甜。
“我不求你什么,也不敢求什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只求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三年后,若你有了中意的人,我绝不再扰。若你没有……”
他没说完,可李言听懂了。
若没有,他便来提亲。
用三年时间,证明自己,也证明林家已非昨日。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认真,“这世上只有一个李言。而我,不想错过。”
风更大了,梨花如雪纷飞。
李言站在花雨中,看着眼前这个已长成少年模样的旧日同窗,心里那潭水,彻底乱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现在答复。”林君砚退后一步,恢复成那个疏离有礼的林公子,“三年很长,你可以慢慢想。只是今日,我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等。也愿意等。”
他说完,躬身一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背影在梨花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言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青玉簪,簪头的莲花在指间微微发烫。
三年。
等。